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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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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溺水的人(上)
    沈韫走进后院时,崔嬷嬷已经等在廊下了。
    偏西的日头把老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斜又长。她背佝偻着,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看见沈韫从月门转出来,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只是站在那里,眼眶便红透了。
    “娘子。”
    她声音发抖。
    “老身听说你进城了,想着你定要回来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沈夫人自尽后,薛南阳及其夫人代为主持府内诸事,依国公夫人礼制安葬了她,又遣散了府中仆人。府里能走的都走了,能安置的也都安置了,只有崔嬷嬷不肯离去。
    她说夫人还在等娘子回来。
    若连她也走了,等娘子回来时,谁替她开门。
    崔嬷嬷走上前,像从前一样替沈韫整领口。老人手指粗糙,贴到她颈侧时微微发抖。
    “瘦了。”崔嬷嬷低声道,“怎么瘦成这样。”
    她摸到沈韫左臂缠着的纱布,手一下停住。
    沈韫的袖子宽大,纱布藏在底下,崔嬷嬷摸了两下才摸出来。她低头看着那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
    “嬷嬷,不碍事。”沈韫声音很轻,“已经快好了。”
    崔嬷嬷只是把她袖口重新挽好。
    “屋子还留着。夫人走后,老身一直收拾着。今儿听说娘子回城,中午又把被褥抱出去晒了一遍。”
    门被推开。
    屋里有襄阳冬日下午的光。
    案上那方旧砚还在。
    砚角缺了一小块,是她十五岁那年在宣忠堂同沈昭吵架时砸裂的。那时沈昭气得骂她败家,说山南东道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骂完第二日,又让人把这方砚送回她屋里,说裂了也还能用,正好叫她记着自己脾气多差。
    她那时气得三日没同沈昭好好说话。
    第四日,沈昭从宣忠堂回来,手里拎了一包酸橘子,故意坐在她案边剥。剥完一瓣自己不吃,偏要放到她文书上。
    沈韫说,阿爷你烦不烦。
    沈昭笑得很得意,说,烦也没用,你也不能换个阿爷。
    后来崔音进来,看见父女两个一个占案,一个冷脸,便把沈昭骂了出去。沈昭走到门边,还回头问沈韫,橘子甜不甜。
    沈韫说,酸死了。
    沈昭在门外大笑。
    那时候她只觉得阿爷吵。
    什么都要管,连她砸一方砚,也要拿来做教训;什么都要闹,连赔礼也不像赔礼,非要把一屋子人都惹得不得安生。
    如今那方砚还在。
    沈昭和崔音都不在了。
    笔架上挂着她用过的笔,笔尖已经秃了。窗台上的兰草耷拉着脑袋,叶尖发黄。崔音在时最爱养兰,说花不必太艳,清正就好。沈昭却嫌兰草太素,曾经从外头买回一匣乱七八糟的丝线和玉扣,非说要给沈韫的衣裳上绣几只鸟。
    崔音看了那匣子一眼,说他粗鄙得像平康坊门口的花灯。
    沈昭还不服,说小姑娘衣裳素得像给中书誊文书,哪里像他沈昭的女儿。
    崔音冷冷道:“你沈昭的女儿,也不必穿成一只孔雀。”
    沈昭说:“孔雀怎么了?孔雀也比兰草热闹。”
    沈韫那时坐在一旁看账,嫌他们吵,便把耳朵堵了起来。
    崔音看见,反而笑了。
    沈昭也笑,说,韫娘嫌我们烦了。
    他嘴上这样说,过一会儿还是坐到她旁边,把那匣玉扣翻来翻去,挑了一枚颜色最浅的,说这个好,不俗。
    崔音看了一眼,没再骂他。
    后来那枚玉扣真的被缝在沈韫一件春衫上。
    她一次也没穿出去过。
    现在屋里太安静。
    静到连从前那些吵闹,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声。
    沈韫慢慢走进去,在案边蹲下。
    案下还放着一只旧木匣。
    她把匣子抽出来时,匣盖卡了一下,木头受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匣子里空了大半,只剩几张旧糖纸。
    她小时候牙不好,崔音不许她多吃甜食,崔嬷嬷和乳母看得更紧。沈昭嘴上说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甜的,真见她捂着腮帮子疼,又比谁都紧张,亲自下令,节度使府上下不许给小娘子糖。
    于是全府都不敢给。
    只有沈恪敢。
    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几岁,白日里在校场摔得一身土,夜里却能从窗下翻进来,怀里揣着一包麦芽糖或酸甜果脯,压低声音叫她:
    “韫娘。”
    沈韫从被子里探出头。
    “阿娘不许我吃。”
    沈恪蹲在窗边,笑得很得意。
    “所以半夜吃。”
    “嬷嬷会发现。”
    “你吃一颗,又不是吃一罐。”
    他每次都这样说。
    可每次都不止一颗。
    有时候是两颗麦芽糖,有时候是半块桂花糕,有时候是他从庞充那里赢来的蜜渍梅子。他自己不爱吃甜,却总能在身上藏一点。怕她牙疼,还会很认真地叮嘱:
    “吃完漱口。”
    沈韫那时觉得他很烦。
    给糖的是他,叫她漱口的也是他。
    有一回崔音半夜查房,沈恪来不及走,直接钻进床底。沈韫含着半颗糖,脸颊鼓起一点,硬说自己在睡觉。
    崔音看了她很久,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睡觉还嚼东西?”
    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崔音冷冷道:“沈恪,出来。”
    沈恪灰头土脸地从床底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包糖。
    第二日,沈昭罚他绕校场跑了二十圈。
    沈恪跑完回来,趴在沈韫窗下,有气无力地说:
    “韫娘,阿兄为了你,命都快没了。”
    沈韫趴在窗边看他,问:“那明日还有吗?”
    沈恪瞪她。
    瞪了片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最后一颗。”
    他说。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颗。
    沈韫低头看着匣底那几张旧糖纸。
    她已经很多年不爱吃甜了。
    长安的甜羹太腻,宫里的蜜饯太假,平康坊酒楼里的糕点又甜得发苦。她后来再也没吃过沈恪半夜偷偷递来的那种糖。
    一点点甜。
    一点点怕被发现的紧张。
    还有窗外少年压低的笑声。
    沈恪也不在了。
    那个会半夜翻窗、会被崔音骂、会被沈昭罚跑、还要嘴硬说“最后一颗”的阿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韫把那几张糖纸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终于明白,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不只是父母。
    还有沈恪。
    他给她的那些小小的、犯规的、甜得不能让人知道的偏爱,也全都被留在这里了。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襄阳冬日太阳的味道。枕头上叠着一件新做的中衣,料子是襄州本地织的素绢,袖口绣着兰草。
    阿娘绣的。
    沈韫伸手摸了摸袖口。
    针脚很细。兰叶收得干净,不艳,也不弱,像崔音这个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没有难过。
    谢长宁告诉她节度使府挂白时,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人忽然沉进水里,没有痛,只有喘不上气。
    直到此刻,她把那件中衣抖开,才终于觉得手指发冷。
    她脱掉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旧袍,换上新衣。系带的时候,手停了一瞬。
    袖子短了一点。
    阿娘不知道她在长安三年,又长高了一点。
    长安那些冬夜,进奏院的灯总亮到很晚。她伏在案前誊文书,旁边压着阿娘的信。
    天冷了添衣。
    你阿爷旧伤又犯了,阴雨天总说右腕疼。
    你阿兄前日打猎摔了一跤,嘴硬说没事,夜里还是叫医工看了。
    襄阳今年橘子结得不好,酸得你阿爷皱眉,还非说甜。
    韫娘,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她把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记得。
    可一封也没有回过。
    不是不想回。
    是想写的太多,落到纸上又太轻。
    写长安很冷吗?阿娘会担心。
    写宫里的甜羹难吃吗?太小。
    写她有时夜里醒来,听见风吹进奏院廊下灯笼,会以为自己还在襄阳,会以为沈昭巡边未归,崔音正在正堂等军报,沈恪明日还要带她去马场吗?
    这些不能写。
    这不像山南东道留后该写的话。
    她每次提笔,都觉得那些字太轻,轻得承不住阿娘信上那行小字。
    韫儿,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于是她不写。
    她以为不写,便能让自己在长安站稳一点。只要不把想家这件事落到纸上,她就还是沈昭送到长安的女儿,还是山南东道留后,还是那个能在宫门外忍着雪等到天黑的人。
    可如今才知道,不回信也是一种辜负。
    她十二岁那年,荆州战事吃紧,三个月没有军报。
    白日里,崔音见战死军士的妻儿,见哭得昏过去的老太太,见来求药求粮的人。她始终稳稳坐在那里,声音不乱,手也不抖。
    到了夜里,屋里不点灯。
    月光落在地上,像一层冷霜。
    崔音坐在月光里,忽然轻声问她:
    “韫儿,你阿爷会回来吧?”
    那时候沈韫不懂那种眼神。
    如今终于懂了。
    那不是软弱。
    是一个人被逼着撑住一整座府、一整群活人、一整条军府后路之后,终于在夜里抓住女儿问一句,她最爱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像一个快溺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韫那时说:“会。”
    崔音看着她。
    沈韫又说:“阿爷答应过我,回来带我去汉水钓鱼。他不会食言。”
    崔音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累。
    后来沈昭真的回来了。
    人还没进府,笑声先从前院传进来。崔音站起来时险些绊了一下,沈韫伸手扶她。
    沈昭进门时,甲还没卸,身上带着血和风尘。
    他大步走进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把崔音抱进怀里。
    崔音原本还端着,手指攥着袖口,像要骂他一身血腥气也不知道先换衣。可沈昭一抱住她,她整个人便忽然静了。
    那一瞬间,沈韫看见阿娘闭了闭眼。
    像一颗悬在刀尖上的心,终于落回胸口。
    沈韫那时已经十二岁,不该再像小时候一样扑过去。
    可沈昭站在那里笑。
    她还是过去了。
    沈昭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说,重了。
    崔音在旁边骂他一身血腥气也不知道先换衣。
    沈昭说,夫人心疼我便直说。
    崔音抬手打了他一下。
    沈恪在旁边笑,说阿爷这一身血腥气,韫娘都快被熏晕了。
    沈昭转头骂他:“你懂什么?这是军功味。”
    沈韫被夹在中间,闻见铁锈气、药气、沉水香,还有沈昭身上那种从战场带回来的风。
    她那时觉得烦。
    觉得他们一个吵,一个管,一个笑得太大声,一个骂得太冷。
    如今想来,那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