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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斋诡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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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赎罪者
    上午十点,新客人推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是。请坐。喝茶吗?”
    “喝。”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苏婉给他倒了一杯龙井。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
    “谢谢。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女儿原谅我。”
    “您女儿怎么了?”
    “我……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他低下头,声音开始发抖,“她三岁的时候,我和她妈妈离婚了。我净身出户,没要抚养权,也没看过她。我去了外地,换了号码,断了联系。我以为这样对她好,跟着她妈妈比跟着我好。”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她通过亲戚找到了我的电话,打给我。她说‘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挂了电话。再打,不接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让她原谅我。但我没脸见她。”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深,几乎发黑:
    【代价:全部“愧疚”感知能力。永久失去“后悔”的情感。】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全部愧疚感知能力。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他不会再感到对不起任何人。他能得到女儿的原谅,但他不会为此感到欣慰或感激。他会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女儿说“我原谅你”,心里没有波澜。
    而且,失去“后悔”,意味着他不会再从错误中学习。他会重复同样的错误,一次又一次,因为他不觉得那是错的。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
    “——永久失去‘愧疚’的能力。您不会再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他愣了一下。
    “那我女儿原谅我,我也不会高兴?”
    “对。您会知道‘她原谅了’,但您感受不到。”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良心’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林老板,我不想失去愧疚。但我女儿……她恨我。我想让她不恨我。”
    “那您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什么路?”
    “去见她。当面说‘对不起’。不求原谅,只说‘对不起’。”
    “她不会见我的。”
    “您试过吗?”
    “没有。”
    “那您试了再说。”
    他沉默了很久。
    “林老板,我……我不敢。”
    “不敢,比不想好。不敢说明您还在乎。交易了,您就不在乎了。您选哪个?”
    “我选……在乎。”
    “那您去见女儿。”
    “如果她不见我呢?”
    “那您就写一封信。把您想说的话写下来。不寄,留着。等她想见您的时候,给她。”
    “她什么时候会想见我?”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您要等。”
    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老板,您等过吗?”
    “等过。等我父亲回来。”
    “他回来了吗?”
    “没有。但我还在等。”
    他哭了。
    “林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会想她。”
    “想她的时候,就写信。写一百封。写一千封。写到她原谅你。”
    “如果她永远不原谅呢?”
    “那您就继续写。写到您原谅自己。”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苏婉走过来,看着我。
    “林砚,你又拒绝了一个交易。”
    “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拒绝了?”
    “也许。当交易的代价不再残忍的时候。”
    “代价什么时候不残忍?”
    “当人们学会珍惜的时候。”
    苏婉握住我的手。
    “林砚,你真的很像你母亲。”
    “我知道。”
    “她也是这样,总是为别人想。”
    “她是好人。”
    “你也是。”
    我笑了。
    窗外,阳光照在防护罩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听风斋,像一个泡泡。
    很美。
    很脆弱。
    但很坚固。
    因为有人在守护它。
    用记忆。
    用心。
    用爱。
    还有用一杯54℃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