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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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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下腰膂
    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
    临近襄阳,官道两旁渐渐有了村落,屋顶的茅草积着雪,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有农人蹲在田埂上,看见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队伍,土色的戎装,猎猎的沈字旗与梁字旗,便站起来望了很久。
    汉水从冬日灰雾里浮出来。
    沈韫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襄阳城楼压在江岸上,像一只蹲在汉水边的鹰。
    冬季水面窄了许多,浮桥横在江上。对岸便是襄阳北门,城墙拔地而起,门上四字隐约可见。
    北门锁钥。
    她十六岁离开襄阳时,也曾从这道门下走过。那时沈昭还在,沈恪还在,母亲也还在。她与沈恪打马回来,一抬头就能看见家在这里。北门外汉水浩荡,城中鼓声沉稳,那时她只觉得这座城坚固得像永远不会塌。可如今她再回来,襄阳城门仍在,沈字旗却只能隔江而立。父亲的旧部在北岸列阵,李钊的黑甲在城头压着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是山南东道的心腹,是汉水与诸州文书、粮道、兵马汇合之处。谁握住襄阳,谁便握住山南东道的气息。李钊占着城门,便像一只手按在沈昭死后的胸口上,不许这座城再喘气。
    梁崇义勒马于汉水北岸。
    两万邓州军列阵在他身后,沈字旗、梁字旗、玄武旗并立,旗面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垛后立着一排黑甲。正中那人双手撑着城垛,姿态笃定,像已候了许久。
    梁崇义派两名斥候先行。
    马蹄踏上浮桥,桥板发出空洞的闷响。两名斥候一前一后,手按刀柄,行至浮桥中段。
    城头上传来声音。
    “城下何人?”
    “右厢兵马使梁将军帐下。”
    城头沉默一息。
    随后李钊的声音传下来,压过江风。
    “回去告诉梁崇义。他从邓州回师,说奉沈留后之命。沈留后死在长安了,他奉的是哪个沈留后?若无旁事,趁早回邓州去。”
    斥候拨转马头,将话原样禀回。
    梁崇义没有答,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上了浮桥。他右手按着陌刀刀柄,军中旧例,行军时陌刀立于马侧,遇敌则双手持握。他来见李钊,不需要握刀。
    城头上的李钊已经能看清了。
    他身量魁梧,未戴兜鍪,双手撑着城垛。
    “老梁。”李钊笑了一声,“你从邓州拔营,来得也太慢了。如今庞充败了,我这里茶凉了,你倒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梁崇义,落在北岸那面沈字旗上。
    “旗子新做的?”
    城头几个亲卫跟着笑起来。
    梁崇义骑在马上,等那些笑声落下去。
    然后他开口。
    “李钊。你说沈留后死在长安了。”
    他停了一息。
    “你看见她的尸首了?”
    城头上沉默了。
    李钊撑着城垛的手指收紧。
    梁崇义没有等他回答,只回头望向北岸。
    两万人立在汉水北岸,沈字旗在风里响。
    队伍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骑黑马从土色戎装的兵士间穿出。马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圆领袍。来不及为她赶制新衣,衣裳是陈璘在军中好不容易找来的最小一件,套在她身上还是空空荡荡,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袖子长出一截,被她勉到肘弯以上,露出整个左小臂。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把整条小臂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马鞍上挂着一把横刀,一把短障刀,在颠簸中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韩璋勒马跟在她身后半步。
    沈韫越过梁崇义,越过浮桥中央,直到距南岸只剩数十步,才勒住缰绳。
    再往前,便踏进城墙阴影。
    城头黑甲明显骚动了一瞬。
    有人往前探身。
    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器。
    李钊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这个距离,他已经能看清她的脸,能看清她左臂上层层缠绕的白纱,也能看清她腰侧那把沈恪的横刀。
    汉水的风穿过两岸,把沈韫凌乱的长发尽数吹向身后。
    她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李钊,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不高,却越过汉水,落到城头。
    “李钊将军,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
    李钊的手从城垛上移开。
    他看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女子。
    一双和沈昭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笑着望向他。
    沈韫的眉眼生得极像沈昭,尤其微微抬眼看人时,冷得像刀锋下压。其余五官却更肖崔氏,清丽端正,虽称不上艳色逼人,却自有一种世族教养里养出来的清贵气。
    此时她穿着旧军袍,左臂吊着,脸色苍白,瘦得颧骨微微凸起。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甚至比从前更深。
    她没死。
    沈韫没死。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了。
    方才跟着笑的几个亲卫移开目光,有人悄悄退了半步。
    风从汉水上灌过来,吹得李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鬓边发白的老卒扶着垛口,盯着城下那面沈字旗。
    旁边年轻亲卫低声问:“老叔,看什么呢?”
    老卒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我当年跟着沈节帅从均州打过来的。”
    年轻亲卫怔了一下。
    “沈节帅不是已经……”
    “死了。”老卒接过去,“可旗还在。”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李钊。
    城头上许多人都低下头。
    有人把已经搭上弦的弩,悄悄放低了一寸。
    沈韫仍坐在马上,仰头看着城楼,没有催,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梁崇义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他身后,沈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终于,李钊转身下了城楼。
    片刻后,北门瓮城的铁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门轴声从城洞里传出来,像一口生锈的铁棺被人慢慢推开。
    李钊步行出城。
    他穿一身黑甲,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排亲卫。走到沈韫马前时,他停住,单膝跪下。
    “末将李钊,恭迎沈留后。”
    沈韫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也没有伸手去扶。
    她看着他的头顶。
    李钊跪得很快,比他在城头上的嘴硬快得多。
    “李将军请起。”她脸上仍有盈盈笑意,“我如今可是白身。李将军这一跪,若传去长安,旁人还以为你迎的是反臣。”
    李钊跪在地上,肩背微微一僵。
    沈韫换了口气。
    “不过薛副使何在?如今襄阳城内,他名位最高。李将军既说城中安堵如故,便该请他出来主事。”
    李钊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薛副使在节度使衙署。”他说,“末将派了人护卫,不曾有失。”
    他说这话时,目光偏了一偏,没有看沈韫,看的是她身后那面沈字旗。
    沈韫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从他身侧过去了。
    梁崇义拨转马头,传令前军五百人随行入城,余部于汉水北岸扎营。令毕,他打马跟上沈韫。
    沈字旗先进了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声响清脆。
    韩璋跟在梁崇义身后,右肩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
    他经过城门洞时,李钊正从地上站起来。
    “老韩。”
    李钊叫了他一声。
    韩璋勒住马。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侧头,只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马头,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
    李钊走上前一步,手搭上韩璋的马缰。
    “你我三个多月没见了。节帅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如今沈留后回来,你跟着她,我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往后襄州城里,咱们兄弟还像从前一样。”
    韩璋没有说话。
    沿街铺子关着门,门缝里有眼睛在往外看。
    沈字旗在前方猎猎地响,沈韫的背影越来越远。
    韩璋低下头,看了李钊一眼。
    李钊搭在马缰上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紧。
    韩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从李钊身侧过去。
    李钊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搭缰绳的姿势。
    城门洞里的风灌进来,把他黑色戎装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韩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