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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死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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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两月入铜赤?
    云和郡主话音未落,孙狞虎便动了。
    他那一动,便如猛虎出柙,毫无征兆,又迅捷如电。
    两条粗壮的手臂自袖中探出,十指微张如虎爪,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是一把铁钳,朝着陈灵洗左腿抓去。
    这一抓并无花哨,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横。
    他脚下的青石砖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如一头下山猛虎,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劲风扑面,陈灵洗瞳孔微缩,足尖在青石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堪堪避过那一抓。
    孙狞虎一抓落空,眉头微拧,旋即第二爪便到了。
    这一次他抓的是陈灵洗右腿,动作比第一抓更快了几分,五根手指带起五道锐利的破空声,便如同铁犁划过冻土。
    陈灵洗后退途中猝然变向,身形向右一折,孙狞虎的爪风擦着他的裤管掠过,将裤腿撕出一道口子,棉絮飘散。
    “嗯?”
    孙狞虎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官奴竟能连躲他两爪。
    他原以为这一抓便能将对方左腿拧断,交差了事,却不曾想这官奴脚步灵活得不像一个刚习武月余的新丁。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气血骤然沸腾。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丹田中藏锋法悄然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收得更紧,只泄出堪堪初入铜赤境的气血波动。
    云和郡主坐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眼中带笑,看得饶有兴致。
    林胧月端着茶盏,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陈灵洗。
    她看到陈灵洗周身的赤红气芒稀薄,气息并不浑厚,便如一个刚刚踏入铜赤门槛的雏儿,连铜浆气都尚未凝练成形。
    可即便如此,她脸上的惊讶之色便已经忍不住了。
    “铜赤!”
    “这便是我府上奴才的根骨?”
    她下意识看了云和郡主一眼,却见郡主脸上依然带笑,眼神中却带出几缕嗜血的光来。
    场中,孙狞虎已欺身而上。
    他双掌翻飞,虎虎生风,每一爪都带着撕金裂石的力道。
    他的打法极为蛮横,不讲究招式精妙,只求一个“快”字、一个“重”字,便如野兽搏命,爪爪不离陈灵洗四肢要害。
    陈灵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看上去便如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簸,随时都可能倾覆。
    但他的脚步虽乱,却乱中有序,每一次后退都恰好避开孙狞虎的爪锋,每一次侧身都堪堪擦着拳风而过,便像是有人在刀尖上跳舞,惊险万分,却始终不曾被伤及分毫。
    而他的气血,虽不浑厚,却如江水奔流,绵延不绝。
    孙狞虎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渐浓。
    他低吼一声,双爪齐出,朝着陈灵洗双肩抓下,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爪风将空气撕裂出刺耳的尖啸,赤红气芒在他指尖吞吐,便如五根烧红的铁钩。
    陈灵洗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爪影,双脚猛然一顿,止住了后退之势。
    崩岳劲在他拳上轰然炸开!
    他右拳紧握,拳面上那层稀薄的赤红气芒骤然凝实了几分。
    挽山拳!
    这一拳直直捣出,没有半分花哨,便如挽山岳以掷,沉重而决绝。
    拳爪相交。
    “砰!”
    一声闷响,气浪向两侧排开。
    孙狞虎的身形微顿,陈灵洗却连退三步,右臂微微发颤。
    他拳面上那层稀薄的气芒被孙狞虎的爪风撕去大半,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肤。
    但孙狞虎这一爪,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云和郡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盖过。
    林胧月深吸一口气。
    低声说了一个“好”字。
    孙狞虎一击未果,愈发凶狠。
    他双爪交替抓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赤红爪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陈灵洗当头罩下。
    陈灵洗不再后退,脚下步伐一变,由入江势转为挽山势,双拳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崩岳劲在他拳面上炸开,将那张爪网撕开一道道口子。
    他的气血虽不如孙狞虎浑厚,劲道也不如对方凝实,但他的拳法却比对方精妙太多,每一拳都恰到好处地打在对方爪法的薄弱处,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拆到第八招时,陈灵洗已渐渐稳住了阵脚。
    第十招,他开始反攻。
    崩岳劲在他体内运转得愈发圆熟,每一拳打出,力道便比上一拳重一分,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沉。
    直至第十一招,陈灵洗一拳砸在孙狞虎左肋。
    那一拳是入江势的变式,拳劲如江水倒灌,崩岳劲的力道透过气甲渗入孙狞虎体内,震得他脏腑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孙狞虎闷哼一声,攻势骤然一滞。
    趁着这一滞,陈灵洗的右拳已到了!
    “破!”
    这一拳砸在孙狞虎胸口,孙狞虎连退两步,脸上终于露了惊色。
    他瞪着眼睛看陈灵洗,不敢相信这个官奴,竟能伤到他。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官奴的拳劲,一拳重过一拳,便像是在积蓄着什么,越打越沉,越打越猛,似乎永无止境。
    他咬了咬牙,双爪再次探出。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已不如先前迅捷。
    陈灵洗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眼中精光一闪,崩岳劲在体内中轰然爆发,右拳如流星般砸出,拳面上那层稀薄的赤红气芒在这一刻骤然炽亮了几分。
    第十三拳,砸在孙狞虎右肩。
    第十四拳,砸在孙狞虎左臂。
    第十五拳,砸在孙狞虎胸口。
    一拳接一拳,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孙狞虎的防守彻底溃散,气血阻滞!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东堂的朱漆立柱,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双臂还在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陈灵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与不甘。
    堂中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细响,能听见窗外春风拂过梅枝的轻响。
    云和郡主放下手中的糕点,眼睛微微睁大,那张慵懒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讶异。
    她看看坐在地上喘息未定的孙狞虎,又看看立于堂中、气息虽乱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陈灵洗,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西院管事刘雀立在门边,眼神怔然,似乎也惊异于陈灵洗之强横。
    他跟随林胧月多年,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西院中能胜过孙狞虎的武者也有,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浸淫武道多年、吃尽了珍馐药浴才走到那一步?
    眼前这个官奴,月余前还在倒座房中为奴为婢,甚至沦为试药之人,濒死边缘打滚,如今竟能正面击败铜赤境界的孙狞虎。
    他下意识看了林胧月一眼。
    林胧月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那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陈灵洗,目光如两道冰锥,又冷又锐。
    那目光里没有喜,没有怒,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审视。
    几息时间过去。
    她将手中茶盏缓缓搁在小几上。
    “却不曾想,你真是一个良才美质。”
    林胧月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听贺端说,你选了一本止戈七式残卷。”
    她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看你今日施展也是止戈七式,如此说来,你真就以不足二月光阴,修到了铜赤境界?”
    这话问得平淡,可堂中几人都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却又有深刻的怀疑。
    云和郡主收起了方才的慵懒,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在陈灵洗身上打转。
    刘雀垂下眼,不敢多看,只竖着耳朵听。
    陈灵洗低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回小姐,是。”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邀功,也没有惶恐。
    林胧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叩击声不急不缓,却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后,她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
    “太过妖孽,反而让人生疑。”
    她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堂中回荡。
    “陈灵洗,你可知道你天资出众?”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天资出众,自己怎会不知?
    可林胧月偏偏这么问了,便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提点什么。
    陈灵洗颔首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回小姐,官奴并非全无根基。”
    他抬起头,目光与林胧月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官奴父亲还在世时,曾为官奴请过一位游方郎中看诊。
    那郎中说奴婢先天不足,筋骨羸弱,若不调养,成年后恐有瘫疾之虞。
    此后数年,父亲每年都要花大价钱从那郎中手里买药,泡浴、内服、外敷,从未间断。
    那些药材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日积月累,官奴的身子,便比寻常人强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后来陈家遭难,官奴被充入侯府,那些药便断了。”
    林胧月听着,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她见过太多人,一听这话便知陈灵洗所言并非虚妄。
    陈家虽非显赫门第,却也是书香世家,陈晏之膝下只有一子,花些银钱请人为独子调养身体,实属寻常。
    但她眼中的审视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便是再好的底子,两月入铜赤,也快得不像话了。”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陈灵洗解释。
    陈灵洗低头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那迟疑并不刻意,便像是一个奴才在主子面前,有些话想说又不敢说,拿捏着分寸。
    林胧月自然看出了他的迟疑。
    “尽管说。”她端起刘雀重新斟满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比方才和缓了几分,“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回小姐,此事……官奴觉得,还要从赵都管让我们所试之药说起。”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赵雍。
    这两个字在宝素侯府,便是连下人们私底下说起都要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林胧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陈灵洗一眼。
    那一眼,冷意未减,却多了一丝兴味。
    陈灵洗继续道:“赵都管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让我们这些药奴服下一剂药散,说是补药,可官奴后来才知,那药散毒性极烈。
    与奴婢一同服药的周护、朱峦文等人,每次服药后都疼痛难忍,日渐虚弱消瘦,不过旬月便相继死去。”
    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种极深的隐忍。
    “可官奴……却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官奴服下那药散之后,非但不觉得疼痛,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呼吸也顺畅了,连原本因劳役积下的旧伤,都好了许多。
    官奴起初只以为是偶然而已,可接连服了几次,每次都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奴婢怕引人注目,更怕赵都管知道后生出事端,便每次服药之后都装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躺在床上呻吟,连呼吸都刻意压得短促。
    旁人见了,只当我也和周护他们一样,被药力折磨得半死不活。”
    刘雀听到这里,眉头猛跳。
    他自然知道赵雍在府中试药的事,也知道试药死了不少人,上头从没有人问过。
    林胧月放下茶盏。
    她看着陈灵洗,目光中的寒意渐渐淡去。
    几息过去,她突然放声大笑。
    “没想到,没想到你确实是一个良才美质。”
    “既然如此,我也不吝奖赏。”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
    “说,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