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过,漫天鹅毛大雪已经压垮了镇口那棵百年老槐的半边枝杈。冷风从北边灌进来,顺着破败的土坯墙缝往人骨头缝里钻,街面上几乎看不见几个活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趴在屋檐下,眼睛里泛着饿极了的绿光。
刘叙白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里,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又裹紧了些。冷。真他妈的冷。他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脑子里第无数次冒出一个念头——穿越这档子事,怎么就没摊上个富贵人家?
三个月了。
他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整整三个月,至今没能完全适应。前身是个散修,无门无派,修为低得可怜,勉强摸到炼气二层的门槛,靠给人跑腿采药混口饭吃。在一次采药途中遭遇妖兽,重伤不治,一命呜呼,再睁眼就换了个芯子。刘叙白继承了前身零零碎碎的记忆,也继承了这副营养不良、经脉驳杂的躯壳,和口袋里仅剩的三枚下品灵石。
穿越前的记忆还在,但没什么用。他是学计算机的,在这个修士满地走、妖兽多如狗的世界里,连给人修电脑都找不到地方。唯一还能证明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就是那部随着他一起穿越过来的手机。
刘叙白从怀里摸出手机,屏幕幽光亮起,映出他清瘦的脸。没有什么信号,没有什么网络,手机里所有APP都打不开,只剩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亮着——那是一座古朴的石门虚影,门楣上刻着一个隶书的“墟”字,笔画苍劲,像是从极远古的时代一路烙印下来,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墟市。
他给这个东西取了个名字,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个交易市场。点进去之后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四面都是模糊的雾气,雾气里漂浮着一排排半透明的货架,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丹药、法器、功法、灵材,甚至还有一些他根本看不懂是什么玩意的神秘物品。每一样东西下面都标着价格,用的是灵石计价,最便宜的一枚补气丹也要十枚下品灵石,而他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三枚。
最要命的是,这个墟市里大部分商品都是灰色的,根本点不了。只有最外围几排货架亮着微弱的白光,能买的全是炼气期用得上的低级货色,稍微高级一点的东西全锁着,灰扑扑一片,像是嘲讽他这个穷鬼。
刘叙白研究过这件事。据他推测,墟市的解锁范围和他的修为挂钩——炼气期能买炼气期的东西,筑基期大概就能解锁筑基期的货架,以此类推。这个设定本身倒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他现在连炼气二层都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掉回一层。墟市里随便一件能帮上忙的东西都贵得离谱,他那三枚灵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死循环。
刘叙白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塞回怀里。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他从破庙的门洞里往外看了一眼,灰白的天地之间空无一人。他今天出来是为了打听一件事——三天前,镇上的猎户老赵说青石镇往北三十里的黑松林里,有人发现了一株十年份的凝血草,品相极好,采回来能卖至少五十枚下品灵石。刘叙白动了心。凝血草附近八成有妖兽守着,十年份的凝血草至少得对付一头一阶中品的妖兽,以他炼气二层的修为,正面硬刚基本等于送死。但他不算太慌,因为墟市的货架上有一件东西他盯了很久——“敛息符”,能在两个时辰内完全遮蔽自身气息,一阶妖兽根本闻不到,售价刚好三枚下品灵石。
也就是说,他把全部身家砸进去,换一张敛息符,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凝血草跟前,摘了就撤,五十枚灵石到手,血赚。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他做过程序员,知道任何方案都不能只算最优路径。黑松林的地形他只从老赵嘴里听说过,不确定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凝血草的消息也未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万一碰上其他修士,敛息符对人可没用;就算一切顺利,采摘过程中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他这副身板连跑都跑不快。
但再不去,凝血草就要被妖兽自己吞了。
老赵说那株凝血草已经长到了十年,周围的妖兽之所以还没动它,是因为它在等满月之夜吸收最后一口月华,彻底成熟。满月之夜,就是后天。
所以刘叙白必须在这两天之内做出决定。
他在破庙里又蹲了一会儿,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往镇子里走。
青石镇不大,拢共就两条街,百来户人家,其中九成是凡人,零星有几个散修住在这里,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炼气四层。刘叙白租住的地方在镇子最西边,一间土坯垒的小院,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院门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板当门。一个月租金十枚下品灵石,他交不起,所以房东让他干杂活抵房租——挑水、劈柴、打扫院子、帮忙跑腿,每天至少三个时辰。
刘叙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两壶劣酒,正跟房东老孙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刘叙白进来,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叙白哥,你回来了?”
这人叫陈砚,跟刘叙白一样是个散修,修为炼气三层,比他高一丁点。陈砚是青石镇本地人,爹娘早年间被妖兽咬死了,他一个人在镇上摸爬滚打长大,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亏都吃过。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务实——务实到有时候让人觉得他有点市侩,但对刘叙白来说,陈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嗯,去北边转了转。”刘叙白随口应了一声,接过陈砚递来的酒壶灌了一口,劣酒辣嗓子,但好歹能暖暖身子。
陈砚看了看他的脸色,嘿嘿一笑:“还在想那株凝血草?”
刘叙白没吭声。
“我跟你说,叙白哥,这事我思前想后琢磨了两天,觉得还是悬。”陈砚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黑松林那个地方我去过一趟,里面岔路多,阴气重,一阶中品的妖兽少说也有三四头。你这炼气二层的修为进去,万一碰上点意外,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有办法避开妖兽。”
“什么办法?”
刘叙白沉默了一下,没有细说。他不是不信任陈砚,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不是对陈砚有什么防备,而是一种基本的生存本能。他穿越三个月,虽然还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但前身的记忆里那些散修之间翻脸不认人的事情,他已经看过太多了。
陈砚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你要是真打算去,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边缘都磨毛了。
“神行符,下品的,用过一次了,还能再用一回。”陈砚把符纸塞到刘叙白手里,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万一遇上事,别逞能,贴上就跑。这东西虽然残次,但至少能让你跑得比一阶妖兽快两步。”
刘叙白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破旧的神行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陈砚穷得很,这张下品神行符虽然残破,但对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来说,关键时刻能救命。陈砚就这么给了他,甚至没提什么条件。
“谢了。”刘叙白把符纸小心地收好,声音有点发闷。
“谢什么,回头采到凝血草卖了钱,记得请我喝酒就行。”陈砚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明天老孙头的柴火还没劈,我答应了帮他去劈,你要是闲着没事就过来搭把手。”
陈砚走后,刘叙白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又掏出手机翻了翻墟市。敛息符还在货架上挂着,价格没变,三枚下品灵石。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息,点下了购买。
三枚下品灵石从手机里消失,一张淡青色的符纸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符纸入手微凉,上面画着繁复的银色符文,光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就让刘叙白心里踏实了几分。墟市出品的东西品质确实没得说,这张敛息符比他在外面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要精良。
他把敛息符和陈砚给的神行符一起贴身收好,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铁剑,在磨刀石上认认真真磨了半个时辰。剑是前身留下来的,品级连宝器都算不上,但好歹开了刃,砍个妖兽什么的勉强能用。
一切准备妥当,刘叙白吹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漏风的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黑松林三十里路,他天亮出发,中午之前能到。尽快找到凝血草,贴上敛息符,摘了就撤,天黑之前赶回来。全程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找到凝血草之后的采摘环节,妖兽不可能全天候守着,总会有一小段缝隙。他只需要抓住那个缝隙,一切就能搞定。
刘叙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又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推演了,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想了应对方案。他觉得问题不大。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错的离谱。
这个世界从不按计划出牌,因为它根本不是棋盘。
天还没亮透,刘叙白就出了门。镇子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屋檐上结了厚厚的霜,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皮囊,里面装着干粮、水袋、一把磨得锃亮的铁剑,还有贴身藏好的两张符纸。走出镇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安安静静地卧在雪地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既不挽留,也不送别。
往北三十里全是山路,积雪没过了脚踝,走起来分外吃力。刘叙白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刚开始还能看见几户零散的山民人家,越往里走路越荒,人烟渐渐绝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密不透风的老林子。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路开始变得难走起来。脚下的积雪从脚踝深到了小腿肚,每一步都要费大力气拔出来,再踩下去。他停下来歇了口气,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从皮囊里掏出水袋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面传来。刘叙白立刻绷紧了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铁剑的剑柄。这片林子里虽然还没到黑松林的地界,但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妖兽、散修、山匪,随便碰上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灌木丛动了动,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裙,裙摆上沾满了雪泥和枯叶,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一只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在青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她抬头看见刘叙白的那一刻,脚步一顿,身体猛地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警惕。
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刘叙白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女人的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伤透了之后筑起来的防备。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既不求救,也不示弱,只是盯着你,判断你是不是下一个威胁。
“我没有恶意。”刘叙白松开剑柄,摊开双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温和,“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息,似乎从他的神态和语气里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但眼神里的冷意并没有消退。
“不用。”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淡,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厉害,走出不到十步,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刘叙白皱了皱眉。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在这个世界上,管闲事的人往往活不长。但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右臂上的伤口,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伤口不像是刀剑伤,边缘参差不齐,微微发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妖兽咬的,而且有毒。按照这个出血量和伤口发黑的程度,如果不处理,她绝对走不出这片山林。
刘叙白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你的伤口有毒,不处理会死。”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警惕、审视、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你知道我的伤是谁咬的吗?”她问。
“不知道。”
“一阶上品妖兽,黑鳞蝰蛇。你应该庆幸没有碰到它。”
一阶上品。刘叙白心里一沉。一阶上品的妖兽至少需要筑基期的修士才能正面抗衡,对上炼气期基本就是碾压。这个女人能从黑鳞蝰蛇嘴里逃出来,要么命大,要么手段够硬。
“那你更得处理伤口了。”刘叙白从皮囊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备着的一点草药,“我懂一点药理,至少能帮你把毒清一清,止住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她靠着一棵树坐下,刘叙白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她被血黏住的长袖。伤口在小臂外侧,两排齿痕深入皮肉,边缘发黑溃烂,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刘叙白皱眉,从布包里取出一株解毒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又从自己的粗布长衫上撕下一截布条,替她包扎好。整个过程女人一声没吭,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刘叙白专注的动作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刘叙白系紧布条,抬头对上她那双冷淡却清透的眼睛,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你失血不少,最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别急着赶路。”
“你叫什么名字?”
“刘叙白。”
女人沉默了一息,说:“苏清欢。”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臂,看了眼天色,忽然说:“你是往黑松林方向去的?”
刘叙白微微一愣:“你也是?”
“嗯。”
“去做什么?”
“跟你一样。”
刘叙白心里咯噔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苏清欢却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也不知是猜到的,还是她本就知道。他下意识地生出一丝警惕,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黑松林里那株凝血草的消息,老赵能给他说,当然也能给别人说。消息从来就不是秘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一起?”刘叙白试探着问了一句。
苏清欢看了看自己刚包扎好的右臂,又看了看刘叙白那张算不上多英俊但也干净顺眼的脸,沉默片刻,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好。”
于是两个人结伴上路了。事后回想起来,刘叙白觉得这一刻大概就是命运的某种转折——在漫天风雪里,他遇到了一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而她恰好要去的方向,和他一模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清欢之所以答应同行,并不是因为他的药草和包扎,而是因为他在替她处理伤口时,全程目光干净清澈,没有一丝窥探和邪念。
在这个人心叵测的世道里,一个干净的目光,有时候比什么都珍贵。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苏清欢虽然受了伤,但脚步并不慢。刘叙白观察到她的身法有些门道,不像普通散修那样笨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呼吸也极有章法。他心里暗暗判断,这个女人的修为至少在炼气四层以上,比他和陈砚都高。
“你是哪个门派的?”刘叙白边走边问。
“没有门派。”
“散修?”
“以前不是。”苏清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愿多谈的意味,“现在算是。”
刘叙白识趣地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他自己也一样。
又走了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普通的山路变成了密林间的小径,积雪也浅了一些,被密密的树冠挡去大半。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夹杂着潮湿的腐朽气息。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四周安静得只剩两个人踩雪的沙沙声,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黑松林到了。
刘叙白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黑松林的树长得极为高大,每一棵都有合抱粗细,树皮漆黑如墨,松针也是深绿色的,浓得发黑,压在上面的积雪像是挂在墨色背景上的白斑,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敛息符,又摸了摸口袋里陈砚给的神行符,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凝血草大概在黑松林腹地的一片乱石坡上。”苏清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来的路上遇到过一个采药人,花了点灵石买来的消息。”
刘叙白点点头,这一点和他从老赵那里打听到的差不多。他把敛息符握在手心里,转头看了苏清欢一眼:“你的伤还撑得住吗?”
“不碍事。”
苏清欢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刚才已经好了不少。
“那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潜入黑松林深处。刘叙白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探路再落脚,尽量不发出声响。苏清欢跟在他身后,动作比他还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这让刘叙白越发笃定她受过专门的训练。
大约深入了两三里地,林子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了。刘叙白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妖兽身上的气味就是这样的,腥甜中带着一股腐肉的恶臭。他停下脚步,压低身形,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密林之间的一片空地上,趴着一头体型巨大的黑色蜥蜴,通体覆盖着粗糙的鳞甲,脊背上长着一排倒刺,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部。它的前爪搭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上,巨石的缝隙里,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草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叶片上凝结着露珠,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醒目。
凝血草。十年份的凝血草。
刘叙白屏住呼吸,看清了那头黑色蜥蜴——一阶中品妖兽,黑甲蜥。这东西皮糙肉厚,普通兵刃根本伤不到它,而且生性暴戾,领地意识极强。此刻它趴在巨石上,似乎正在打盹,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浑浊的暗黄色光芒。
刘叙白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一阶中品妖兽的实力大概相当于炼气四层到五层的人类修士,他和苏清欢单论硬实力都不如它,但二打一的话并非没有胜算。只是苏清欢右臂有伤,战力打折扣,正面硬刚的风险太大。
他用最轻微的动作捏碎了掌心里的敛息符。
一道清凉的气流从符纸中涌出,顺着手腕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所有的气息都封在了里面。效果立竿见影——趴在巨石上的黑甲蜥没有任何反应,它感知不到他了。
刘叙白侧头对苏清欢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原地等待。苏清欢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他手里还有这种好东西。
刘叙白没多解释,猫着腰,一步一步朝那块巨石摸过去。
他和凝血草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三十步,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敛息符能遮蔽灵力波动和活人气味,但如果他踩断一根枯枝,黑甲蜥还是能听见。他的脚落在雪地上,轻得像猫,一步、两步、三步,离那株凝血草越来越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凝血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叶片上凝着的露珠里倒映出的微光。十年份的凝血草品相确实极好,根系粗壮,叶片饱满,血色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这株灵草要是拿到集市上卖,何止五十枚灵石,至少能值八十枚。
八步。五步。
刘叙白伸出手,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凝血草的叶片。
就在这个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来自黑松林的另一个方向,有人在快速接近。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至少三四个以上,踩雪的沙沙声密集而急促,完全没有掩饰行踪的意思。
黑甲蜥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刘叙白的方向,虽然敛息符还在生效,但黑甲蜥的直觉告诉它,有东西在靠近它的宝物。它低吼一声,四肢撑起庞大的身躯,鳞甲下的肌肉绷紧如铁,背上的倒刺一根根竖了起来。
刘叙白心里大骂一声,顾不上多想,猛地探手一抓,将凝血草连根拔起塞进皮囊,同时一张神行符贴在腿上,转身就跑。
黑甲蜥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巨响在密林间回荡,整片林子都在颤抖。它庞大的身躯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四爪翻飞,以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刘叙白追来。他催动了神行符,脚下生风,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穿梭在林间,勉强和黑甲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但神行符是残次品,灵力消耗极快,他能感觉到双腿上那股轻灵的力量正在飞速衰减。
就在这时,前方的林子里闪出了四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男人,腰悬长剑,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模样的壮汉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老头。四个人一字排开,恰好堵在了刘叙白逃跑的路线上。
年轻男人看见刘叙白,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追来的黑甲蜥,嘴角勾起一丝不紧不慢的笑容。
“站住。”他抬起一只手,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你手里的凝血草交出来,我放你过去。”
刘叙白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前有人劫,后有妖兽,这条逃跑的路被封死了。他握紧剑柄,大脑飞速运转,正在脑海中拼命分析每一个可能的破局之机,就在这个关头,一道青色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苏清欢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名年轻男人的脸。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拔剑,剑锋划出一道清冷的寒光,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直刺向堵路之人的咽喉。
剑出得极快,杀意凛冽,没有半分手下留情的打算。年轻男人面色骤变,仓促向后急退两步,腰间的长剑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拔出来,剑光已经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在锦缎领口上划开一道裂口,带出几滴血珠。
“找死!”年轻男子勃然大怒,仓促拔剑格挡,狼狈后退几步。
两名护卫齐齐拔刀,吼叫着朝苏清欢扑了过来。
就在刀锋即将交错的瞬间,苏清欢左手持剑,剑尖斜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卸掉了一柄刀上的力道,顺势借力旋身,从两名护卫之间的空隙中穿了过去,开口朝刘叙白短促喝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