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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火焚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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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美如初见
    最后一缕光散入人间时,天地之间忽然静了。
    不是死寂,是那种雨后初霁、万物澄明的静。风停了,云住了,连溪水都放慢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玄火池底那六个字——那位老院长以心血描摹了千万遍的六个字——在月华下泛起温润的光,如瓷,如玉,如初生婴儿的呼吸。
    千年万年,不过一念。
    槐君化作的那棵小槐树,今夜开花了。不是碧光,不是幻影,是实实在在的、粉白的花,如雪如雾,香飘十里。花瓣落在干涸的池底,落在那六个字上,落在一代又一代人跪过的石阶上。每一片花瓣,都像一句轻轻的应答。
    白鹿的角光早已熄灭,但那两头小白鹿的子孙,依旧卧在池畔。它们闭着眼,角上生出茸茸的新芽,如初春的柳枝。它们梦见了什么?梦见了青崖上奔跑的鹿群,梦见了椿木下端坐的老人,梦见了那个叫玉鲸的女子,最后一次抚着它们的额头,说:“等我回来。”
    她回来了吗?
    池底的露水中,有一点金赤之光,明明灭灭,如心跳。
    博物馆里的石碑,今夜亮了。不是金光大盛,只是淡淡的,如月光照在雪地上。保安揉了揉眼,以为是灯光反射。少年在千里之外的宿舍里,忽然从梦中醒来。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微微发热,如有人轻吻。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见天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像一盏灯。
    他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但他对着它,笑了。
    远方的远方,青崖之巅,椿木又发新枝。新枝上有一朵花,含苞待放,花心中藏着一粒小小的金赤光点。那是玄火的余烬,是瓷翁的心光,是玉鲸和瓷渡证道时散落的那一缕。它在花心里沉睡,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忘川谷中,忘川老人坐在竹屋前,玉如意横于膝上。他睁开眼,望向天际,低声说:“瓷翁,你的孙女走了。但她的光还在。”
    空位上,那碗茶还温着。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行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茶寮已朽,经书已残,但那个空位,始终有人留着一碗茶。
    美是什么?
    美是初见时,瓷翁从水中捧起玉鲸,说她眼里藏着一片沧海。
    美是竹林深处,瓷渡吹笛,玉鲸站在他身后,听完了整首。
    美是槐君舍身化焦木,残念成桥,说“姑娘,你一定要活下去”。
    美是白鹿踏云归去,呦呦之声,久久不绝。
    美是玄鸦传信一生,最后把自己烧成一堆灰烬,灰中却开出霜花。
    美是橘奴等了百年,至死没看清那只鸟,但它化作的青竹,每夜望着月亮。
    美是青蛇守界数十年,毒牙钝了,鳞甲蚀了,却从不让一步。
    美是飞鼠把最后一颗光珠传给后代,然后轻轻落在玉鲸掌心,如一片枯叶。
    美是双鲤化龙,留下龙珠,说“玄火归你”。
    美是芝人归隐,把伞光给了玉鲸,说“老朽该回家了”。
    美是孟婉贞每天给空位倒一碗茶,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美是侯念翁七岁开悟,说“爷爷在心里”。
    美是玉鲸和瓷渡证道时,化作光点散入人间,点亮万千心灯。
    美是千百年后,一个不识字的孩子跪在石板前,以心描摹那六个字。
    美是此刻,你读到这里,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美,不过就是心中有念。
    念起,美便在。
    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世间最美的,不是光,是愿意点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