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庙街拐角。美都餐室。
这间茶餐厅开在一栋骑楼的二楼。门面不大。楼梯窄。墙皮有些剥落。但生意不错。晚上八九点钟了,里面还坐着不少人。
余副站长在楼下对两个下属说。
"你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停车等着。我自己上去。"
两个人没有多问。
余副站长一个人上了楼。
二楼的餐厅里灯光昏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几张方桌上摆着酱油壶和辣椒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空气里混着奶茶味和煎蛋的油香。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窗外是庙街的夜景。霓虹灯牌一块叠一块。红的绿的黄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算命的,有卖凉茶的,有唱粤剧的。嘈杂的人声从窗口涌进来。
余副站长叫了一杯咖啡和一盘碟头饭。
然后他把礼帽放在桌上。把餐牌立在礼帽上面。
一个不起眼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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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五分钟。
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从楼梯口走过来。三十来岁。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华侨日报》。
他在余副站长对面坐了下来。把报纸放在桌上。叫了一杯奶茶。
两个人没有打招呼。
余副站长看了看周围。左边那桌是一对情侣在吃宵夜。右边那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聊马经。后面那桌空着。
他压低了声音。
"商会和学校的部分负责人已经暴露了。"
眼镜男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名单我会放到之前那个地方。你们去取。"
眼镜男子点了一下头。
余副站长继续说。
"美国正在台湾招募英语翻译人员。至少四百名。规模很大。"
"知道了。"
"另外,抓紧时间。我凌晨要回台湾。半夜一点的船。"
眼镜男子放下奶茶。
"回去是参加国防部的招商会?"
"对。"
眼镜男子沉默了一下。
"招商会上,会出现一个日籍华人。叫介传康作。富士航运的董事长。他的女秘书,是我们的人。会随同前往台北。"
余副站长没有说话。
眼镜男子看着他。
"招商会之后有个舞会。你要过去邀请她跳舞。"
余副站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跟她交往。恋爱。结婚。"
余副站长抬起头。
"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眼镜男子的目光很平静。
"最好是真结婚。也是你的掩护。"
眼镜男子表情严肃起来:“一会有辆车经过这里,你能看清楚那个女的长相。要记住,千万不能出差错。”
余副站长沉默了。
窗外庙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楼下有人在唱粤剧。咿咿呀呀的。隔着窗户传上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
余副站长问了一句。
"找到翠萍了吗?"
眼镜男子看着他。
"没有。"
停了一下。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余副站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了头。
咖啡已经凉了。碟头饭动都没动。
眼镜男子又说了一句。
"哦,还有一件事。"
余副站长抬起头。
"我们找到了同元书店的罗掌柜。他证明,你确实递交过一份入党材料。介绍人是翠萍同志。"
余副站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眼镜男子的声音很轻。
"经组织研究。正式接收你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在余副站长脸上映出红红绿绿的光斑。
他没有激动。没有落泪。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
过了几秒钟。
他说了一句话。
"我会奋斗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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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窗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庙街的方向开过来,在美都餐室楼下停了。
眼镜男子朝窗外看了一眼。
"注意。后座那个女的。"
余副站长转头朝窗外看。
轿车的后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头发挽在脑后。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
她站在路灯下面。灯光照在她脸上。五官清秀。眉目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余副站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错愕。
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
他看着那个女人送走了前座下车的那名男子,然后又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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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
他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那时候她还很年轻。他也很年轻。他在上司的撮合下,假戏真做,和她谈起了恋爱,如胶似漆。
后来他遇到了翠萍。
翠萍是组织派来和他假扮夫妻的。一个没什么文化、性子急、说话冲的乡下姑娘。他们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互相习惯,到互相依赖。到最后他才发现,那个炒菜能把厨房点着的女人,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可他们分开了。
任务结束的那天,他去了台北。她留在了大陆。从此天各一方。他在国民党的情报机关里潜伏着,每天和那些他厌恶的人打交道,笑脸迎人,觥筹交错。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起翠萍做的那碗难吃到发苦的酸辣汤。
他想过很多次,也许有一天任务结束了,他可以回去找她。
但眼镜男子刚才说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找不到。是不能找。他的身份。他的任务。他的处境。他和翠萍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海峡,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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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组织让他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晚秋。
兜兜转转。
他还是要和一个女人假扮夫妻。或者真的成为夫妻。在敌人的心脏里。在刀尖上。
上一次是翠萍。
这一次是晚秋。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结局会不会和上一次一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翠萍还是晚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选的这条路不会变。
革命的火种,还是要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直到五星红旗,飘扬在台岛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