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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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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李钊
    李钊看着沈韫,片刻后,慢慢道:“沈大人就不好奇,我当日到底说了什么?”
    庞充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从旧梦里拽了出来。城楼、风、甲叶、那一句话,还有随即炸开的喊杀声,全都重新涌到眼前。
    韩璋也抬起眼。
    梁崇义垂着眼,手指停在膝上。
    沈韫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李钊,眼睛直得有些吓人。她已经一夜没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没有血色,整个人像被一根线绷到极限,随时都会断。
    可她的声音很稳。
    “当然好奇。”她笑起来“只是这句话,不该只有我们几个人听见。”
    李钊眼神微动。
    沈韫慢慢道:“它既能让庞充攻城,能让几千奉义军旧卒死在襄阳城下,能让薛叔死后还被卷进这张案卷里,那就不该这样轻轻落在一间偏厅里。”
    她把那张口供往前推了一寸。
    “李将军若真愿意说,自然要请满城文武共赏。”
    屋里静得厉害。
    “到时梁节帅在,韩将军在,庞将军在,薛叔灵前在,城防司、衙内兵马司、节度使府诸僚佐都在。”
    她看着他。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说完,我再决定杀不杀你。”
    庞充的呼吸一下沉了。
    李钊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下去。
    沈韫声音更轻。
    “李将军,你今日还能走出去,不是因为你无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像被我私下泄愤。你要死,也该死在案卷上,死在军前,死在每一个听清楚你那句话的人眼前。”
    李钊慢慢站起身。
    “沈大人好手段。”
    沈韫的左手轻轻托在腮边,笑意丝毫未减:“李将军真是好命。”
    李钊向梁崇义行礼,又向沈韫行礼。
    “若无别事,末将告退。”
    沈韫道:“李将军可以回去想一夜。”
    李钊抬眼:“想什么?”
    “想二月初二之前,你想留下哪一句真话。”
    李钊看了她很久,没有再说,转身离开。
    帘子掀起,又落下。
    屋里静了很久。
    庞充像被抽走了力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他方才那些吊儿郎当的表情全没了,只剩眼底一层压不住的红。
    韩璋低声道:“你早该说。”
    庞充哑声道:“说了又怎样?节帅和沈恪能活?城下死的人能活?”
    韩璋没有答。
    庞充忽然转向沈韫。
    “韫儿。”
    他声音压得极低。
    “那句话——”
    “别说。”
    沈韫打断他。
    庞充停住。
    沈韫低头看着陈皆写下的那几行字。她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白得发青。
    “现在别说。”
    庞充看着她。
    沈韫抬眼,眼底那点火烧得更亮,几乎不像清醒的人。
    可她偏偏每个字都清醒。
    “耐心。”
    她说。
    “要有耐心,现在你说出来,我可能现在就出去杀他。”
    屋里无人说话。
    梁崇义终于抬眼看她。
    韩璋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却不是为了拔刀,而像是在防她真的起身出去。
    沈韫垂下眼,把那张口供压平。
    “让他自己说,让他在该说的地方说。让所有人听见。”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刃贴着骨头慢慢刮下去。
    “那样他才死得干净。”
    沈韫低头看着陈皆写下的那几行字。
    这还不是薛南阳案的直接证据。
    可它把李钊的手法钉在了纸上。
    他惯会把人推到半步之外。
    那半步,一旦迈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牙兵在门外低声道:“徐掌书记回来了。”
    沈韫抬头。
    “让他进来。”
    徐安进门时,衣摆全是泥,肩上也湿了半边。他一路赶得太急,气息尚未平稳。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很严的信。
    “金州薛太守回信。”
    屋里的气再次变了。
    薛文渊。
    河东薛氏。
    薛南阳不是一个孤零零死在襄阳的僚佐。他有族,有门第,有一整个世家会接住他的死,也会追问他的死。
    梁崇义道:“念。”
    沈韫拆开信。
    薛文渊的字很稳,笔锋清正。信上先谢山南急报,又言薛南阳既死于军府告祭之日,死因不可含糊,尸身不可轻慢,案卷不可由军府一语带过。金州已遣长子薛冉赴河东本家报丧,他本人也会立刻启程长安,并另抄一份初报送往长安故旧。
    沈韫念到这里,停了片刻。
    又继续念:
    “南阳平生谨厚,持身清白。若死于护山南之乱,请明书其节;若死于军府内争,请明书其凶。薛氏不敢扰山南军政,惟不忍族人血沉无名。”
    屋里无人出声。
    庞充低低骂了一句。
    韩璋脸色也沉了下去。
    梁崇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疲惫更重。
    守礼的信,最难接。
    因为它没有给山襄阳留下斥责的借口,也没有给梁崇义留下拖延的余地。
    徐安又道:“薛太守还让属下带一句口信。”
    梁崇义看向他:“说。”
    徐安低声道:“薛太守说,长安急报会比河东报丧先到。朝廷若先定了说法,薛家后哭都没有地方哭。”
    沈韫指尖轻轻一动。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魏王二月初三到襄阳。
    若二月初二前不能拿出一个能立住的案子,薛南阳的死便会被旁人拿走。
    朝廷可以写成遇乱身亡。
    李钊可以拿密旨自保。
    梁崇义接旨会蒙上一层血影。
    沈韫也会被重新推回沈昭案的刀口上。
    薛南阳这一生谨厚,最后只剩文书里一句含糊。
    那比死还薄。
    梁崇义沉声道:“二月初二。”
    沈韫看向他。
    梁崇义道:“不能再晚。”
    沈韫点头:“我知道。”
    庞充忽然道:“那刚才为什么放李钊走?”
    沈韫看着案上那封薛文渊的信。
    “因为薛家要的,不是我们恨他。”
    她抬眼。
    “是他必须死得没人能替他喊冤。”
    庞充说不出话。
    韩璋看着沈韫,目光很沉。
    徐安一路赶回,还没喝一口水,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背后莫名生出寒意。
    外头细雨还在落。
    雨丝像雾,密得像网。
    沈韫把薛文渊的信和李钊今日口供放到一处。
    一边是世族礼法。
    一边是军府血案。
    中间只隔着一张案。
    她低声道:“今夜,李钊会动。”
    梁崇义问:“你确定?”
    “他已经没有几条路。”
    沈韫道。
    “薛文渊的信一到,他若还想活,便要在二月初二前把程七、孙保、纸条的来路洗干净。”
    她顿了顿。
    “洗不干净,就让它们闭嘴。”
    韩璋道:“我去布人。”
    “城南营,厨房逃走那人,孙保,程七,李钊府外。”
    沈韫一字一句。
    “都盯住。”
    庞充站起身:“我也去。”
    沈韫看他。
    庞充这回没有玩笑,也没有骂人。
    “你刚才说了,别一个人接。”
    沈韫看了他片刻,点头。
    “好。”
    梁崇义坐在侧席,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今夜之后,若抓住实证,明日定案。”
    沈韫道:“是。”
    屋外白幡被雨打湿,重重垂下,不再飘。
    可屋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场雨压不住今夜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