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看着谢景尘的背影跟在温灵婳身后消失在长廊拐角,嘴角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那枚墨玉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转了两圈,转得很慢。
沈清辞站在石桌边上,手里还端着温灵婳喝完的空粥碗,他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圈粥渍,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拿到水缸边洗干净了,碗口朝下扣在缸沿上,沥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空空的石板路,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
那天傍晚,楚昭然和沈清辞一起来了。
两人没翻墙,没走侧门,规规矩矩从正门进来的。
谢景尘正在院子里擦剑,看到他们,手停了,但没站起来。
楚昭然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沈清辞跟在旁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楚昭然先开口了:“谢景尘,欠你的,今天还。”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这里面是当年布阵的所有细节,阵图、灵息样本、布阵时间。你想怎么用都行,拿去天衍宗告我也行,公开也行,我认。”
谢景尘看着那枚玉简,没拿。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匕首,放在玉简旁边。
匕首很旧,鞘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刀刃还是亮的。
“这是当年引煞气的法器。”沈清辞说,语气很平,“我用了三天时间布好,瞒过了所有人。你要拿去当证据,够用了。”
谢景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很难看。
“你们觉得这样就算完了?”
谢景尘站起来,剑靠在腿边,手垂着,没握剑柄,但整个人绷得很紧,“道个歉,交个证据,我就该大度地说一声没关系?”
楚昭然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她。”
谢景尘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们把她当什么?争来争去的物件?算计来算计去的筹码?”
沈清辞的脸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温灵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动。
她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简和匕首,又看了看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大概明白了。
“行了。”
她走过去,把玉简和匕首拢在一起,推到一边,“东西我收了,歉也道了。该干嘛干嘛去。”
她没看任何人,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景尘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剑,回去了。
楚昭然和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温灵婳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扫帚靠在墙边,进屋关上了门。
两个人才转身走了。
姜鹿被抓走的消息是赵敏带来的。
她冲进院子的时候,头发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整:“姜鹿……被妖兽抓走了。”
温灵婳正在院里晾被子,手里的被单掉在了地上。
谢景尘从廊下站起来,剑已经在手上了。
楚昭然从墙头翻进来,沈清辞从门外走进来,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动的。
妖兽的巢穴在北面山脉最深处,一个被瘴气笼罩的峡谷。
抓走姜鹿的是一头化神中期的蛟龙,浑身银白色鳞甲,体型比上次攻打合欢宗那头还大一圈。
它盘踞在峡谷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洞口堆满了被它杀死的大型妖兽的骨骸,白花花的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温灵婳第一个到的。
鞭子在她手里甩开,赤红色的鞭身划破瘴气,精准地缠住洞口一头守门妖兽的脖子,手腕一抖,那妖兽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她踩着骨骸往里走,鞋底踩碎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
谢景尘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等我们到齐。”他的声音很沉。
温灵婳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里走。
“等你们到齐,姜鹿骨头都凉了。”
那头银白色的蛟龙盘踞在山洞最深处。姜鹿被它圈在身体中央,用尾巴和脖颈围成的一个圈里。
她蜷缩着,头发散了,衣裳破了几处,但看起来没有受重伤。
看到温灵婳进来,她嘴巴一瘪,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蛟龙抬起头,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盯着温灵婳,嘴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告。
“放人。”
温灵婳站在洞口,鞭子垂在身侧,鞭梢触地。
蛟龙没有放人,反而把姜鹿圈得更紧了一些。
它张开嘴,说人话了——化神期的妖兽能说人话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
“我对她一见钟情,我要娶她。”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温灵婳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看了一眼蛟龙的眼睛。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姜鹿,瞳孔里映出姜鹿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像里面住着一个人。
“你再说一遍。”
温灵婳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蛟龙真的又说了一遍:“我对她一见钟情。”
谢景尘到了。
他站在温灵婳身后,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楚昭然第二个到,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把那对短刃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沈清辞最后一个到,白衣被瘴气侵蚀得发灰,他站在最外面,神剑没出鞘,但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四个人堵在洞口,四道灵压同时释放,化神期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蛟龙的身躯明显绷紧了,尾巴尖微微颤抖,但它没有放开姜鹿。
“我不伤害她。”
蛟龙的金黄色竖瞳转了一圈,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温灵婳身上,语气忽然变得诚恳,“我对她是真心的。”
温灵婳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鞭柄上收紧,指节泛白,但她在忍——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姜鹿还在它怀里,打起来第一个受伤的肯定是姜鹿。
就在这时候,姜鹿动了。
她张开嘴,一口咬在蛟龙的尾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