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深圳还在沉睡。
陈凡背着特制的木箱,站在招待所门口。木箱是周明德的手艺,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有暗锁,有夹层。里面是三幅字画和几块古玉,用油布包了三层,塞在夹层里。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行李箱。
天还没全亮,街灯昏黄,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唰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空气里有海腥味,还有这个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汽油的味道。
他要去的地方,是罗湖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周国华在电报里说得很清楚:六点整,三单元四楼,敲门三长两短。只准一个人来,带齐货,现金交易。
他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时间还早,但他得提前到,观察环境。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么大的交易,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叫了辆三轮车,说去罗湖。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但有力气,瞪着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穿行。深圳的清晨很静,和高楼大厦的繁华相比,像另一个世界。
到罗湖时,还不到六点。他在那栋居民楼对面下了车,付了钱,然后走进一家早点摊。要了碗粥,两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眼睛却盯着对面的楼。
楼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六层,灰扑扑的,阳台挂满了晾晒的衣服。三单元在中间,楼梯间的灯坏了,黑黢黢的。周围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楼下打太极。
五点五十,他吃完早点,付了钱。背着木箱,穿过街道,走进三单元。楼道里很暗,有股霉味。他摸黑上楼,脚步很轻,但心跳得厉害。
到四楼,他找到402室。门是普通的木门,油漆斑驳。他深呼吸,抬手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他。然后门开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陈凡?”男人问。
“是。”
“进来。”
陈凡进屋。屋里很暗,拉着厚厚的窗帘,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下坐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屋里还有两个人,站在门后,很警惕。
“货带来了?”背光的人问,声音低沉,带着广东口音。
“带来了。”陈凡放下木箱,打开暗锁,拿出三幅字画,展开,铺在桌上。
那人站起身,走到灯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丝绸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他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开始看画。
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看。看纸张,看墨色,看钤印,看装裱。三幅画,看了足足半小时。然后又看那几块玉,用放大镜看雕工,看沁色,看包浆。
看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东西对,石涛、恽寿平、王铎,都是真迹。玉也是老的,清中期的。”老者说,“周先生说,二十五万画,五万玉,总共三十万。佣金百分之五,一万五。你得二十八万五。对吧?”
“对。”陈凡说。
“钱准备好了。”老者指了指墙角,那里放着两个黑色旅行袋,“一个十五万,一个十三万五。都是十元大团结,银行刚取的,有封条。你点点。”
陈凡走过去,打开旅行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一捆一捆,用牛皮纸带扎着,上面盖着银行的印章。他随机抽了几捆,拆开,验了验,都是真钞。又数了数捆数,没错,一个一百五十捆,一个一百三十五捆。
“不用点了,我信您。”陈凡说。其实他心里在狂跳,二十八万五现金,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爽快。”老者笑了,“那咱们两清了。画我收下,钱你拿走。以后有好东西,还找我。”
“一定。”陈凡把字画卷好,放回木箱,但没锁——老者要验货,他得等老者确认没问题才能锁。
老者让那两个手下把画收好,放进一个保险箱。然后对陈凡说:“小兄弟,这么多现金,你怎么带回去?安全吗?”
“我有安排。”陈凡说。
“那就好。”老者点头,“不过我要提醒你,深圳这地方,鱼龙混杂。你带着这么多钱,要格外小心。最好找个人送,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存起来。”
“谢谢提醒,我会小心。”陈凡说。
交易完成,陈凡背起木箱,提起两个旅行袋。袋子很沉,一个至少十几斤。他勉强能拎动,但很吃力。
“我送你下楼。”戴眼镜的男人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陈凡说。
“还是送送吧,安全。”男人坚持。
陈凡没再推辞。两人下楼,走出单元门。天已经亮了,街上人多了些。男人一直送他到路口,看着他上了辆三轮车,才转身回去。
“去哪儿?”车夫问。
“去……”陈凡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是深圳郊区一个偏僻的地方。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钱收好,然后再想办法运回县城。
车夫瞪车,陈凡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两个旅行袋,木箱放在脚下。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二十八万五现金,就在他怀里。这在1988年,是真正的巨款,能买下一条街,能让人铤而走险。
他必须万分小心。
车到郊区,他下了车,付了钱。然后背着木箱,提着旅行袋,走进一片废弃的厂房。这里是他提前看好的地方,偏僻,人少,有几间破房子,能暂时藏身。
他找了间相对完整的房子,进去,关上门。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木箱放在旁边。他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现在,他需要想办法把这些钱运回县城。两个旅行袋,太显眼,不方便。他需要换成更隐蔽的携带方式。
他想到了穿梭。如果他穿梭回2026年,把钱存进银行,再穿梭回来,就安全了。但穿梭有风险,而且这么多现金,穿梭时万一出问题,就全完了。
他决定分批。先带十万回去,剩下的下次再来取。但剩下的十八万五,放在这儿也不安全。他需要找个更稳妥的地方。
他想起了老刀介绍的那个阿彪。阿彪在深圳有运输公司,也许能帮忙。但他不太信得过阿彪,毕竟只见过一面。
最后还是决定找周国华。周国华是正经商人,有公司,有信誉。而且他们刚合作过,还算可靠。
他给周国华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周国华沉吟了一会儿,说:“陈凡,二十八万五现金,不是小数目。放我这儿,可以,但我得收保管费。一个月百分之二,五千七。而且我只保管,不负责安全。丢了,我赔不起。”
“行,保管费我给。但您得给我写个收据,写明金额,期限,责任。”陈凡说。
“可以。你现在过来,把钱存到我公司的保险柜。我给你开收据。”周国华说。
陈凡挂了电话,提着两个旅行袋,走出厂房。他叫了辆三轮车,去周国华的公司。
到公司时,周国华已经在等了。办公室里还有小李,和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周国华让保安检查了旅行袋,确认是现金,然后打开保险柜,把两个袋子放进去,锁好。
“这是收据。”周国华写了一张收据,递给陈凡,“今收到陈凡先生寄存现金二十八万五千元整,保管期一个月,保管费五千七百元。一个月后凭此据取回。保管期间如有遗失,按银行利率赔偿。签字。”
陈凡看了,没问题,签了字。
“钱我帮你保管,但你得尽快处理。这么多现金,放哪儿都不安全。”周国华说。
“我明白,谢谢周先生。”陈凡说。
从周国华公司出来,陈凡身上只带了五百现金,还有那个空木箱。他轻松多了,但心里不踏实。二十八万五,是笔巨款,放在别人那儿,总是不放心。
但他没办法,一个人带这么多现金,风险太大。只能先这样。
下午,他坐火车回省城。车上,他抱着木箱,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回去后怎么处理这些钱。存银行?太扎眼。放家里?不安全。投资?现在有什么好投资的?
他想到了买房。深圳的房子,以后会大涨。但现在买,太早,而且政策不明朗。省城的房子也可以,但涨幅不如深圳。
他还想到了开分店。百货商场的成功,证明这条路可行。可以在县城再开一家,在省城也开一家。用这些钱做启动资金,扩大生意。
但开分店需要人,需要管理。他现在人手不够,管理也跟不上。得慢慢来。
晚上到省城,他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长途汽车回县城。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怎么用这笔钱,才能发挥最大效益。
到县城时,是下午三点。他没回家,先去了百货商场。店里生意不错,柱子看见他,迎上来。
“陈哥,您回来了。深圳那边顺利吗?”
“顺利。”陈凡说,“店里怎么样?”
“好,昨天营业额八百多,今天到现在,已经六百了。估计全天能到九百。”柱子说。
陈凡点头。生意稳定,他就放心了。
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问了问销售情况。一切都好,员工也精神。他稍微安心了些。
傍晚,他回到家。陈桂花看见他,松了口气:“凡子,你可回来了。深圳那边没事吧?”
“没事,都办妥了。”陈凡说。
“那就好。”陈桂花说,“对了,你走这两天,家里来了个人,说是深圳的,姓周,找你。”
“姓周?”陈凡一愣,“周国华?”
“对,就是周国华。他说有急事找你,让你回来就给他打电话。”陈桂花说。
陈凡心里一紧。周国华找他?什么事?钱出问题了?
他赶紧给周国华打电话。电话通了,是周国华的声音,很急。
“陈凡,你回来了?出事了。”
“什么事?”
“你那二十八万五,被人盯上了。”周国华压低声音,“昨天你刚走,就有人来我公司打听,问是不是有个内地人存了一大笔钱。我公司的人说漏了嘴,现在道上都知道了。你得赶紧把钱取走,放我这儿不安全了。”
陈凡脑子嗡的一声。被盯上了?谁盯上的?怎么知道的?
“周先生,我现在在县城,一时过不去。您能帮我保管多久?”
“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不敢保证安全。”周国华说。
“行,三天内,我去取。”陈凡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二十八万五,被人盯上了。这说明,交易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或者,周国华公司里有内鬼。
不管怎样,钱不安全了。他得尽快去深圳,把钱取回来,另找地方存放。
但他一个人去,太危险。得找人帮忙。
他想到了老刀。老刀在深圳有认识人,也许能帮忙。他给老刀打电话,说了情况。老刀沉默了一会儿,说:“深圳那边,我认识阿彪。阿彪虽然江湖,但讲规矩。我让他帮你,但你要付佣金。百分之五,一万四。”
“行,我付。但得保证安全。”陈凡说。
“安全不敢保证,但阿彪在深圳有些势力,一般人不敢动他。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安排人帮你取钱,运回来。”老刀说。
“好,我明天就去深圳。”陈凡说。
挂了电话,陈凡心里沉甸甸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解决了税务稽查,又来了黑道盯梢。这生意,越做越险。
但他不能退。二十八万五,是他全部身家,不能丢。
晚上,他在书房里,把情况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听了,脸色凝重。
“凡子,这钱,要不咱们不要了?太危险了。”
“爹,二十八万五,不是小数目。不能不要。”陈凡说,“而且,这次要是退了,以后谁都想踩咱们一脚。得挺住。”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去。”
“我明白。”陈凡说。
夜里,陈凡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二十八万五现金,深圳的黑道,阿彪,周国华,还有暗处的举报人……
他知道,这次深圳之行,将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在深圳的街头被人追赶,怀里抱着两个旅行袋,跑得气喘吁吁。后面的人在追,越来越近。他跑进一条死胡同,无路可走。转身,看见追来的人,手里拿着刀,狞笑着……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的危机,也从今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