第二十八章 父亲遗物
顾云飞落网的第二天,秦观物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查封仓库寄来的,里面是秦正源最后一批遗物——七箱,全是残破的字画和瓷器。秦观物把它们从快递车上搬下来的时候,箱子很沉,沉得像装满了石头。
其实是装满了记忆。
他把箱子全部搬进苏织的工作室。苏织已经腾出了一整面墙的架子,上面贴着标签:“秦正源藏品·待修复”。
“你爸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修好。”苏织戴上手套,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堆残破的字画。有些被水泡过,墨迹洇开,画面模糊不清;有些被虫蛀过,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还有一些干脆碎成了几片,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躺在箱底。
苏织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幅画,在修复台上展开。画面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但隐约能看到是一幅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幽远。画心右下角有一方朱文印,印文是“秦正源印”。
“这是你爸画的?”苏织问。
秦观物凑近看了看,摇头:“不是他画的。是他收藏的,应该是清代的东西。”
苏织点点头,把画放在一边,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一件、两件、三件……大部分是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字画,还有一些瓷器残片,价值都不算太高。秦观物一件一件地看,脑内的信息一次次地弹出来——普品、残器、民窑、修复无望……这些词反复出现,像一盆盆冷水浇在他心上。
父亲的收藏,大部分都被毁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站在苏织身边,帮她递工具、扶画框、记录信息。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工作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苏织从第四个箱子里拿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的轴头是象牙的,已经发黄开裂。苏织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迷蒙。画面保存得比之前那些好很多,只有几处水渍和虫蛀,整体还算完整。
秦观物看到这幅画的瞬间,愣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苏织抬头看他。
“这是我小时候挂在书房里的那幅画。”秦观物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面,“我爸最喜欢的画,清代画家方薰的作品。我小时候每次进书房,他都说‘别碰,那可是好东西’。”
苏织没有说话,把画小心地放在修复台上,开始仔细检查。
她先检查画面,然后检查裱褙。当她把画翻过来检查背面的裱纸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后面有东西。”
秦观物凑过去看。苏织用手指轻轻按压裱纸,感觉到下面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她拿起一把极细的修复刀,小心翼翼地挑开裱纸的边缘。
裱纸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一些线条和标记——不是山水画,不是花鸟画,而是地图。
秦观物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织继续揭裱,动作慢得像在拆弹。一张、两张、三张……一共揭下来四层裱纸,每一层下面都有一张绢帛地图。
四张地图拼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村庄道路,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其中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字:“建阳·大路后门。”
秦观物的呼吸停了一拍。
建阳。大路后门。
苏远山失踪的地方。那个藏着宋代建窑秘密的山谷。
“这是你爸留下的?”苏织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秦观物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幅地图。
“他为什么要把地图藏在画里?”
“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秦观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一个红圈划到另一个红圈,“这些标注的位置……应该是古窑址。我爸和苏远山可能认识,他们都在查同一件事。”
“什么事?”
“建窑曜变天目的秘密。”秦观物抬起头,看着苏织,“还有顾家与日本人的勾结。”
苏织的脸色微微发白。
秦观物把地图小心地收好,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周远山。
“周叔,我爸认识苏远山吗?”
周远山很快回复:“认识。他们是大学同学。苏远山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你爸。”
秦观物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父亲和苏远山是同学。苏远山在建阳失踪,父亲随后也被人设局破产入狱。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他把手机递给苏织看。
苏织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问他,我爸去哪了,他就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他出事了,我就再也没机会问了。”
秦观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会出来的。”他说,“到时候我们一起问他。”
苏织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接下来的三天,秦观物和苏织把剩下的六个箱子全部清理完毕。大部分东西都是残破的普品,需要修复的不多,能卖钱的更少。
但他们在最后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只用锦缎包裹的铜香炉。炉身不大,巴掌高,三足双耳,通体黑漆古色,布满绿色的锈蚀。器型古拙,气韵沉静,一看就有年头了。
秦观物拿起来,指尖触到炉身的瞬间,脑内的信息疯狂涌来。
【明宣德铜香炉,真品。炉身有铭文,共四十八字,记载了该炉的铸造时间、用途和供奉地点。保存状况:完好,有自然锈蚀。估值:一百八十万至两百二十万。】
他翻转炉身,底部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铭文的内容很简单:宣德五年,为庆祝边疆平定铸造此炉,供奉于五台山某寺庙,永世流传。
但让秦观物震惊的不是铜香炉本身,而是炉身内部藏着的东西。
他用手电筒照进炉膛,看到里面塞着一卷纸。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取出来,在修复台上慢慢展开。
是一封信。
写信的人,是苏远山。
收信的人,是秦正源。
秦观物的手开始发抖。苏织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
信的开头写着:“正源吾兄,见字如面。弟此行建阳,九死一生,但已查清顾家三代与日本人勾结之事实。窑址中所出之物,足以证明曜变天目并非失传,而是被顾家偷运至日本。证据藏于大路后门窑址第三号探方深处,瓷片为凭。弟若有不测,望兄代我照顾小女苏织,并替弟完成未竟之事。”
信的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的秋天。
苏远山写下这封信的第二天,就失踪了。
秦观物读完信,抬起头,看着苏织。
苏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十五年了。
她终于知道父亲失踪的真相。
苏织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秦观物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秦观物没有躲。
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风在胡同里呼啸而过。
修复室的灯亮着,照亮了那封泛黄的信,照亮了那只铜香炉,也照亮了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
十五年的谜团,终于揭开了第一层。
而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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