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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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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追根西市觅真凶
    杨文广被关在都督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是萧烟从六处带来的,不是凉州本地人。
    沈七娘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横刀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她看了上官楼一眼,点了下头,意思是里面没事。
    上官楼推开门走进去。
    杨文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没有睡,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上官楼走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杨刺史,安禄山的人什么时候来取杯子的?”
    “天宝十五载三月。来了两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们拿了四只杯子就走了,留了两只在凉州。说剩下的两只给郭都督和骨力裴罗用。”
    “他们怎么知道郭都督会用那两只杯子?”
    “郭都督喜欢夜光杯,整个凉州城都知道。他每逢宴客必用夜光杯,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安禄山的人知道他的习惯,他们算好了郭都督会请骨力裴罗,算好了郭都督会拿夜光杯待客,算好了骨力裴罗会喝那杯酒。他们把杯子放在周文远那里,让周文远送给郭都督。周文远送了,郭都督收了,当晚就用了。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安禄山在范阳,隔着几千里路,他把凉州城里每个人的习惯都摸透了。
    他知道郭英杰喜欢夜光杯,知道周文远能做夜光杯,知道杨文广贪财,知道骨力裴罗会路过凉州。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每一个人的弱点都捏在了手里。
    他不需要亲自来凉州,他只需要坐在范阳的节度使府里,喝着茶,等着消息。
    “杨刺史,安禄山的人给你留了什么东西没有?信?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杨文广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
    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安”。
    安禄山的安。
    上官楼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杨大人,杯子的事拜托你了。事成之后,本帅保你升任凉州大都督。安禄山,天宝十五载三月。”
    安禄山亲手写的信,亲手盖的印。
    杨文广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在这封信上面。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催命符,不是保命符。
    安禄山事成了,他不会保杨文广升官,他会杀他灭口。
    安禄山事败了,这封信就是杨文广通敌的铁证。
    横竖都是死。
    上官楼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袖中。
    “杨刺史,你跟我回长安。大理寺会审你,刑部会审你,御史台会审你。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杨文广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上官姑娘,我跟你回去。我把安禄山做的事都说出来,我把千机阁做的事都说出来,我把郭英杰的事、骨力裴罗的事、周文远的事,全说出来。”
    上官楼没有扶他,转身走了出去。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兵部密档”四个字的红印。
    “安禄山在天宝十载到天宝十四载之间,从凉州买了多少东西?”上官楼问。
    萧烟翻开卷宗。
    “天宝十载,安禄山从凉州买玉料五百斤。天宝十一载,买玉料八百斤。天宝十二载,买玉料一千斤。天宝十三载,买夜光杯五十只。天宝十四载,买夜光杯一百只。他买这么多玉料和夜光杯做什么?做杯子?做酒器?还是做别的什么?”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看着安禄山的字迹。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千机阁,六只杯子,照老规矩。”
    安禄山跟千机阁有长期的生意往来。
    他买玉料,买夜光杯,买的不只是杯子和玉料,还有杯子里涂的毒,还有千机阁的机关术。
    他用千机阁的机关术做杀人的工具,用七绝门的毒术做杀人的毒药。
    他在范阳养了十几万的兵,还不够,他还要养更多的杀手,做更多的机关,配更多的毒药。
    “萧公子,安禄山要谋反。他等不及了。”
    萧烟把卷宗合上,看着她。
    暮色中他的目光很沉。
    “回长安。把杨文广带回去,把安禄山的信带回去,把千机阁的账册带回去。这些证据够大理寺查安禄山了。”
    上官楼点了点头。
    马车从凉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杨文广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沈七娘骑马走在后面,阿九和老赵在更后面押着从周文远作坊里搜出来的一箱子夜光杯。
    从凉州到长安两千里,走了十几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到了长安。
    马车直接驶向大理寺。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他接到萧烟的信已经等了三天了。
    他看见马车停下来,迎上来,脸色很凝重。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裴玉拆开信,看完,脸色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转身走进了大理寺。
    上官楼跟在他后面,杨文广被押了进去。
    大理寺的勘问持续了三天。
    杨文广把安禄山的事一件一件地交代了。
    安禄山在范阳养了十几万的兵,在凉州买了成千上万的玉料和夜光杯,在千机阁定制了无数的机关暗器,在七绝门买了大量的毒药。
    他要谋反,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个时机。
    上官楼站在大理寺的门口,看着暮色中的长安城。
    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光照着青砖,把整座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写的那些话——“楼儿,不要查下去。那些人你惹不起。”
    她查了,她惹了。
    她惹了武三思,惹了杨国忠,惹了安禄山。
    她没有后悔,她只后悔没有早点查。
    萧烟从大理寺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暮色中,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萧公子,你觉得安禄山会什么时候谋反?”
    “不知道。但他的信在大理寺,他的杯子在六处,他的账册在刑部。证据够了,太子会弹劾他,皇帝会下旨抓他。他等不了了。他会在圣旨到范阳之前谋反。”
    上官楼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怕吗?”
    “不怕。”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怕了十二年,够了。”
    杨文广的案卷送进太子府的第三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六处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
    老赵搬了几块砖从正房铺到验尸房门口,踩着砖走路,还是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
    他骂了一句,把湿透的裤腿拧了拧,继续端着那碗姜汤往验尸房走。
    上官楼接过姜汤的时候,老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累的。
    她从凉州回来就没怎么睡过,夜光杯的碎片拼了拆、拆了拼,***的样本化验了一遍又一遍,周文远的账册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在等一个消息,从太子府来的消息。
    安禄山的那封信在太子手里,千机阁的账册在太子手里,杨文广的供词也在太子手里。
    太子说他会处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处理的结果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在等。
    雨停了的时候,萧烟从太子府回来了。
    他没有撑伞,袍子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擦,直接走进了正房。
    上官楼跟了进去。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太子写的,信封上写着“萧卿亲启”四个字,笔迹端正有力。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
    “萧卿,安禄山的事孤已上奏陛下。陛下留中不发。孤再奏,陛下仍留中不发。孤三奏,陛下怒,斥孤离间君臣。孤不能再奏了。再奏,陛下会疑孤有异心。”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留中不发,皇帝把奏章压下来了,不看,不理,不问。
    他不想看,不想理,不想问。
    他信安禄山,不信太子。
    他信一个外人,不信自己的儿子。
    萧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中。
    他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站着,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萧公子,太子不查了?”
    “太子查不了。”
    “那我们查。”
    萧烟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安禄山在范阳,隔着几千里路。他的信在大理寺,他的杯子在六处,他的账册在刑部。他人在范阳,我们动不了他。但他在长安的人,我们可以动。”
    “谁?”
    “千机阁。”
    上官楼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千机阁在长安有铺子,在崇仁坊,叫“千机坊”。
    名义上卖木雕、卖玉器、卖文房四宝,实际上卖的是情报、是机关、是杀人的工具。
    千机阁的阁主姓公孙,公孙无妄的公孙。
    公孙无妄死了,千机阁还在。
    阁主还在,铺子还在,生意还在。
    “去千机坊。”
    萧烟看了她一眼。
    “现在?”
    “现在。”
    两个人走出六处,雨越下越大。
    千机坊在崇仁坊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千机坊”三个字,字迹瘦硬嶙峋,是千机阁阁主亲手写的。
    铺子的门关着,门板上没有贴纸,没有锁,虚掩着。
    上官楼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很暗,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货架上摆着木雕、玉器、文房四宝,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人,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柜台的抽屉没有锁,拉开一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账册被带走了,信被带走了,银子被带走了,人也被带走了。
    千机阁的人跑了,在杨文广被抓的当天就跑了。
    他们知道杨文广会供出他们,他们不等大理寺的人来抓,自己先跑了。
    萧烟从货架上拿起一只木雕,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着一只眼睛,千机阁的标志。
    他把木雕放回去。
    “千机阁在长安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杨文广就放弃长安。他们的人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换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