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踩着暮色推开柴门进院时,周牧云正蹲在廊下翻晒草药,竹匾里摊着晒干的柴胡、甘草,晚风卷着淡淡的药香漫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徐清如快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急,布包的带子都滑到了胳膊肘,眼底明晃晃全是担忧,走到他跟前时声音都带着点发紧的颤意:“牧云,你没事吧?我们在大队部听说有人去公社举报你私藏四旧,这一路回来我心都悬着。”
她说着就下意识抬眼,仔仔细细打量他的脸色,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受半分委屈,指尖攥着衣角微微收紧,那股藏不住的焦急与在意,比旁人都要真切几分,连眉尖都轻轻蹙着,半点都藏不住心里的牵挂。周牧云看着她眼底的慌意,心头一软,站起身温声安抚:“我能有什么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公社的人都查清楚了,就是一场诬告。”
“那就好,那就好。”徐清如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脸颊反倒微微泛起热,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太急了些,下意识低下头捻了捻衣角,耳尖悄悄染上了点薄红。
旁边的李青多机灵,一眼就瞧出了端倪,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徐静姝,挤了个眼色。徐静姝抿嘴一笑,自然懂他的意思。
“哎,我说咱们几个就别在这儿杵着碍事了。”李青当即开口,嗓门亮堂堂的,“走,都回我家去,今晚我下厨,给你们几个接风洗尘。”说着他伸手拉住徐静姝的手腕,转头又冲廊下的陈石招招手,“石头,也跟我们走,今晚就在我家吃,省得你师父忙着没空给你做饭。”
陈石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师父,就被走过来的李青搭着肩膀往门外带。林晚、杨林清几人也都是明白人,相视一笑,纷纷跟着往外走,边走边念叨:“对对对,咱们先回去忙活饭,让他们慢慢说。”
不过片刻功夫,院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连柴门都被李青顺手轻轻带上了。晚风卷着槐树叶轻轻晃,药香漫在两人之间,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徐清如脸颊更热了,指尖绞着衣角,抬头看了周牧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小声道:“他们……怎么说走就走了。”
周牧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没事,先进屋坐吧,一路赶车回来也累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漫过土坯墙,把两人的影子轻轻拓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周牧云拿过粗瓷碗,倒了碗温凉的井水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碗沿轻轻收了回去。
“一路赶车风尘仆仆的,先喝口水歇歇。”
徐清如捧着瓷碗,指尖沾着点井水的凉意,抬眼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轻声问:“这两个月村里事多不多?麦收那阵子天又热活又重,我听李青说你天天守在地头的临时医务室,既要处理割伤、中暑,肯定没少熬累吧?”
周牧云笑了笑,靠在桌边,语气轻松:“也没什么,都是顺手的事。麦收大伙都攥着劲干,我搭把手也是应该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颊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倒是你,在县医院天天学习,跟着坐诊、背方剂、练针法,作息比家里紧多了吧?我瞧着你比走的时候瘦了些。”
徐清如脸颊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水,小声道:“还好,周老对我们几个特别照顾,讲的也细致,每天跟着门诊见的病例多,学得反倒比光啃书本扎实。就是偶尔背汤头歌诀要到深夜,比在家里忙些,也充实些。”
她说着又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担忧:“今天在大队部听说王娟她们去公社举报你的事,我当时心都揪紧了。公社那些人有时候不讲理,就怕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为难你。你啊,有时候就是太好说话,遇上这种事别总自己扛着,我们虽说是女同志,也能帮你说句话的。”
周牧云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着急,心里暖烘烘的,温声安抚:“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种事身正不怕影子斜,真要论起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倒是让你们跟着平白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徐清如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连忙转开话头,“对了,李青说医务室和学校都快盖好了?我们这次回来,正好能看看诊室怎么布局,药柜、诊台摆在哪里合适,省得等全完工了再改麻烦。”
“正想等你们回来定主意。”周牧云点点头,“反正我是不想操心这些,明天我带你们过去看看,墙面都抹完了,就差安门、打药柜。你心里要是有想法,直接跟工头说就行,趁着收尾都好调整。”
徐清如忽然想起刚才被李青半拉半拽带走的半大孩子,眼里带着几分好奇抬眼问:“对了,刚刚我姐夫拉走的那个小孩是谁啊?看着眼生得很,我们在村里还没见过这孩子。”
周牧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李青赶车回来这一路,没跟你们提过?”
“没有啊。”徐清如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他一路上只顾着凑在我姐旁边说话,絮絮叨叨讲麦收的琐事,连嘴都没停过。我们几个挤在车厢后头,光听他俩唠了,哪听得见别的。”
“那是我收的徒弟,叫陈石,村里人都喊他石头。”周牧云语气平淡,可提起徒弟时,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本村的孩子,跟着他奶奶过日子,是个肯下死功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