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苍翠的轮廓渐渐在身后淡去,化作天际一抹黛青。
山脚下,原本肃穆庄严的气氛被市集的喧嚣取代。
我牵着“踏夜”,身后是十八位如同移动罗汉堂般沉默而肃穆的铜人僧。
他们身着暗黄色、浆洗得发硬的僧衣,外罩着象征武力的半幅铜色软甲,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常年苦练、油浸日晒后的古铜光泽,眼神平静却蕴含着沛然的力量感。
十八人步伐整齐划一,落脚无声,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引得集市上的人群纷纷侧目,敬畏地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寻了间信誉尚可的大车店兼马行,我取出在百花谷变卖马匹得来、又在少林山下兑换的散碎银子,叮当作响地拍在柜上。“掌柜的,要十八匹脚力健壮、性情温顺的驮马,鞍鞯齐备,越快越好。”
掌柜的哪见过这阵仗,看着门外那十八尊铁塔般的铜罗汉,又看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吆喝着伙计去后院马厩里挑最好的马。
不多时,十八匹毛色各异、但都膘肥体壮、神骏不凡的骏马被牵了出来。铜人们默不作声地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地检查鞍辔、肚带,随即翻身上马。他们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地垂放在鞍前,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人与马仿佛瞬间融为一体,一股肃杀而沉凝的行军气息油然而生。
我跨上“踏夜”,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嘶,当先而行。十八铜人如同最精密的机器,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发出低沉而整齐的轰鸣,卷起一路烟尘,向着武当山的方向迤逦而去。策马疾驰在官道上,两侧田野村庄飞速倒退。
方才在少林寺内,面对法如方丈时脱口而出的“辽宋必有一战”、“神州浩劫”等语,此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起越来越大的涟漪。虽然系统面板上那可怜的0.01因果点纹丝不动,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近乎本能的“心血来潮”却越来越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因我那番话而被触动、绷紧,命运的纺锤正因我的“预言”而加速转动!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和…隐隐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祸从口出?”我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弧度,“不,这或许是…提前引爆!既然历史的车轮注定要碾过这片土地,与其被动等待那血与火的浩劫降临,不如让我这把火,烧得更早、更烈些!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彻底搅浑!搅它个天翻地覆!”
一股豪气直冲胸臆,如同赌徒看到了最后的底牌,又似将军发起了决死的冲锋!“梭哈!”我低吼一声,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撕碎,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这一把,我赌上的是已知的“历史”,赌的是这方天地的“因果”,赌的是…我能在这滔天巨浪中,抓住那一线逆天改命的生机!
那笔因我预言而正在疯狂累积的“因果点”,就是我此刻最大的赌注和底气!马蹄翻飞,思绪亦如脱缰野马。世人提起武当,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必然是那圆融流转、以柔克刚的太极拳。仿佛张三丰于武当金顶悟道,一朝创出此拳,从此开宗立派,太极拳便成了武当的象征。
然而,真相往往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远比传说更为悠远和曲折。太极拳,这门被后世奉为内家拳无上圭臬的拳法,其源头并非武当,而是深藏于中原腹地、黄河之滨一个名为陈家沟的古老村落。它的传承,远比世人想象的要神秘和久远得多。千年之前,或许更早。陈氏一族的某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于黄河与渭水交汇之处,观河渭相激,浊清分明,漩涡流转,生生不息之壮阔景象。天地自然的伟力与至理,深深烙印于心。他从中窥见了宇宙运转、阴阳相济、刚柔并化的无上奥秘——八卦之象!
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八种自然伟力相互生克,演化无穷。
这位陈氏先祖,将这份天地感悟融入武学,初创了一门蕴含八卦至理的拳术。
其后,陈氏一族世代居住于沟壑纵横、民风彪悍的陈家沟,为求生存,更需强健体魄、护卫家园。这门蕴含八卦奥义的拳术,便在陈氏一族内部,以秘传的方式,代代相承,不断磨砺、完善、改良。历经无数代人的心血浇灌,拳理愈发深邃精微,由繁复的八卦推演,逐渐提炼升华,最终凝聚为更为本质、更为圆融的核心理念——太极!
阴阳鱼图,成为了这门拳术最终的精神图腾。它被陈氏族人骄傲地命名为——太极拳!这门拳法,深藏于陈家沟,如同深埋地下的璞玉,光华内敛,不为人知。偶有惊才绝艳的陈氏子弟,因缘际会行走江湖。他们出手时,那看似缓慢柔和、实则蕴含惊涛骇浪般力量的拳法,那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神奇技巧,往往令对手措手不及,败得不明不白。
江湖上便渐渐有了关于神秘拳法的零碎传说,称之为“绵拳”、“粘手”、“摸鱼功”…种种怪名,却无人能识其真面目,更无人知其源于何处。直到明末清初!一个名叫杨露禅的年轻人,怀着对武学的炽热追求,历经艰辛,辗转来到陈家沟,拜师学艺。
陈家沟陈氏拳法,向来秘不外传。
然而,杨露禅的天赋之高、心性之坚、悟性之绝,震惊了整个陈氏一族!他仿佛天生就是为这门拳法而生!当时的陈氏族长,一位德高望重、眼光毒辣的老拳师,在亲眼目睹了杨露禅那近乎妖孽的领悟力和对拳理一点即透的禀赋后,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杨露禅的手说:“孩子!你就是那张三丰转世临凡啊!这拳法在你手中,必将大放异彩!眼下这乱世,救亡图存,保家卫国的重任,恐怕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他将陈氏秘传数百年的太极拳真髓,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杨露禅得此真传,武艺大成!为验证所学,也为不负族长厚望,他毅然北上京师。在藏龙卧虎的北京城,杨露禅设下擂台。面对各路英雄豪杰、门派高手的挑战,他仅凭一双肉掌,一套看似缓慢柔和的拳法,竟打遍京城无敌手!任你力大无穷、招式狠辣、身法诡谲,在他那圆转如球、粘黏连随、引进落空的拳势面前,无不束手无策,纷纷败下阵来!
“杨无敌”的赫赫威名,如同惊雷般响彻京师武林!“搁在现在,杨宗师这战绩,妥妥是终极大魔王级别的存在啊!”
我心中感慨,对这位开创时代的武学巨人充满了敬仰。杨露禅及其子杨班侯、孙杨澄甫,三代人扎根北京,开设武馆,广收门徒。
他们将太极拳中适合普及、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传播开来。一时间,“太极”之名风靡大江南北,成为内家拳的代名词。然而,那最核心的、关乎生死搏杀、劲力运用巅峰的秘传心法与核心杀招,却始终被杨家牢牢掌控,非心性、资质、机缘俱佳者不可轻传。同一时代,能得此真传者,不过五指之数!时光流转,烽烟再起。到了积贫积弱、列强环伺的民国初年。
眼见国家危亡,百姓困苦,习武之人空有一身本领却报国无门。武林中有识之士痛定思痛,各大门派摒弃门户之见,罕见地达成共识——国术救国!遂于京城设立中央国术馆,宗旨鲜明:只许收徒传艺,强种强国;严禁卖艺娱人,沦为玩物!太极拳作为内家拳代表,其强身健体、修养心性的部分,自然成为国术馆传授的重要内容。后世传承,精神不灭。
国术馆虽历经变迁,但其核心精神——“只杀敌,不表演”的铮铮铁骨,早已融入后来真正习武之人的血脉之中(向梦入神机致敬)。然而,在那些经历过烽火、真正肩负起“国术”二字的武者心中,代代相传的终极秘传,并非某一招某一式,而是一句话:“心中有国,手上自然有术!”
这个“国”,早已超越了帝王将相的家天下。它是千万万同胞血肉铸就的家园,是绵延不绝的文明血脉,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信仰!武者的拳脚,因这份沉甸甸的“国”而有了灵魂,有了方向,有了撼天动地的力量!
我虽身负家传的纯阳童子功,自问内力根基深厚不逊于当世任何高手,但这“心中有国,手上自然有术”的至高境界,却是直到前世年过而立,经历了世事沉浮、家国情怀的淬炼,才真正触摸到一丝皮毛。那时,身体的巅峰状态早已过去,全靠现代科学的营养补充和训练方法,才勉强维持住体力不下滑。
如今穿越到这北宋时空,若是在太平盛世,无非是多打些野味、多吃些荤腥补充消耗。可一旦遭遇乱世,王朝更迭,兵荒马乱,以我这童子功配合国术搏杀之术对体能的恐怖消耗……要么选择一方势力投靠以获取稳定资源,要么就只能化身山野猎人,与猛兽争食了。
思虑间,马蹄踏破了武当山麓的宁静。一座依山而建、古意盎然的小镇出现在眼前。镇口石碑上,两个古朴的大字:老营。(注:即后世武当山镇前身)。“吁——”我勒住“踏夜”,示意队伍停下。十八铜人如同接到无声指令,瞬间控马止步,动作整齐划一,人马肃立,如同十八尊铜铸的雕像。“诸位大师稍候。”我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几支在少林寺藏经阁外顺手牵羊…呃,是“化缘”得来的上好檀香。
环顾小镇,很快在镇子西头寻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宇简陋,香火却还算旺盛,显然镇民们颇为虔诚。我点燃三支檀香,恭敬地插入庙前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沉静宁神的独特香气。我退后几步,就在这土地庙前,寻了一块干净的大青石,盘膝坐下。并非打坐练功,而是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将意念如同无形的触角,缓缓向四周延伸、感知。
纯阳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五感被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风声、虫鸣、远处镇民的交谈、甚至…地脉的轻微震颤?我在等待,等待某种因缘际会的“回应”,或是印证我心中那关于武当、关于太极拳源流的惊世猜想。时间一点点流逝。檀香燃尽,只余灰白的香灰。就在我精神高度集中、体力消耗甚巨,即将难以维持这种玄妙感知状态时,庙外传来一位铜人僧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宁静:“阿弥陀佛。欧阳施主,武当派掌教座下弟子,已在山道迎客亭处等候多时了。”武当的人?已经等着了?我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计划被打乱的懊恼,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洞悉感和棋逢对手般的兴奋!看来,从我在少林慷慨陈词、带走十八铜人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已经通过某种隐秘而迅速的渠道(飞鸽?秘使?)传到了武当!
少林方丈法如大师,这位深谙世事、心怀苍生的禅门领袖,早已将我的“预言”和“请求”提前告知了武当!“原来如此…”我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下摆的尘土,脸上露出一抹充满战意的笑容,“也好!省去了递帖拜山的功夫!既然武当已摆下棋局,那我…便去会一会这执天下内家牛耳的武林泰斗!”我没有选择立刻上山去见武当派的人,而是转身回到“踏夜”身边,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笔墨纸砚。就着马鞍当桌,我凝神提笔,在微黄的宣纸上,用遒劲有力的小楷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张真人钧鉴:
晚辈欧阳起飞,冒昧留书。令外孙张无忌,他日若中‘玄冥神掌’寒毒,无需忧惧。寻一精修纯阳内功至大成者,以‘纯阳一指禅’点其‘膻中’、‘气海’、‘关元’三穴,引动其自身潜力,非但可化解寒毒,更能将侵入之玄冥寒气尽数炼化,反哺自身,化为精纯内力,助其根基更固。此乃破而后立,否极泰来之道。
晚辈欧阳起飞顿首。
写罢,我将信纸仔细折叠,寻了一个防水的油布小袋装好,用火漆封口。走到土地庙前,恭敬地将这封看似荒诞不经、却蕴含着惊天剧透的信函,压在了香炉之下。做完这一切,我翻身上马,对着肃立的十八铜人朗声道:“诸位大师,武当山门已开,随我上山!”一夹马腹,“踏夜”长嘶一声,向着那云雾缭绕、如同仙人居所的武当山道,疾驰而去。身后,十八骑铜人如同沉默的怒目金刚,马蹄声再次汇成一股低沉的雷鸣,踏碎了山林的寂静。一场跨越时空的碰撞,即将在这道教圣地拉开序幕。那封压在香炉下的信,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颗石子,其涟漪,终将扩散至不可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