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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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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刀
    天还没亮透,棚外的梆子先响了。
    许三狗一骨碌爬起来,手先摸刀柄,摸到刀还在,才抬头看沈烈。
    沈烈已经坐起,旧刀横在膝前。他昨夜没怎么睡,掌心还贴着刀背,裂开的纹路被豁口硌得发疼。
    棚门外有人骂。
    “都出来,空地试刀。”
    许三狗脸色一白。
    “烈哥,真试啊?”
    沈烈把旧刀系回腰间。
    “跟着。”
    棚里新丁一个个往外挤。有人鞋还没穿稳,就被韩老卒一脚踹到门边。冷风灌进衣领,沈烈背上鞭伤一下绷紧。他没有回头,右手压着刀鞘,脚步落得慢。
    空地在伙棚和东墙中间。昨夜的泥还没干,地上被人踩出一道道浅坑。几根旧木桩插在边上,桩身全是刀痕。老卒们围在外圈,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拎着短棍,嘴里嚼着干草根。
    掌队站在粮仓方向,书记抱着木牌,笔夹在耳后。瘸腿老卒靠在一根木桩旁,拐杖横在腿前,眼皮半垂。
    沈烈看见他时,昨夜那几句话又压进耳朵里。
    先挨三下。
    看手。
    看脚。
    看谁笑。
    窄脸老卒从人群里走出来,短鞭在掌心里拍了拍。
    “新丁入营,刀都拿不稳,出墙就是给胡骑送肉。今天练胆,两个两个上。”
    有人把一捆木刀扔到泥地上。
    木刀长短不一,有的边缘裂开,有的刀尖被磨秃。新丁们低着头,不敢抢,也不敢慢。
    窄脸老卒的眼睛扫了一圈,停在沈烈身上。
    “沈烈。”
    许三狗肩膀一抖。
    沈烈抬脚往前。
    窄脸老卒笑了一声。
    “你第一个。”
    周围老卒有人跟着笑。韩老卒站在旁边,眼睛眯了一下。掌队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刀鞘尾端。书记低头,在木牌上划了一笔。
    沈烈把这些人的位置记住。
    谁让他先上。
    谁笑。
    谁记。
    他弯腰去捡木刀。
    窄脸老卒用鞭柄一压,挡住他的手。
    “你腰上不是有刀?”
    空地边的笑声一下低了些。
    许三狗猛地抬头,又被沈烈看了一眼,硬生生把头低回去。
    沈烈手停在半空。
    “旧刀钝。”
    “钝也能练。”
    窄脸老卒把鞭柄移开,目光往掌队那边飘了一下。掌队仍站着,没拦。
    沈烈直起身,右手落到旧刀柄上,却没有拔。
    对面被推出来的是肩伤新丁。前几日巡边回来,他一直揉腿,今日却被韩老卒推到场中。那人手里抓着一把木刀,指节发白,眼睛不敢看老卒,只盯着沈烈腰间的旧刀。
    韩老卒踢了他一脚。
    “上去砍。砍不中,早饭别吃。”
    肩伤新丁嘴唇动了动,木刀抬起来。
    沈烈看他的手。
    右手握得太紧,虎口压死,刀还没动,手腕先往外翻。这个人怕旧刀,想抢在沈烈拔刀前先打手腕。
    第一下看手。
    窄脸老卒喊了一声。
    “开始。”
    肩伤新丁冲上来,木刀斜着砸向沈烈右腕。
    沈烈没有退太多,只把右肩往后一沉。木刀擦着他的袖口砸下,打在刀鞘外侧。旧伤被震得发麻,半边手臂一沉。
    周围响起几声笑。
    “就这?”
    “刀都拔不出来。”
    许三狗站在人后,喉结滚得厉害。他看见沈烈的右手还在刀柄上,指头却没用力。
    沈烈听着笑声,眼睛落到肩伤新丁脚下。
    那人第一下砸空,左脚往前抢得太急,脚尖踩进泥坑。泥水没过鞋边,膝盖跟着一晃。
    第二下看脚。
    肩伤新丁咬牙,木刀横扫沈烈腰侧。
    沈烈往后让半步,脚跟踩住昨夜记过的那种退处。木刀扫到旧皮甲边,撞出一声闷响。他腰侧被震得发疼,身子顺着力道歪了一下。
    窄脸老卒笑得更响。
    “还以为有多硬。”
    韩老卒没笑,只往掌队那边看。掌队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刀鞘尾端。书记笔尖停在木牌上,等着下一笔。
    第三下看旁边谁笑。
    笑得最响的是窄脸老卒。
    眼睛最稳的是掌队。
    记得最快的是书记。
    沈烈把气压短。
    肩伤新丁以为他被打虚了,第三下来得更急。木刀从上往下劈,手肘抬得高,胸口空出来,左脚还陷在刚才的泥坑边。
    沈烈终于拔刀。
    旧刀出鞘不快,刀背贴着鞘口往外磨了一寸,接着整把刀斜着翻起。
    木刀砸下来,正撞进旧刀豁口。
    咔的一声。
    肩伤新丁脸色当场变了。他往回抽,木刀被卡住,抽不动。沈烈左脚贴泥往前抢,脚尖扣住对方左脚外侧,右手压刀背,旧刀豁口咬着木刃往旁边一带。
    肩伤新丁身子跟着歪。
    沈烈没有给他稳住的空。
    第一步贴近。
    第二步压脚。
    第三步进肋。
    刀背顶到肩伤新丁肋下时,木刀还卡在豁口里。那人嘴张开,气一下吐出来,半边身子弓下去。沈烈的刀尖没有往上抬,只用刀背抵住,力道停在骨头前。
    空地边的笑声断了。
    许三狗眼睛睁大,手还攥着自己的刀柄。他这回看清了。刚才沈烈挨那两下,脚一直在找泥坑边的硬处,手一直扣着刀柄,却不把刀全拔出来。
    他在等第三下。
    窄脸老卒的脸沉下来。
    “谁让你用真刀顶人?”
    沈烈松开刀背,木刀从豁口里掉下去,啪地落在泥里。
    “你让用腰上的刀。”
    窄脸老卒眼角抽了一下,短鞭往上抬。
    瘸腿老卒的拐杖忽然点在地上。
    一下。
    声音不大。
    掌队看了过去。
    瘸腿老卒仍靠着木桩,眼皮没抬。
    “刀背。”
    两个字落下,窄脸老卒的鞭停了一息。
    韩老卒弯腰捡起那把木刀,看了看刀口被卡出的缺。他抬眼看沈烈,又看他手里的旧刀,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手上有点东西。”
    掌队终于开口。
    “再来一组。”
    窄脸老卒把肩伤新丁踹回人群,又指了另一个粗脖新丁。
    “你,上。”
    粗脖新丁比肩伤新丁壮,手里木刀拿得稳。他看见肩伤新丁吃亏,没敢立刻扑,只绕着沈烈走半圈。
    沈烈没有追。
    刚才两下撞得右肩发麻,腰侧也在发热。他把旧刀垂在身侧,刀尖离泥一寸,手指没有握死。
    粗脖新丁突然冲上来,木刀直砸面门。
    这回沈烈没让他砸实。
    他左脚往斜处踩,脚跟避开软泥,旧刀刀背往上一迎。木刀擦着刀背滑开,粗脖新丁的力冲过头。沈烈顺着滑开的力道往里挤,肩膀贴近对方臂弯,刀柄尾端顶了一下他的手腕。
    木刀脱手半寸。
    粗脖新丁急忙去抓。
    沈烈脚下又抢一步,旧刀豁口往下一压,卡住木刀近柄处。刀背翻转,木刀被压到泥里。粗脖新丁低头去夺,沈烈的刀背已经顶到他小腹前。
    这一次更快。
    人群里没人笑。
    韩老卒的脸色变了变。窄脸老卒握鞭的手紧起来。掌队看向书记。
    书记低头写了两笔。
    沈烈收刀,退回原处。
    他没有抬头看掌队,也没有看窄脸老卒。右手把旧刀缓缓收回鞘里,豁口刮过鞘口,发出一声涩响。
    瘸腿老卒用拐杖尖拨了拨泥。
    “够了。”
    窄脸老卒冷笑。
    “够啥?他还站着。”
    掌队抬手。
    “下一组。”
    窄脸老卒的鞭没落下。他盯了沈烈一眼,把粗脖新丁踹开,又喊了两个人上场。
    沈烈退回人群边。
    许三狗立刻挤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发颤。
    “烈哥,你刚才前两下……”
    沈烈看了他一眼。
    许三狗闭嘴。
    过了一息,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看见了。你脚没乱。”
    沈烈把旧刀按在腰侧。
    “记住泥坑。”
    许三狗低头看地。
    空地上还有人被木刀砸倒,老卒们又笑起来。可那笑声落到沈烈这边时,都会短一截。几个新丁偷偷看他腰间的旧刀,又很快挪开眼。
    沈烈没有坐下。
    他站在人群边,背上鞭伤一阵阵发紧,右肩被两次木刀震得发木。掌心裂口又开了,血黏在刀柄缠布上。他用拇指压住,不让血往下滴。
    试刀一直拖到日头偏西。
    新丁们被赶去搬木、挑水、补墙。许三狗跟着沈烈抬一根湿木,走到半路,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烈哥,他们都记你了。”
    沈烈脚步没停。
    “那就也记他们。”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
    “记谁?”
    沈烈把湿木往肩上顶了顶,右肩疼得一跳。
    “谁点名,谁笑,谁写字。”
    许三狗没再问,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默了一遍。
    黄昏收工时,掌队从粮仓那边走过来。书记跟在后面,木牌抱得很紧。韩老卒和窄脸老卒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大好看。
    掌队停在新丁前头。
    “前墙夜里缺人。”
    人群里一下静了。
    沈烈低着眼,看见掌队的靴尖停在干泥边上,没有往软处踩。
    掌队继续点。
    “沈烈。”
    许三狗手一抖。
    “许三狗。”
    许三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掌队又点了两个新丁,一个粗脖,一个瘦脸。
    “今晚去前墙补哨。”
    书记低头写名。
    木牌被笔尖敲得轻响。
    瘸腿老卒站在远处,拐杖点了一下地。他没有替沈烈说话,只把目光往墙头火盆那边偏了偏。
    沈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墙风大,火盆还没点,墙垛后头压着一层黑影。
    许三狗声音发紧。
    “烈哥,夜哨……”
    沈烈按住旧刀,掌心血被缠布吸住。
    “先看火盆。”
    许三狗立刻闭嘴。
    掌队转身走了。书记木牌贴着胸口,跟在后面。韩老卒经过沈烈身边时,低声哼了一下。
    “会两下,就去墙上吹吹风。”
    沈烈没有回话。
    他看着前墙。
    风从墙头压下来,吹得火灰在地上滚。夜还没全黑,墙垛后的黑影已经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