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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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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治乱为先
    沈韫去见梁崇义时,手里只带了一卷薄册。
    梁崇义在宣忠堂东厢的小书房里。门半开,只点了一盏灯。灯光落在案上,把丧仪单子照得发黄。他换了素服,坐在那里,肩背宽厚,像一堵墙,也像一块压在地里的石头。
    沈韫进门行礼。
    “梁叔。”
    梁崇义看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册子上。
    “查到哪一步了?”
    沈韫把册子放到案边。
    “李钊问过了。韩璋在查军中。殷亮理文书和名册。庞充认过箭。程七、孙保都押着。”
    梁崇义点头:“李钊怎么说?”
    “他说三支箭一路。初八那两支,廿五这一支,都是左神策军那一路。”
    “他咬得紧?”
    “很紧。”
    “急么?”
    沈韫眼睫微微一动。
    梁崇义没问证据到哪,也没问箭从何来。他问的是李钊急不急。
    她道:“不急。还稳得住。”
    梁崇义“嗯”了一声。
    “稳得住,就还能再问。”
    沈韫看着他,忽然道:“梁叔,长安那条线,未必能查出东西来。”
    梁崇义抬眼,脸上没有惊色。
    “证据到哪一步了?”
    “初八那次,几乎没有能碰到长安的证据。”沈韫道,“只是那次的理由太好用,廿五这一箭接得太顺。”
    梁崇义手指轻轻搭在案沿上。
    “好用的壳,人人都会想捡。”
    沈韫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在说李钊,也像在说别的人。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在里面。
    梁崇义道:“你眼下怎么想?”
    沈韫道:“李钊至少接了后半截。”
    “半截刀,也能杀人。”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屋里那点光跟着跳了跳,梁崇义的眉眼在光里暗了一瞬,又很快稳住。
    沈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说“半截刀”时,语气太沉,像这话早在胸口压过很久。
    “若只有半截呢?”她问。
    梁崇义看她。
    “韫儿,军中定案,先看能不能止乱。”
    “止乱之后呢?”
    “止住了,才有之后。”
    外头偏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很快又被人劝住,像有人用手按住伤口。
    沈韫垂下眼,轻声道:“梁叔要我查清楚,还是要我查出一个能放到军前的说法?”
    梁崇义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冷茶,茶盏到了唇边,又放下。
    “你若只会查清楚,”他说,“我不会把案子交给你。”
    沈韫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案,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话太重。
    重得不像托付,像把一把脏刀递到她手边,看她敢不敢握。
    沈韫缓缓道:“那我若查出来的说法,不够干净呢?”
    梁崇义看着她。
    “襄阳眼下没有干净的说法。”
    沈韫心里冷了一下。
    她想起薛南阳,想起他倒在祠堂青砖上的样子,想起告祭辞被风卷起来,墨迹被血和雪水泡开,“疆土”两个字变成一团黑。
    “薛叔死了。”她说。
    梁崇义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
    “我知道。”
    “昨日那一箭来时,他为什么侧了那半步?”
    屋里静了下来。
    梁崇义看着灯芯,伸手拿剪子,剪掉一截灯花。剪断的灯芯落进小碟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南阳一辈子都在替人补半步。”他说。
    沈韫看着他:“我问的是昨日。”
    梁崇义把剪子放回去。
    “昨日也是。”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解释。
    沈韫知道,再问下去,就要逼到死人身上。薛南阳还停在偏堂,薛夫人和薛婉还在灵前。她若把那半步撕开,撕开的不只是案子,还有刚用白布、香灰和丧礼勉强盖住的伤口。
    她把话收了回来。
    “祠堂接旨,是薛叔提的。”
    “是。”
    “可所有人都同意了。”
    梁崇义看着她:“你也同意了。”
    沈韫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大家都有份。”
    梁崇义没有否认。
    “襄阳到了今日,没有人能说自己全在局外。”
    这句话像一把土,从高处慢慢撒下来。血也好,脚印也好,争执也好,先盖住再说。
    沈韫忽然明白,梁崇义真正擅长的不是杀人。
    他擅长把一切归入秩序。
    死人也归入秩序。冤屈也归入秩序。真相太尖,便磨钝一些,再放到军府能承受的地方。
    “梁叔,”她轻声道,“你想让我查到李钊为止。”
    梁崇义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道:“李钊该死。”
    “这句话是真的。”
    “真就够了。”
    沈韫看着他:“可真有很多种。”
    梁崇义慢慢抬眼。
    “所以才要你来写。”
    梁崇义没有撒谎。
    他说的每一句都能放进案卷,也能放到军前说给诸将听。李钊该死,薛南阳要有身后名,魏王来前要有交代,山南东道不能再乱。
    可这人把真话埋得太深。
    深到她一时分不清,哪句话底下压着土,哪句话底下压着骨头。
    她起身:“我明白了。”
    梁崇义道:“二月初二以前。”
    “我知道。”
    沈韫转身要走,梁崇义忽然叫她。
    “韫儿。”
    她停下,没有回头。
    梁崇义声音沉而疲惫。
    “你父亲在的时候,最恨军中自乱。他若还在,也会先保襄阳。”
    沈韫垂眼,看着门槛边那一小片灯影。
    过了很久,她才回头。
    “阿爷若还在,谁也不敢把襄阳逼到今日。”
    梁崇义没有答。
    沈韫走了出去。
    外头白灯在风里晃。灵堂那边的哭声又低低漏出来。她沿着廊下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袖口,指节已经泛白。
    梁崇义像土。
    土不会说自己杀了谁。
    土只会把血吸进去,把死人埋下去,再让人站在上头,说山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