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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喝西北风
    张勇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江风大,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
    码头上,赵大栓扛了一上午的箱子。
    胳膊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
    每扛一箱,胳膊就像被刀割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停了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家里就没米下锅。
    快到中午的时候,工人们聚在仓库后面吃饭。
    今天的饭是杂粮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
    赵大栓蹲在墙角,把窝头掰了一半泡进粥里,慢慢嚼着。
    旁边几个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还是能听清。
    “听说了吗?四号库的货全没了!”
    “什么货?”
    “不知道!听说值老钱了!金爷气得脸都绿了!”
    “谁干的?”
    “谁知道!门窗好好的,货没了!邪门!有人说是有内鬼!”
    “内鬼?谁?”
    “不知道!金爷在查,张勇也在查!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过!”
    “查出来怎么办?”
    “怎么办?打死了扔江里喂鱼!”
    赵大栓的手猛地一抖,窝头掉进粥里,溅了几滴在手上。
    他没擦,把窝头捞起来,塞进嘴里。
    粥有点凉了,窝头很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家喝了两口黄酒,跟老婆吹牛:“码头上那批货,日本人的,值老钱了!”
    老婆让他小声点,说“隔墙有耳”。
    他不听,还说了几句:“怕什么!我又没说错!那批货就是日本人的!”
    他还想起在饭桌上骂过日本人:“那些狗日的,克扣工钱,不是东西!”
    赵小毛的娘使眼色让他别说了,他不听,又说了一通。
    他还想起跟工友喝酒时,拍着桌子说过:“金爷仓库里那批货,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说的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他不知道谁听了去,也不知道谁记住了。
    但他知道,如果这些话传到张勇的人耳朵里,那他就完蛋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扛起一箱货,走了几步,脚底一滑,箱子从肩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
    木箱裂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对青花瓷瓶,碎成了几瓣,瓷片散了一地。
    钱监工从旁边冲过来,藤条抽在他背上。
    “你他妈的眼睛瞎了?!这箱子东西多少钱你知道吗?!”
    赵大栓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瓷片。
    “钱爷,我不是故意的,我胳膊——”
    “胳膊什么胳膊?!扛不了就滚!”钱监工又抽了一藤条,“这箱子东西从你工钱里扣!扣光都不够!”
    赵大栓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钱爷,你扣多少都行,别让我走。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少跟我来这套!”钱监工指着地上的碎瓷片,“你给我滚!从今天起别来了!”
    赵大栓愣住。
    “钱爷——”
    “滚!”钱监工朝旁边吐了口唾沫,“码头上不缺你这种人!”
    赵大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慢慢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旁边几个工人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钱监工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
    赵大栓站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
    放学后,石头去赵小毛家写作业。
    赵小毛的娘在灶台边忙活,看见石头来了,从灶台上摸了一个窝头递给他。
    “吃,多吃点。”
    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
    “谢谢婶子!”
    赵小毛趴在桌上写作业,石板搁在膝盖上。
    石头坐到他旁边,也拿出石板。
    “你爹今天在家吗?”石头问。
    “还没回来。”赵小毛低着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赵大栓走进来,光着膀子,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鼓鼓囊囊的。
    他脸上有一道红印子,背上也有几条血痕,衣服破了几个口子。
    赵小毛抬起头。
    “爹,你回来啦!”
    赵大栓没应。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赵小毛的娘从灶台边走过来,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吃饭了。”
    赵大栓盯着碗看了几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震了一下,粥洒出来。
    “他妈的!”赵大栓骂了一句,“那个姓钱的,狗仗人势!老子在码头扛了两年,摔一箱货就把老子开了!”
    赵小毛的娘吓了一跳。
    “开了?”
    “开了!让老子滚!”赵大栓的声音越来越大,“胳膊伤了,他不体谅,还骂我!打我!让老子滚!”
    石头坐在旁边,没敢动,赵小毛低着头。
    “那怎么办?”赵小毛的娘问。
    “怎么办?喝西北风!”赵大栓把碗端起来,几口喝完,往桌上一放,“明天我再去求他!跪下来求他!他要是还不答应,我就——”
    他没说下去。
    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赵小毛的娘把洒出来的粥擦干净,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台。
    石头写完作业,站起来。
    “婶子,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点。”
    走出弄堂,天已经有点暗了。
    石头回到尚贤里,杏儿在灶台边切菜,妞妞趴在地上画画。
    “回来了?”杏儿头也没抬。
    “嗯。”石头把石板放在桌上,坐下来。
    妞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石头坐了一会儿,说:“赵小毛他爹被码头上开掉了。”
    杏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为什么?”
    “摔坏了一箱东西。钱监工就打他,让他滚。”石头顿了顿,“他胳膊还没好,肿得老高。”
    杏儿没说话,继续切菜。
    “赵小毛他娘问怎么办,他说喝西北风。”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姐,他们家是不是要没饭吃了?”
    杏儿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家的事,你别管。你少去他们家。”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少去。”
    石头没再问。
    他拿起石板,把乘法口诀又背了一遍。
    妞妞从地上爬起来,把画举到石头面前。
    “哥哥你看,我画的猫。”
    石头上面的猫画得歪歪扭扭,尾巴画成了两根。
    “猫怎么有两条尾巴?”
    “这是两条猫!”妞妞理直气壮。
    石头没跟她吵,把画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弄堂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搬一粒米,搬不动,又来了几只,一起抬。
    他想起赵小毛,想起赵大栓拍桌子的样子,想起他说“喝西北风”。
    他不知道“喝西北风”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就让人觉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