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
侯念翁去后,小槐树年年开花。花不落,化作碧光,散入书院每个角落。弟子们晨起扫院,常见石阶上、窗棂间、书案边,有细小的碧光闪烁,如星如萤。有人说,那是念翁师祖在看着他们。
又数十年,玄火书院已传至第十代。院中弟子不知瓷翁、不知玉鲸、不知瓷渡、不知侯念翁,只知祖师爷留下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这六个字刻在玄火池底,每年清明,院长率全体弟子跪于池畔,以心光描摹一遍。描摹时,池底便会泛起淡淡金光,如回声。
这一年清明,天降细雨。第十代院长跪于池畔,以眉心微光描摹那六个字。描摹至最后一笔时,池底金光骤然大亮,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崖之巅,椿木花满。树下坐着一人,衣白如雪,面如冠玉,正是瓷翁。他身前站着两人,一男一女,正是玉鲸与瓷渡。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远方有云海,云海中有鹿群奔腾,角光如星。鹿群之中,一头白鹿角有六叉,回首望来,呦呦而鸣。
画面消散,金光收敛。
第十代院长怔立当场,半晌方回神。他起身,对众弟子说:“祖师爷回来了。”
弟子们茫然,不知所谓。但从此以后,每年清明池底金光愈发明亮,照得书院如昼。
又百年,玄火书院已传至第十五代。院中弟子不再以眉心微光描摹那六个字——他们已不知如何用心光。他们只用朱笔拓印,将字迹留在纸上,供后人临摹。字还是那六个字,意却已失了。
这一夜,月圆。第十五代院长独坐于玄火池畔。他已老迈,须发皆白,双目浑浊。他望着池底那六个模糊的字迹,忽而叹息。
“祖师爷,我不悟道。我只想问一句——您还在吗?”
池底寂静。良久,石缝中忽然渗出一滴露水,露水中有一点金赤之光,如火星,如烛泪。那光缓缓升起,悬于老院长眉心,没入其中。
老院长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目骤然清明。他看见——玄火池中水波荡漾,金赤之光满池。池边坐着爷爷,坐着玉鲸,坐着瓷渡,坐着槐君,坐着芝人,坐着双鲤,坐着鼯奴,坐着橘奴,坐着青蛇,坐着玄鸦,坐着孟婉贞,坐着林氏,坐着侯榑,坐着沈采薇,坐着侯念翁……所有人都在。他们冲他笑,冲他招手。
“你们……你们都在?”老院长颤声问。
爷爷以漏风之声答:“吾在彼处,亦在此处。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老院长泪如雨下,跪于池畔,以额触地。
再抬头时,池水已干,金光已散,众人已不见。唯有那六个字,在月下熠熠生辉。
老院长起身,返回禅房,取朱笔,在纸上写下那六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碑。写完后,他搁笔,闭目而逝。
弟子们发现时,他坐在蒲团上,面色红润,嘴角含笑,如生时。案上那张纸,墨迹未干,六个字如龙蛇飞舞:“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白话文】
侯念翁去世后,小槐树年年开花。花不落,化作碧光,散入书院的每个角落。弟子们清晨扫院子,常看见石阶上、窗棂间、书案边,有细小的碧光闪烁,像星星像萤火虫。有人说,那是念翁师祖在看着他们。
又过了几十年,玄火书院已传到第十代。院里的弟子不知道爷爷,不知道玉鲸,不知道瓷渡,不知道侯念翁,只知道祖师爷留下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这六个字刻在玄火池底,每年清明,院长率领全体弟子跪在池边,用心光描摹一遍。描摹时,池底便会泛起淡淡的金光,像回声。
这一年清明,天上飘着细雨。第十代院长跪在池边,用眉心的微光描摹那六个字。描摹到最后一笔时,池底金光骤然亮起,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崖顶上,椿木花开满枝。树下坐着一个人,衣白如雪,面如冠玉,正是爷爷。他身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是玉鲸和瓷渡。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远方有云海,云海中有鹿群奔腾,角光像星星。鹿群之中,一头白鹿角有六叉,回头望来,呦呦地叫。
画面消散,金光收敛。
第十代院长怔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起身,对众弟子说:“祖师爷回来了。”
弟子们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年清明池底的金光越来越亮,照得书院像白天一样。
又过了一百年,玄火书院已传到第十五代。院里的弟子不再用眉心的微光描摹那六个字——他们已经不知道怎样用心光了。他们只用朱笔拓印,把字迹留在纸上,供后人临摹。字还是那六个字,意思却已经丢了。
这天晚上,月圆。第十五代院长独自坐在玄火池边。他已老迈,须发皆白,两眼浑浊。他望着池底那六个模糊的字迹,忽然叹了口气。
“祖师爷,我不悟道。我只想问一句——您还在吗?”
池底寂静。过了很久,石缝中忽然渗出一滴露水,露水中有一点金赤之光,像火星,像烛泪。那光缓缓升起,悬在老院长眉心,没入其中。
老院长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眼忽然清明起来。他看见——玄火池中水波荡漾,金赤之光满池。池边坐着爷爷,坐着玉鲸,坐着瓷渡,坐着槐树精,坐着蘑菇精,坐着双鲤,坐着飞鼠,坐着橘猫,坐着青蛇,坐着黑乌鸦,坐着孟婉贞,坐着林氏,坐着侯榑,坐着沈采薇,坐着侯念翁……所有人都在。他们冲他笑,冲他招手。
“你们……你们都在?”老院长颤声问。
爷爷用漏风的声音答:“我在那边,也在这里。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老院长泪如雨下,跪在池边,额头抵地。
再抬头时,池水已干,金光已散,众人已不见。只有那六个字,在月下闪闪发光。
老院长起身,回到禅房,取朱笔,在纸上写下那六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碑。写完后,他搁笔,闭目而逝。
弟子们发现时,他坐在蒲团上,面色红润,嘴角含笑,像活着一样。案上那张纸,墨迹未干,六个字如龙蛇飞舞:“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