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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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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薛南阳之死(1)
    风还在吹。
    祠堂前的人像被什么压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薛南阳靠在陈皆怀里,胸口那支箭斜斜插着,灰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血已经慢慢沉下去,把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浸成一片深色。
    最先开口的是韩璋。
    “人没追上。”
    庞充猛地抬起头,眼里那点压着的火一下窜起来:“没追上?”
    韩璋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东南侧那片柏树林上。
    “坡下有退路。林子里留过人。来前看过。”
    他说得很短,字字都像压在石头上。
    庞充手一紧,那只裂开的干橘子又在掌心里碎了一层。干瘪的橘络掉在靴边,被风一吹,轻轻滚开。
    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没骂出来。
    今日要上山走这一遍流程的人有多少,知道祠堂站位的人又有多少,谁心里都算得出来。
    再往下说,就不是外头的刺客了。
    李钊这时动了。
    他从东侧走到平台中间,目光扫过薛南阳胸前那支箭,又抬头看了一眼山门,声音平平的。
    “今日跟上山的人,一个都不许先下去。名单、随从、抬担的、送文书的,全部记名。”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先遣一个人回府。开偏堂,备白布、灯、香。再让人去知会薛家。”
    这句话落下,祠堂前那点凝住的静,才终于被撬开一条缝。
    陈皆低着头,手掌还托在薛南阳背后。他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听见“薛家”两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先把人抬下山。”李钊道。
    这回庞充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起得太猛,膝头在石阶边磕出一声闷响,人却像没觉出来。到了近前,又停住了,盯着薛南阳胸前那支箭看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厉害。
    “箭不能动。”
    “不能动。”韩璋应了一句,已经蹲下身去看箭势。
    位置太深,入得太利,若硬拔,尸身一路都压不稳。
    他抬头对旁边牙兵道:“去拆偏殿门板。再拿两件厚披风来。”
    风从平台上卷过去,把那张告祭辞草稿又掀起来一角。
    沈韫弯腰,把纸捡了起来。
    纸页已经皱了,边角沾着雪水,也沾了薛南阳的血。她没有看,只是把它对折了一下,递给殷亮。
    “收好。”
    殷亮忙接过去,连同脚边散着的几张回文一道拢进怀里。左臂一动,伤处立刻牵着疼,他脸色发白,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门板很快抬上来了。
    木头厚,搬上来时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旧木味。另两人送来披风,一件是牙兵自己的旧氅衣,另一件却是梁崇义方才解下来的深色外披。
    陈皆伸手接过去时,指尖还在发抖。
    他先把披风展开,轻轻覆到薛南阳身上,只避开胸前那支箭。披风一盖下去,那片发黑的血色被压住大半,只剩箭杆和肩头露在外头。
    “抬吧。”韩璋说。
    庞充俯身去抬前头。韩璋抬另一侧。两个牙兵接后头。陈皆还跪在那里,手按着披风底下薛南阳的手臂,没有动。
    庞充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把那句“松手”说出口,只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留他贴着门板一角。
    梁崇义这时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半蹲下身,替薛南阳把披风边角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方才一直握着薛南阳写字的那只手,到这时才慢慢松开。
    “下山。”
    众人把门板一点一点抬起来。
    门板离地时,箭尾轻轻晃了一下。陈皆肩背猛地绷紧。庞充咬着牙,把门板托稳。韩璋在另一侧抬着,眼睛始终盯着那支箭。
    殷亮抱着文书匣和那叠纸,往旁边让了让。
    门板从他身前过去时,他下意识低了头,看见披风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绯色袖口。那袖口洗得发白,毛边卷着,正是薛南阳平日最常穿的那件官服。
    只这一眼,他胸口便紧了一下。
    一行人开始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
    岘山石阶窄,青石又湿。门板上躺着人,胸口还带着箭,稍一不稳,箭尾便会跟着晃。
    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
    可披风、官服、门板边角,全浸透了。风吹过去,血腥气还在,却没了热意,只剩一种冷下来的腥气。
    李钊走在后头半步,视线不时扫过山门、石阶、坡下,以及已经先一步布控的牙兵。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松下来,反而越发冷静,像脑子里还在一遍遍推那支箭从哪里来,从哪条缝里穿过,怎样正正落在薛南阳身上。
    沈韫走在最后。
    她只看着那块旧门板。
    方才在祠堂前那些念头,到这会儿反而更清楚了。
    知道正月廿五要先上山走这一遍流程的人不多。
    知道祠堂站位的人更少。
    知道外圈定在十五步、能算出东南侧柏树林和平台之间还留着一道缝的人,少得几乎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走到半山腰时,李钊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岘山祠堂已经退到树影和白幡后头,只剩一角灰瓦露在外面。日光落在那一角瓦上,冷得很。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快些。”
    庞充没有应,只把门板往上稳了稳,继续往下走。
    等他们到节度使府门前时,天色已经压下来了。
    偏堂早已开门,白布铺好,灯也点起来了。最先映入眼里的不是灯,是廊下那一片白。
    薛南阳的家里人已经到了。
    薛夫人站在最前头,外头只披了一件素色斗篷,鬓边的钗都没有插稳。薛婉站在她身后,袖边溅着星星点点墨迹,像是慌乱中打翻了砚台。
    看见门板的那一刻,廊下的人全都僵住了。
    没有人立刻哭。
    连哭都晚了一步。
    薛夫人的目光先落在门板上那件深色披风,随后便看见了披风底下露出来的箭尾。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往旁边伸了伸,像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她还没叫出声,膝弯已经先软了。
    沈韫上前,扶住了她。
    肩,肘,往后带半步。
    动作出去得很快,像早就知道人会往哪里倒。手碰到薛夫人的那一瞬,她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旧影子。
    也是府门前。
    也是报丧。
    也是有人腿一软,往地上栽。
    阿娘先一步过去,扶住肩,再托住手臂,没让人真的扑倒。沈韫那时站在廊下,只记得母亲第一句话不是“节哀”,是——
    “站稳。”
    今日轮到她自己。
    “薛婶,站稳。”沈韫低声道,“先进屋。”
    薛夫人眼睛只看着榻上,声音轻得发飘:“这是……”
    后半句没有出来。
    人还要往前。
    沈韫手上加了点力,把她往里带了半步。
    “别碰箭。”
    这一句落下去,偏堂里静了一下。
    陈皆脚步猛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