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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打字员
    王太太办事利索。
    第二天,王怀仁就搭了话,说让沈小姐来面试。
    第三天,叶静姝去了经济总署。
    面试官是一个日本人,叫加藤建吾,经济总署的顾问。
    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在中国待了很多年,中文说得很流利。
    他拿出一份英文文件让叶静姝翻译。
    叶静姝翻了几页,加藤忽然说了一句:
    “你翻得不错。”
    “谢谢。”
    “不过这里有一处数据有问题,你看出来了吗?”
    叶静姝看了一眼,指着表格中的一行:
    “这个数字和上一页的总数对不上,差了百分之三。”
    加藤看了她一眼,眼神不一样了。
    “你以前干什么的?”
    “读书。
    在上海、香港,都待过。”
    “有没有兴趣到经济总署来工作?”
    “王太太推荐我来面试打字员。”
    “打字员没问题,”
    加藤站起来,
    “但你的能力不止打字。
    给你一个机要助理的职位,先做起来。”
    叶静姝面色平静地说了一句:
    “谢谢加藤先生。”
    走出经济总署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王杏儿蹲在马路对面的墙根底下等她,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沈小姐,成没?”
    “成了。”
    “什么职位?”
    “机要助理。”
    “那是什么?”
    “就是能看他们保险柜里东西的。”
    王杏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
    上班第一天,叶静姝早早到了。
    经济总署在北平东城一座灰色的三层楼里,门口挂着“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署”的牌子。
    旁边竖着一根旗杆,挂着汪伪政府的旗,旗子在风里没精打采地晃着。
    门口站着一个伪警察,歪戴着帽子,手里拄着枪,正跟旁边卖烟的小贩聊天。
    叶静姝在门口站了几秒,抬脚走进去。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花砖,墙上有面穿衣镜。
    她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藏青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银簪子别得端端正正。
    她没多看,上了二楼。
    二楼是机要室,走廊尽头是加藤建吾的办公室。
    她的工位在机要室门口的小隔间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英文打字机。
    桌上放着一摞待打字的文件,旁边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叶静姝坐下,把包放在桌角,拉开抽屉看了看。
    抽屉里干净得很,只有一盒回形针、半瓶墨水、一支蘸水笔。
    她把抽屉合上,翻开第一份文件。
    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一份物资调配表,日文和英文对照的。
    她扫了一眼,开始打字。
    打字机的嗒嗒声很有节奏,像雨滴落在房檐的声音。
    她的手在键盘上跳着,眼睛盯着文件,脑子里却在别处转。
    这批物资的终点是张家口,数量不小,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在为春季扫荡做准备。
    三四月间,冰雪消融,山路刚能走人,正是动手的时候。
    她没把这份文件带走。
    第一天,不动。
    第二天,不动。
    第三天,加藤把她叫进办公室。
    “沈小姐,这份会议记录需要整理,下午之前给我。”
    “好的,加藤先生。”
    叶静姝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
    出门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加藤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
    那是一个德国造的保险柜,深灰色,四四方方,嵌在墙壁里。
    密码锁是机械式的,三个刻度盘,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见过这种型号。
    跟梁仁伟那个是一个牌子。
    她把门带上,回到工位。
    第四天,她加班。
    经济总署的人走得早。
    五点钟一过,楼道里就安静了。
    加藤今天去了日本俱乐部,不到六点不会回来。
    玻璃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深蓝。
    叶静姝坐在工位上,听着楼下的脚步声一个一个消失。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只有她头顶那一盏,照着一圈昏黄的光。
    楼下的铁门关上了。
    保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又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咕嘟咕嘟的,像人在叹气。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楼道里没有动静了,她才从抽屉里摸出那根细铁丝。
    她走到加藤办公室门前,把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
    不到十秒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蹲在保险柜前。
    办公室里有股烟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保险柜的位置。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保险柜的门上,指尖搭着第一个刻度盘,慢慢地转。
    向左。
    咔。
    向右。
    咔。
    向左。
    咔。
    三个刻度盘,她转了九下。
    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音轻得像老鼠打了个喷嚏。
    她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有三层格子。
    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沓文件,中间一层是两个牛皮纸信封。
    最下面一层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压在一份标着“极密”的文件夹上面。
    叶静姝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
    南部十四式,日军军官标配,卡壳是常事,打三枪必有一枪卡。
    她空间里随便摸一把都比这强。
    她没再看第二眼。
    她把那份“极密”文件夹抽出来,翻开。
    “华北肃正作战计划”——不是草案,是定稿。
    扫荡地区:平西、平北、冀东。
    兵力部署:三个联队,配属炮兵、装甲车。
    时间:下个月十五日开始。
    她用微型相机一张一张地拍,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像在打字。
    拍完之后,把文件按原样放回,关上门,转动刻度盘打乱密码。
    站起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
    她把相机收进空间,侧身出门,回到工位。
    然后打开打字机,嗒嗒嗒地继续打字,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不紧不慢。
    加藤推门进来,看见她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停了一下。
    “沈小姐,还没走?”
    “这份文件明天一早要,我打完就走。”
    加藤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叶静姝继续打字。
    等她走出经济总署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没让王杏儿来接。
    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推门进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周妈已经回去了。
    王杏儿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
    “姐,你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周妈留了饭,我吃过了。”
    王杏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指了指灶房,
    “锅里还热着粥,你饿了就喝。”
    叶静姝没应,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从空间里取出相机,摸黑把胶卷卷出来,用红布包好,塞进床底下墙缝里。
    放好之后,她把砖头塞回去,用手抹了抹缝。
    明天,这份胶卷会通过周妈上面的交通线,送到该去的地方去。
    她吹灭灯,躺在床上。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股太阳味。
    隔壁王杏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叶静姝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