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场地在克莱姆森往西开车大概十分钟的路程,靠学校这一侧。
马特的导航把他们带上了一条双车道公路,路边逐渐出现了一些小型加工厂和旧厂房改造的库房,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漆,字体是几十年前那种粗犷的印刷体。
有几栋房子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灰色的混凝土和深绿色的叶子交错在一起,看上去至少在这里扎根了二三十年。
“这个区有意思。”马特把车速放慢,指了指路边一个招牌。
招牌上用白色油漆画着一只手抓着一个齿轮,旁边写着一行字:团结、工作、社区。
“你看那些——工会的标记。这一带好像有个什么社区工会。”
林远注意到路边停的车开始变了——不再是家用轿车,而是皮卡、厢式货车和几辆底盘沾满干泥的吉普。
路边有几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在一个停车场上用木板搭临时脚手架,看到马特的车驶过,停下动作侧头看了看。
那种目光和雷不一样——雷的眼睛是在给你估价,这些人的眼睛是在对你做笔录,记录下你的车牌、车型和到访时间。
中介在第三个场地门口等着。
这回不是西装革履的戴维,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女性,大概五十出头,棕色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翻盖写字板。
她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六十岁左右,花白的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林先生?韦恩先生?”女中介伸出手和林远握了一下,“我是卡罗尔。这位是帕特·麦考利,本地工会的召集人。他听说有新人要来看场地,专门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帕特的手很有力,掌心和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和林远在龙泉厂里见过的那些老锻工的手一样。
“你们要做锻造?”帕特开门见山地问。他的声音不怎么大声,但带着一种长期在工厂车间和机器对着干之后练出来的穿透力,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对。金属锻造,刀具。”林远说。
帕特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用拇指往身后的旧厂房指了指。“进去看看吧。”
卡罗尔打开了铁门。这个厂房和之前看的废仓库完全是两个概念。
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滑轨是新换过的。厂房内部挑高和之前废仓库不相上下,但地面重新做过,打磨光滑的水泥地平上画着分区用的黄色标线。
靠墙一侧是几排旧的钢架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层薄灰,但结构完整,没有锈蚀。
棚顶的灯管是一排工业级日光灯,配电箱挂在进门的右手边,外观很新。卡罗尔拉了电闸,头顶的灯管依次亮起来,光照均匀,没有嗡嗡声。
厂房的尽头是一堵用波纹钢板隔出来的墙壁,上面留着一扇标准的推拉门。帕特走过去把门推开,里面露出一个两层的办公区。
楼下是一个开放空间,靠墙摆着几张旧的办公桌和文件柜,楼上通过一架铁梯上去,隔成了两个小的休息室,有窗,能直接看到厂房全貌。
“楼下以前是工头的办公室,楼上是夜班工人休息用的。”帕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上下两层都有水有电,卫生间在楼下。线路是两年前翻新的,空调系统也能用。”
林远在厂房中间站定,做了个缓慢的原地转身。三百平方米比他预估的还要宽敞——锻炉可以靠墙摆,动力锤放在正中间,砂带机和台钻靠另一侧墙,淬火槽挨着消防栓的位置,铁砧单独一个角落。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分区布局了:铁砧放左边,材料架贴后墙,成品架挨着更衣室,砂带机和台钻靠另一侧墙。
离学校开车十分钟,这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课间赶过来盯一批退火——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半下课,开车过来一刻钟,退火炉里一块坯料正火的时间刚好够他在路上打个来回。
“租金呢?”林远问。
这回帕特没有替他回答。卡罗尔把自己捏在手里的写字板翻过来看了一遍,报出了租金数字,语气很稳。比起刚才那条商业街,这个价格确实贵了不少——毕竟面积大了好几倍,地段也靠近学校。
但她显然没有因为林远和马特是学生模样就把底价抬高,报出来的租金数据清晰有条,每一项费用都分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社区工会协调过的租金参考价,”卡罗尔说,“这一片的物业大多数都是老厂房,由工会统一介入谈判租金,防止房东看到新人进来就涨价。”
她说这话的时候帕特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抱在胸口,显然对这个说法没有任何异议。
“条件呢?”林远问。他看着帕特,不是看卡罗尔。
帕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复杂。这一片的工厂、仓库、加工车间,大多数都和我们工会有协议。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房东出租的物业,如果租客是开厂或者开加工车间的,工会不干涉租金也不干涉经营。
但有一条——如果租客要招人干活,优先从本地工会的名单里招。
如果你们一个人都不招,那就每个月交一笔协管费,算是给社区基金——不多,就用来维护公共设施,比如门口那条路和停车场那排路灯,这些维护是工会自己做的,不用找市政申请。”
林远想了想,问到:“协管费大概多少?”
“一个月五百,比你在商业区一个月的商业保险还便宜。”
马特这时忽然插话了:“我们可能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帮忙看场子,做点杂活。”
林远看了他一眼。马特冲他眨了眨眼。
“那这样的话,协管费就可以免掉。一个岗位顶掉。”帕特说完把手放下来,他看了看马特,又看了看林远,似乎重新在评估这两个年轻人——他大概原本觉得林远他们俩可能就是搞个小规模工作室,雇不起员工的,但马特的话让他收起了这种看法。
不过,他马上补充了一句——语气不是刁难,更像是把多年工会工作的老规矩复述了一遍,“但是——如果将来你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就不能只招一个了。
得按工会的要求优先招本地工人。规矩不是我定的,社区工会就是这么运作的。”
他说完指了指社区外的停车场,说:“这些都是工会的成员,厂房里的货架也都是他们自掏腰包修复的。”
林远跟着他走回停车场。刚才那几个在搭脚手架的人正在收工。
帕特把林远带到一辆旧吉普旁边,吉普的后座上堆着各种工具,车身上贴满了用胶带粘着的清单——配件单、材料单、工单,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这个社区以前什么样,你们看不到了。九十年代的时候这里是一家机械加工厂的配套供应链,上下游加起来有十几个厂子。
后来工厂外迁到墨西哥,厂房空了一半,剩下的人在本地社区组了个工会,靠接零散的加工订单撑着。撑了快三十年。”帕特说着把一张打印好的名单从写字板上揭下来,递给林远,“你们说需要一个干活的——这里有几个人。
都是本地工会登记的,有资格,有执照,有推荐人。活儿好,但要价不会太低。
你们自己挑。想找便宜的,打电话去镇上的短工中介,不用在我这里浪费你们的时间。”
林远接过那张名单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我们还没签租约。”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先把名单给你。租了之后再说。”
“明白了。”林远和帕特握了一下手,“下周之前给你答复。”
帕特没有说“希望你们来”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说“这里不欢迎外人”。
他只是看着林远的眼睛,停了一瞬,然后做了个点头——幅度很小,但是认真的——转身朝停车场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也是工厂出身的吧。”
这不是问句。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站在厂房中间的时候,你的眼睛在看什么——看配电箱的位置、地面承重、通风管道的走向。”帕特揉了一下自己前臂上那条旧伤疤,“不懂工厂的人只看面积,懂工厂的人看分区。你刚才站在那里转的那一圈,已经在脑子里把锻炉和铁砧都摆好了。
这种习惯——不是学出来的,是从小在车间里长的。”
他说完就走了。
卡罗尔帮他们把厂房的铁门重新锁好,把钥匙收进腰间的钥匙包。
在确认没其他人偷听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跟林远说了一句:“帕特提的要求你回去慢慢考虑。工会只是想让社区的年轻人有份工作,不是故意要给你们增加麻烦。”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车子上了主路之后,马特把音量调又调回去。车载音响里的古典摇滚变成了民谣,主唱的嗓音沙哑地重复着同一个和弦。路边几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已经收工了,正坐在长椅上喝罐装可乐。那辆旧吉普还停在停车场边上,车身上贴着的各种物料单在余晖中翻动着边角。
“第三个。”马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歪头看了看林远,“你怎么想?”
“条件是最复杂的,场地本身是最好的。地方够大,结构不用大改,两层办公区可以直接用——省了装修钱,也省了以后熬夜赶活还要开车回宿舍的时间。地段靠近学校——这个最关键。我还有两年书要读,不能每天在省道上跑四十公里。租金虽然贵,但省下来的装修费和时间成本摊进去,反而比第二个划算。”
“那个工会——靠谱吗?”
“帕特这个人本身没问题。”林远说,“但你刚才抢话雇人太快了。”
“因为你确实需要一个人。”马特说,难得的是他这此时语气很认真,不是在抬杠,“你想想——我们俩都得上课。我一周两天,你一周四天。
剩下的时间你泡在工坊里,但是道格那把刀你不可能一天做完,退火、淬火、回火这些——中间有很多等待时间,你没空一直盯着。有个人帮你看着场子,能处理突发情况,至少能保证半夜没人进来把锻炉给你浇灭了。”
“有道理,但不等于什么人都能放进来。”林远道,“帕特给的名单我不一定全认可。看场子这件事不是体力活——这人得懂基本的设备安全,锻炉开着的时候不能一走了之。
回火炉温多高是正常的,配电箱哪个闸跳了得知道怎么复位。而且手必须干净——工坊里以后会放贵金属、成品刀、现金交易,随便往里塞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进来,比请个贼还便利。”
“那你怎么打算?”
“下周签租约,然后把帕特那份名单上的人挨个叫来面试。”林远靠在副驾的头枕上,手指轻轻拍着车门内饰板,“我看看他们干活怎么样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