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安静下来。
善良茶摊外,人群一层又一层,却无人再出声。
三名天象剑客并肩立在街心。
三人皆是老者。
一人身穿灰袍,背后古剑宽厚,眼神沉稳如山。
一人身穿青衫,腰间悬着细剑,剑意绵密如水。
最后一人白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铁剑,气息锋锐,像一截藏在风里的寒铁。
他们都不是无名之辈。
灰袍老者名为宋知山,出身吴家剑冢旁支,年轻时曾入剑冢求剑,虽未得名剑认可,却凭一柄厚剑走出自己的路。
青衫老者名为孟怀川,东越剑门上一代长老,剑法如水,绵里藏针。
白发老者名为裴烈,离阳隐世剑宗客卿,杀性极重,一生只败过两次。
三人皆入天象多年。
任何一人放在江湖上,都是能坐镇一方的剑道宗师。
可今日,他们同时站在一座茶摊前。
还交了六百两。
只为问剑。
这场面怎么看都荒唐。
偏偏又让人热血沸腾。
围观的江湖人屏住呼吸。
有人低声道:“三天象联手,阿良先生还要只断剑不伤人?”
旁边一名老武夫沉声道:“若是旁人说这话,老夫只当他疯了。”
“那阿良先生呢?”
老武夫看向茶摊内那个拿着木剑、刚从摇椅上站起来的年轻人,沉默片刻。
“他或许真做得到。”
茶摊内。
徐风年已经站到了姜妮身边。
他虽然嘴上总嫌弃苏客,但真遇到天象级别的问剑,还是忍不住认真起来。
姜妮握着木枝,眼睛盯着场中。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完全看不懂武夫出手的小姑娘了。
苏客这些日子让她刺铜钱、练手眼、练心稳。
她虽还弱,可眼力已经比过去强了太多。
至少她能感受到,那三名老者身上的气息很强。
强得像三堵墙。
南宫扑射站在院墙上,白衣猎猎,双刀未出鞘,却已经有刀意在身侧游走。
她同样看着苏客。
她不是担心苏客会输。
她只是想看。
想看苏客如何用木剑,在三名天象剑客联手之下,做到只断剑不伤人。
这比单纯击败三人难得多。
老黄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本该回屋休息,但说什么也不肯错过这场热闹。
苏客瞥了他一眼。
“老黄,你要是待会儿激动得咳血,我就让你药翻倍。”
老黄立刻道:“老黄很平静。”
徐风年冷笑:“你最好真平静。”
老黄讪讪一笑。
街心。
宋知山缓缓开口:“阿良先生,既然先生说只断剑不伤人,那我等也不占便宜。”
“这一战,我三人只出三剑。”
“若三剑之后,先生仍能断我等兵器,我等心服口服。”
苏客摇头。
宋知山皱眉:“先生觉得不妥?”
苏客道:“三剑太多。”
宋知山眼神微凝。
孟怀川轻声道:“那先生觉得几剑合适?”
苏客伸出一根手指。
“一剑。”
满街哗然。
一剑?
三名天象剑客联手。
他要一剑断三剑?
裴烈眼神骤冷。
“阿良先生未免太狂。”
苏客看向他,认真道:“我一直这么狂,你们来之前没人告诉你们?”
裴烈一噎。
人群中有人差点没绷住笑。
宋知山神色凝重。
孟怀川则苦笑摇头。
“先生果然如传言一般。”
苏客道:“传言一般不准。”
孟怀川问:“哪里不准?”
苏客道:“他们没传出我十分之一的英俊。”
徐风年抬手捂脸。
姜妮低声道:“不要脸。”
南宫扑射站在墙上,手指轻轻按住刀柄,不知是想拔刀还是想忍笑。
老黄则笑出了声。
这话很阿良。
太阿良了。
裴烈脸色越发难看,他本就是杀性重、脾气烈的人,若非见过武帝城传回的消息,早就一剑递出。
宋知山抬手拦住他。
“既然先生如此说,那便一剑。”
他取下背后厚剑。
长剑出鞘,剑身宽厚,剑脊如山。
青衫孟怀川也缓缓拔剑。
细剑如水,剑光流转不定。
裴烈最后拔剑。
那柄无鞘铁剑一出现,整条长街都像冷了几分。
三名天象同时拔剑。
长街风起。
茶摊门前几只茶碗微微震颤。
姜妮立刻伸手按住账本和铜钱盒。
苏客看见了,笑道:“小掌柜,别紧张,茶碗坏了他们赔。”
姜妮淡淡道:“我怕钱飞了。”
徐风年一愣,随即看向苏客。
“你真把她带坏了。”
苏客满意道:“会过日子。”
场中三名老者却没笑。
他们的剑意已经开始攀升。
宋知山的剑意厚重如山,走的是堂堂正正压人之路。
孟怀川剑意如水,柔中藏锋,绕而不散。
裴烈剑意最凶,杀气凝成一线,直逼苏客眉心。
三股剑意同时锁定苏客。
长街上所有佩剑之人,都感到手中剑在微微发烫。
这就是天象剑客的分量。
三人若合力出手,哪怕是一般陆地神仙也得认真应对。
苏客却只是站在茶摊前,手中木剑低垂。
没有浩大气势。
没有惊天剑光。
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裴烈眼角微微一抽。
他真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出剑!”
他率先动了。
铁剑直刺,杀意如线。
一剑之下,长街尘土被剑意撕出一道细痕。
与此同时,宋知山一剑横压,厚重剑势从上而落,像山岳倾覆。
孟怀川的细剑则消失不见。
不是剑真的没了,而是剑光融入风中,像水入江河,无处不在。
三剑同出。
一杀,一压,一缠。
三名天象剑客彼此从未真正联手过,却在这一刻展现出极高默契。
门外围观者纷纷后退。
徐风年也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姜妮身前。
姜妮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宫扑射眼神微凝。
她看得出来,这三剑很不简单。
若换她来接,哪怕能不死,也绝不会轻松。
老黄靠在藤椅上,眼里却带着笑。
因为苏客还没动。
不动,便说明不难。
三剑逼近苏客身前三丈。
两丈。
一丈。
苏客终于抬起木剑。
动作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
他只是轻轻一挥。
这一挥,没有剑光冲天。
没有东海倒流。
没有武帝城头那般裂城声势。
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剑气,像春风扫过长街。
剑气掠过三剑。
叮。
叮。
叮。
三声轻响。
宋知山手中厚剑从中裂开。
孟怀川细剑寸寸碎成银屑。
裴烈的无鞘铁剑,剑尖悄然断落,随后整柄剑布满裂纹,最后在他掌中化为碎铁。
三名天象剑客同时僵住。
他们的剑意没有被击溃得狂暴散开。
而是被那一道淡淡剑气轻轻抹掉。
像有人伸手抚平水面。
像先生在孩童胡乱写下的字上,轻轻划了一笔。
没有伤人。
甚至没有伤到他们的衣角。
可他们的剑,全断了。
长街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声道:“一剑……真就一剑?”
“断三天象之剑,不伤一人。”
“这控制力……”
“这真是人能做到的?”
裴烈低头看着掌中断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一生以杀剑自傲。
可刚才那一瞬,他所有杀意都像被人一巴掌按灭。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痛苦。
只有空。
剑意空了。
杀气空了。
手中剑也空了。
裴烈声音沙哑:“你这是什么剑?”
苏客收剑入鞘。
“收摊剑。”
裴烈:“……”
孟怀川苦笑出声。
“先生果然不按常理出剑。”
宋知山却郑重拱手。
“多谢先生留手。”
裴烈抬头,眼中仍有不甘。
“若生死战,你会如何?”
苏客看向他。
“你想知道?”
裴烈咬牙。
片刻后,他低头。
“不想。”
苏客点头。
“聪明。”
裴烈嘴角微微一抽。
苏客道:“杀人剑我会,但今天开张,见血不吉利。”
众人:“……”
原来不杀人是因为开张不吉利?
宋知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
“先生刚才那一剑,老夫看不懂。”
苏客道:“看不懂正常。”
宋知山诚恳道:“还请先生赐教。”
苏客看了看姜妮。
姜妮已经很自觉地低头记账。
“赐教另算钱吗?”
宋知山愣住。
姜妮抬头道:“讲剑,五十两起。”
徐风年彻底无语。
这两人现在配合得越来越熟练了。
宋知山却没有半点恼意,反而立刻从怀中取出银票。
“五百两。”
姜妮接过,确认无误,点头道:“可以讲久一点。”
苏客看着姜妮,感慨道:“小掌柜,你是真会做生意。”
姜妮淡淡道:“跟你学的。”
苏客:“……”
他忽然觉得这话不太像夸人。
宋知山三人收起断剑,站在苏客面前,如同学生听课。
周围的江湖人也全部竖起耳朵。
苏客走到老槐树下坐回摇椅,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们三个,剑路不同,但问题一样。”
宋知山三人神情一肃。
苏客指了指宋知山。
“你的剑太重。”
宋知山一愣。
“先生说老夫剑势过重?”
“不,是心太重。”
苏客道:“你出身吴家剑冢旁支,一辈子都想证明自己不输嫡脉。所以你每一剑,都像在背着一座吴家剑冢出剑。”
宋知山脸色剧变。
这是他心里最深的执念。
旁支出身,一生求剑。
他嘴上从不说,可心里一直想证明自己。
苏客继续道:“剑重可以,人不能被剑压弯。你要是真想走自己的剑道,就先把吴家两个字从心里放下来。”
宋知山浑身一震。
苏客又看向孟怀川。
“你的剑太绕。”
孟怀川苦笑。
“先生是说老夫剑法迂回?”
苏客摇头。
“不是剑法,是做人。”
“你一辈子不愿得罪人,说话绕,做事绕,练剑也绕。水剑可以绕,但最后也得归海。”
“你若一直绕,绕到最后,连自己想斩什么都忘了。”
孟怀川脸色微白,随后长叹一声。
“受教。”
最后,苏客看向裴烈。
裴烈眼神复杂。
他已经知道苏客嘴毒,却仍有些紧张。
苏客看他片刻,只说了一句。
“你太想杀人。”
裴烈沉声道:“剑本杀器。”
苏客点头。
“这话没错。”
裴烈一怔。
苏客继续道:“但剑是杀器,不代表人要变成杀器。你若一辈子只想着杀人,最后你的剑会先杀了你自己。”
裴烈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苏客说中了。
这些年,他每次出剑,杀意都越来越重。
重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若有一日无人可杀,他或许会把剑指向自己。
苏客道:“杀人剑也要有归处。”
“没有归处的杀剑,只是疯狗。”
裴烈脸色难看。
但最终,他低头道:“多谢先生。”
苏客摆手。
“钱到位,服务到位。”
三名天象剑客:“……”
好好的讲剑,最后怎么又变成买卖了?
可偏偏,他们心服口服。
宋知山郑重道:“今日之后,我等三人欠先生一份情。”
苏客眼睛一亮。
“能折现吗?”
宋知山:“……”
孟怀川终于忍不住笑了。
裴烈嘴角也扯了一下。
原本天象问剑的严肃气氛,硬是被苏客搅得像茶摊买卖。
可也正因为如此,三人心中没有半点被羞辱的感觉。
因为他们知道,苏客的剑太高。
高到根本不需要羞辱他们。
他只是懒得摆架子。
三名天象剑客退下后,长街彻底炸开。
“断了!三位天象的剑全断了!”
“阿良先生连身都没怎么动!”
“这还怎么问剑?这不是排队挨骂吗?”
“挨骂我也愿意!你没听见吗?宋前辈他们都受益了!”
“问剑一百两太便宜了!”
姜妮听到最后一句,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几笔。
徐风年瞥见,忍不住问:“你写什么?”
姜妮道:“明日起,问剑涨价。”
徐风年:“……”
苏客听见后,满意点头。
“小掌柜,你已经出师了。”
姜妮问:“分成涨吗?”
苏客立刻躺回去,草帽盖脸。
“我睡着了。”
姜妮面无表情看着他。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大笑。
善良茶摊开张第一日,三名天象剑客联手问剑,皆断剑而退。
消息当晚便传遍北凉城。
甚至连徐晓都听说了。
书房里,徐晓看着密报,笑了很久。
“问剑先交钱,找打翻倍。”
“这小子,真是个妙人。”
褚禄山站在一旁,低声道:“义父,如今善良茶摊外已经排起长队。照这么下去,怕是真要成北凉剑道禁地了。”
徐晓点头。
“好事。”
褚禄山问:“好在何处?”
徐晓放下密报,看向王府外茶摊方向。
“天下剑客入北凉,不去王府,先去茶摊。”
“这等于是阿良替北凉镇了一半江湖。”
褚禄山眼神微动。
徐晓继续道:“更何况,他不杀人,只断剑,只骂人。”
“如此一来,既立威,又不结死仇。”
“你说这小子没心思吧,他做出来的事偏偏有分寸。”
“你说他有心思吧,他收钱收得比谁都高兴。”
褚禄山想了想。
“阿良先生,确实难懂。”
徐晓笑道:“不用懂。”
“知道他站在凤年这边,就够了。”
夜色渐深。
善良茶摊终于收摊。
姜妮抱着账本回王府。
徐风年跟在旁边,仍旧对自己赊账十倍这件事耿耿于怀。
老黄被人扶回后院喝药。
南宫扑射离开前,看了一眼躺在摇椅上的苏客。
“你今日那一剑,留手很多。”
苏客掀开草帽。
“当然。”
“茶摊开张,杀气太重不好。”
南宫扑射问:“若不留手呢?”
苏客笑道:“那三位老人家今晚就得躺着回去。”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
“你的剑,越来越高了。”
苏客道:“人也越来越帅了。”
南宫扑射转身就走。
苏客在后面喊:“南宫,明天喝茶免费啊!”
南宫扑射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客重新躺回摇椅。
月光落在善良茶摊的木牌上。
专治不服四个字,锋利如剑。
脑海中,系统提示响起。
【善良茶摊开张成功。】
【三天象问剑,宿主一剑断兵不伤人,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67%。】
苏客嘴角一扬。
“不错。”
他拍了拍身旁木剑。
“这买卖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