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队杨书记就接到公社通知,要求将王红兵押送到公社进行批斗,这下子急坏了杨书记。
王红兵是他刚提拔的队干部,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信,他找到公社周书记,汇报了王红兵在带头贯彻执行旱地改种水稻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希望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经过反复做工作,公社同意了大队杨书记的建议,免于追究,让王红兵写了一份检查和保证书后,继续任队长,接受组织的考验。
秋收时,早稻和未改种水稻的旱作物,均获得较好收成,旱地改种的水稻几乎绝收。
秋收的粮食还未入库,大队杨书记就督促上交公粮,要求王红兵在完成粮食征购任务上,起积极带头作用,以回报上级对他的宽大处理和信任。
秋收结束后,除了留下的种子和最基本的口粮外全部上交,但仍然没有完成征购任务。
为加强对粮食的管理,公社根据上级的指示精神,要求各大队对所属生产队的粮食实行统管。大队杨书记立即作出决定,将各队的粮食,全部集中到王家峪西晒场,由大队进行统管,没有他的批条,任何人不得动用。
十一月初,杨书记带领一帮人,从王家峪生产队开始,将队里的口粮和种子全部收归大队所有,由大队接管。
从此开始,大队按照每人每月十斤的标准发给口粮,不足部分要求各队通过代食品等办法解决。
王红兵组织社员对队里的稻草、小麦和黄豆秸秆、花生秧等上面残留的谷粒和果实,包括空瘪谷粒全部摘下来,入库纳入口粮管理。
所有口粮和生产队存留的副食品,全部放在食堂的小仓库里,由生产队会计和保管员各拿一把钥匙。每次做饭前,两人均到场取出粮食,并监督下锅。
除食堂日常需要的口粮外,未经王红兵同意,任何人不得动用小仓库里的粮食和副食品等。
食堂早餐和午餐,每人一碗由碎米和蔬菜煮出来的混合粥,晚餐每人半碗稀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碎米粥。人们排了半天队,拿到手后一仰脖就没了。
队里有一头老牛,已经不能干活了。为了解决眼前的困难,队委会研究决定,将这头老牛杀了,可以改善一下食堂的伙食。
一天早上,玉兰刚出家门,就见菱角塘边围着一群人。她跑过去一看,她放的那头老牛被许多人摁倒在地,有人正在捆它的腿,有人摁住它的身子,还有一个大汉,手拿一把长尖刀站在一旁,老牛见了玉兰,梗着脖子抬起了头,“哞”的一声冲她喊了起来。
玉兰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要杀它。这老牛一定是喊它的主人救它,于是她冲上前怒吼起来:“你们干什么?快放了它!”
这时王红兵过来跟她说:“快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玉兰很坚定地说:“不行,这是我的牛,是我的好朋友,不许你们杀它!”
她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鼻子,轻轻地拍了拍它,老牛又冲她“哞”的叫了一声,意思是说:小主人,我要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主人做贡献!
王红兵耐心地对玉兰说:“它老了,没什么用了,杀了它还能救一些人的命。”
“它给我们干了那么多活,你们为什么要杀它?你们不能不讲良心!”
“你小孩子不懂,快回家去吧。”
“不行,我就是不让你们杀它!”
说着,就冲过去抢那把杀牛刀,王红兵立即上前把她抱走。
这时那头老牛又“哞”的大吼一声,玉兰回头看去,只见老牛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两行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它再也没机会下地耕耘了,就要和自己的小主人永别了。
玉兰见了,冲着人群大吼一声:“你们要杀就杀了我吧,不要杀它!”
玉兰被王红兵抱住,一边哭着一边喊着,离开了她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好伙伴。
彩云拿了一件旧衣服,把老牛眼给蒙住,老牛平静了许多,最终流尽了血,被肢解成一块一块的牛肉,送进了食堂。
彩云回来,见玉兰还在流泪,便安慰她:“牛这一辈子,活着就知道干活,死了免不了挨这一刀,这就是它的命,但它的灵魂最终会升天,它会默默地祈祷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它是一个老顽童,我会想它的。”
“牛的一生,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无论是犁田还是耙地,总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为人类辛勤耕耘一辈子,这就是牛的品质,我们应该学习这种品质。”
玉兰站在门外,仰望着天空,一轮明月悬挂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那头老牛,她心爱的老顽童就在月亮里面,它正低着头,在那里静静地吃着青草,她对老牛说:“想我的时候就回来,我们一起唱歌跳舞!
看到这一幕,玉兰的心一下子释然了。
为了寻找吃的,人人都在想办法。玉强每次上学都要带着弹弓,可就是见不着麻雀的踪影,他骂麻雀等小鸟都是嫌贫爱富的家伙,一没吃的全都跑了。
发财背上渔网到处去撒网,结果大都是空手而归,水塘里的鱼虾早已被人打光了。他想到水塘里应该有熟透后落入水中的菱角。他找了几根绳子连接在一起,绳子上系了一些石子,两端分别固定在木棍上,和玉强一起,不顾寒冷,跳到水塘里,在水中拉菱角。忙了半天也没有收获,只好放弃。他和彩云拿起锄头到地里去刨食,看有没有秋收时遗留在地里的山芋和花生,忙了大半天,毫无收获。两人不甘心,第二天又去刨,结果真的刨到一大一小两个山芋,两人兴奋不已,彩云怕被人发现,悄悄地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带回家。
夜里,彩云把藏在后院草垛里的小铁锅拿回来,她没敢点灯,摸黑把山芋切成片放在锅里煮。没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砸门,王红兵拿着手电筒从窗户对着室内来回乱照,最终手电光落在了正冒着热气的锅台上。
这时王红兵怒吼起来:“陈发财,你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起伙,目无王法,把门打开。”
彩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着了,她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王红兵还盯着他们家的烟囱。
她连忙给王红兵解释:“王队长,我们白天在地里刨到两个山芋,怕给你添麻烦,赶在夜里给孩子们煮点汤喝,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少废话,你这是破坏公共大食堂,破坏人民公社,再不开门,我就不客气了。”
“我开,我开,马上就开。”彩云连忙把门打开,王红兵带着几个人闯进来。
王红兵指着锅里的山芋问:“老实交代,这山芋哪来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是我们白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胡说,给我搜。”
搜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们又把床上的被子掀开,让发财和几个孩子都下来,把整个床又翻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到粮食。
“王队长,除了锅里这两个山芋,真的一点粮食都没了。” 彩云一个劲地跟王红兵说好话。
王红兵还是不甘心,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左瞧右看,发现西厢房的西北角上方墙角处挂着一捆熏蚊子的艾蒿。他上去扒开艾蒿,看见挂在墙角处的一个葫芦头。取下后见里面装有一点面粉,已生虫子,一嘟噜一嘟噜地结成疙瘩。
他举着葫芦,很气愤地对彩云说:“你作为食堂工作人员,私藏粮食,擅自起伙,带头破坏大食堂,从明天起,你别去食堂上班了,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去。”王红兵借机把彩云从食堂赶出去。
“王队长,那面粉是我老早以前,留下作粘鞋帮打面浆用的,后来忘了,一直放在那里,真不是私藏粮食。”
“你别狡辩了,就这么定了。另外,队里决定调用你们家一间房子作仓库用。”
“凭什么调用我们家房子?我不同意。”发财说。
“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不需要你同意。”王红兵说完,让来人把山芋和面粉没收带走,把锅也砸了。
王红兵走后,发财问彩云:“那葫芦头里的面粉什么时候放那里的?”
“我也记不清了,至少一年多了,让他拿走了粮食,还把我从食堂开除了。”
发财安慰彩云:“食堂不去也好,粮食都被大队收走了,食堂已经成了空架子,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没听人说吗?‘一天一两,饿不着小队长,一天一钱,饿不着炊事员’,我要是不在食堂,我们一家人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红兵说这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可广播里没这么说过啊。”
“广播里说一切财产归人民公社,当然包括房子。按王红兵的话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田里长的、土里埋的,都是人民公社的。’”
彩云不甘心,又找到王红兵:“王队长,我热爱食堂工作,希望能继续为大家服务。”
“你别蹬鼻子上脸,没把你们俩绑了,就够便宜你们了,快回去把你家东侧那间房子腾出来,干活的人一会就过去了。”
彩云见没有挽回余地,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没一会,就见有人拿着铁锤、镢头等,在自家东侧凿墙开门,还有人向这里运土坯,她只好把东侧的物品移走。发财和彩云下地干活回来,发现自家的四间房变成了三间,东侧那间被土坯隔断,成为生产队的库房,单独开了门。
进入十二月份,大部分壮劳力被抽调到杨桥水库参加水利建设,大队每人每月十斤的口粮停止供应,食堂彻底断粮。王红兵告诉食堂,大队已向公社申请了救济粮,很快就能拨下来,眼下只能启用代食品。
时值冬季,能挖的野菜很少,树皮也被剥光了,只能组织社员收集清理谷糠、高粱壳、稻壳、花生壳、花生秧、玉米芯、玉米秸秆、黄豆秸秆等,食堂一日三餐只能用这些代食品给大家充饥。食堂把这些平日里当作柴火或饲料用的谷糠、高粱壳等进行烘烤后磨成粉末,做成糊糊,每人每顿供应一碗,虽说喝起来有些焦糊味,但毕竟肚子里有了些东西,感觉还是比空着好。食堂断油已两个多月,盐也不多了,只能在午餐时放一点,早餐和晚餐都无盐可放。
发财也被抽到外地打水库去了,彩云带着四个孩子在家艰难度日。食堂开饭时,彩云抱着玉军,领着玉强和玉翠到食堂排队打饭,吃完后回来,玉兰才能去食堂打饭吃。玉兰和玉翠两人只有一套棉衣,冬天两人只有一人能下床,另一个只好躺在床上。玉翠吃了饭回来,把衣服脱给玉兰,她才能下床。
玉军连着几天没拉屎,彩云觉得也正常,每天肚子里本来就进不了多少东西,没什么可拉的。突然有一天,玉军又哭又闹,还不停地用手抠屁股。彩云仔细一看,发现他**里有很硬的屎橛子堵在那里,原来是拉不出屎来憋得难受。她用筷子将那些又硬又粗糙的屎橛子,一点一点抠出来。
没多久,王红兵发现有些人饿得下不了床,不能到食堂去打饭,被迫改为每家派一个代表去打饭。
有一次,食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碎米,做出的谷糠糊糊有一股米香味,闻着真开心。
彩云打了饭回来,刚给玉强盛了一碗,就听见背后谁在喊“妈、妈”,她觉得这声音很陌生,不像是玉兰和玉翠的声音,她刚要回头,就听见玉兰喊了起来:“妈,弟弟会说话了,刚才是他在喊您!”
彩云看见玉军伸着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弯曲着还微微颤抖着,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他已经做好了托住握紧饭碗的准备,害怕把饭碗摔了。彩云看着玉军那张瘦长的脸和微凸的嘴唇,发现他越来越像发财了。她放下饭盆抱起玉军亲了又亲,热泪在眼中闪烁,玉军没有关注妈妈的眼睛,只是伸手要去够那个饭盆,彩云倒了一碗给他。
玉军两个小手紧紧地捧着饭碗,面带笑容看着妈妈,喝着带有米香味的谷糠糊糊。喝完后,他把饭碗递给了妈妈,彩云将饭碗放下后,玉军哭着伸手要那个饭碗,彩云告诉他,糊糊没了,等晚上吧。
玉翠从碗中倒了一点给弟弟,玉军高兴地接过来,在喝着的同时,给二姐玉翠送去了甜甜的微笑。这次喝完后,他没有把饭碗递给妈妈,而是紧紧地握住,瞪大了眼睛,伸着小舌头,在碗里一遍又一遍地舔,等他把碗递给妈妈时,彩云发现这碗比玉兰洗得还干净。
玉军伸手摸了摸妈妈消瘦的脸庞笑了,彩云不想在孩子们面前流泪,但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落在了玉军脸上。此时的彩云心情很复杂,她连自己都很难说得清,这眼泪是高兴还是悲伤。
玉军一周岁时就会走路了,又过了几个月还是不会说话,她和发财都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是哑巴,没想到今天他突然会喊妈妈了,她心里非常高兴。让她难受的是,孩子第一次喊她,是在饥饿难忍的情况下向她要吃的,可她实在无法满足孩子的请求。更让她难受的是,在玉军哭着还要吃的时候,玉翠居然主动让给弟弟一些,看着骨瘦如柴的玉翠,彩云心里感到一阵阵酸痛。
玉翠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管是吃的、穿的,从来不和哥哥、姐姐、弟弟争,也没有什么怨言。玉翠吃饭比较慢,玉强和玉兰吃饭都很快,有时他俩抢玉翠的饭吃,玉翠既不反抗,也不告状,尽管彩云多次出面制止,但仍无法杜绝。
玉兰每天把持着那套棉衣不撒手,只在玉翠吃饭时才让她穿一会,平日里玉翠整天躺在被窝里。彩云每天晚上,都要时不时地摸一摸玉翠,担心玉翠突然睡过去了。
玉强他们学校上课也做了调整,改为上午上课,下午放假。老师说其他村的学生饿得走不动路,基本上都不来了。
一天凌晨,彩云一觉醒来,发现玉翠身上发凉,她把被子向玉翠那里拉了一拉,然后又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她觉得玉翠身子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她拍了拍玉翠,一点反应都没有,彩云一下子慌了,她紧紧地抱住玉翠拼命地喊:“玉翠、玉翠、玉翠……”彩云一边喊着一边使劲地拍打着玉翠的后背。
“妈,玉翠怎么了?”玉强和玉兰被母亲的喊声惊醒。
“快把灯点上。”彩云说。
玉强把灯点上,彩云看着玉翠,用手摸着玉翠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又把手放在玉翠鼻子跟前,这时她才知道玉翠已经走了。
悲痛欲绝的彩云放声大哭,“翠儿,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要你妈了?”
彩云和玉翠两张皮包骨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玉翠的脸上流着母亲落下的泪水,这是母女俩最后一次面对面的情感交流。
“翠儿,妈对不起你,妈来世再补偿你。”彩云知道玉翠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但她还是要跟她说。
玉强拉着玉翠的手,不停地打自己的脸,哭着对玉翠说:“妹妹,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不该抢你的饭吃,我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你打我吧,狠狠地打。”
玉兰一边哭一边对玉翠说:“妹妹,我知道你想穿棉衣下床,你为什么不和我争抢?好妹妹你醒一醒,现在我把棉衣脱下来,给你穿。”说着,玉兰把棉衣脱下来,要给妹妹穿上。
彩云擦了擦眼泪,对玉兰说:“玉兰啊,别给你妹妹穿了,她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里很热,不能穿棉衣,你去把她夏天穿的单衣拿来,给你妹妹穿上。”玉兰拿来单衣,和母亲一起给妹妹穿上。
玉军还不懂事,不知道二姐怎么了,彩云把他抱起来,坐到玉翠跟前,让他喊姐姐,玉强和玉兰也让他喊,玉军用手摸着已经离他而去的二姐,断断续续地喊:“姐……姐……”
彩云把玉军紧紧地搂在怀里,对玉军说:“你二姐在要走之前,还省一口饭让你吃,你可不能忘了她。”
安葬玉翠时,彩云安慰玉翠说:“翠儿,那套棉衣就留给你姐吧,你姐还要干活,原谅妈妈,委屈你了,我给你床上和身上多放些稻草,不让你冻着。”
彩云接着说:“翠儿,按祖上的规矩,少亡不能入祖坟,我把你安葬在离祖坟不远的地方,让你能看到老家,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家看看。
彩云在离祖坟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挖了一个坑,在下面铺上厚厚的稻草,让玉翠安睡在这里,然后给玉翠盖上许多稻草,玉翠有了一个新家,她将永远安息在这里。
发财得知玉翠去世的消息,连夜赶回来,他拿起铁锹,和彩云来到玉翠的坟地,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给玉翠的坟墓上添了一些泥土,然后他让彩云先回去,说自己想在这儿陪玉翠坐一会。
彩云走后,发财趴在玉翠的坟上,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第一次流出了悲痛的泪水,他一边抽泣着一边说:“翠儿,好孩子,爸永远忘不了你,安息吧,爸会经常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