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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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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7)
    象便变得清晰了,变得优美而可怕,就像一只静默的老虎。说实在的,我欣赏他,崇敬他,但从来不敢挨近他。我怕被他烫伤了,吓着了,这感觉多像对一只老虎。我敢说,他在灵魂里就是一只老虎!他撕啃疑难就像老虎撕啃肉骨那么执著又津津有味,他咬牙酝酿的狠狠一击,又像老虎静默中的一个猛扑。
    一只老虎啊!
    兽中之王啊!
    密码界的天王啊!
    说真的,虽然就年龄言我是他兄长,就资格言我是破译处元老,他刚到处里时,我是一处之长,可在心里我一直视他为兄长,什么事愿意听他的。我越了解他,接近他,结果就越是成了他精神上的奴隶,跪倒在他脚下,还跪得无怨无悔的。
    ……
    我前面说过,密码界不允许出现两个相似的心灵,相似的心灵是一堆垃圾。因此,密码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简直是铁律:一个人只能制造或破译一部密码!因为制造或破译了一本密码的人,他的心灵已被他自己的过去吸住,那么这心灵也等于被抛弃了。由此,从原则上说,容金珍后来是不应该再去承担破译黑密的任务的,因为他的心灵已属于紫密,若要再破黑密,除非他将心灵粉碎了重新再铸。
    但是,对容金珍这人,我们似乎已经不相信现存的客观规律,而更相信他的天才了。换句话说,我们相信,将心灵粉碎重新再铸,这对容金珍说不是不可能的。我们可以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客观规律,但无法不相信容金珍。他本身就是由我们众多平常的不相信组成的,我们不信的东西,到了他身上往往都变成了现实,活生生的现实。就这样,破译黑密的重任最终还是压在了他肩上。
    这意味着他要再闯禁区。
    不同于第一次的是,这次他是被别人——也是被他自己的英名——抛入禁区的,不像第一次,他深入密码史林的禁区,是他自己主动闯进去的。所以,一个人不能太出众,太出众了,不是你的荣誉会向你靠拢,不是你的灾难也会朝你扑来。
    我一直没去探究容金珍接受黑密的心情,但他为此遭受的苦难和不公,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说破译紫密时,容金珍身无压力,轻装上阵,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旁人说他跟玩似的,那么破译黑密时,这种感觉他已全然消失。他背上趴着千斤目光,目光压断了他的腰!那些年里,我眼看着容金珍乌黑的头发一点点变得灰白,身躯一点点缩小,好像这样更便于他挤入黑密的迷宫似的。可以想像,容金珍被黑密卷走的血水是双倍的,他既要撕啃黑密,又要咬碎自己心灵,艰难和痛苦就像魔鬼的两只手齐齐压在了他肩头。一个原本可以跟黑密毫无关系的人(因为破译了紫密),现在却背着黑密的全部压力,这就是容金珍的尴尬,他的悲哀,甚至也是701的悲哀。
    坦率说,我从不怀疑容金珍的天才和勤奋,但他能不能再度创造奇迹,破掉黑密,从而打破破译界已有的一个人只能破译一本密码的铁律,我这不是没有疑虑的。要相信,一个天才也是人,也会糊涂,也会犯错误,而且天才一旦犯起错误来必然是巨大的,惊人的。事实上,现在密码界一致认为,黑密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高级密码,它在设置密锁的过程中有惊世骇俗的愚弄天下之举。正因为此,后来我们有人很快就破译了黑密,那人从才情上说和容金珍简直不能同日而语,但他接手破译黑密任务后,就像容金珍当初破译紫密一样,仅用三个月时间,就轻轻松松把黑密破掉了——(续完)
    你们听,黑密被人破译了!
    这个人是谁?
    他(她)还在世吗?
    郑局长告诉我:这个人名叫严实,还活着,建议我也可以去采访他一下,并要求我采访完他后再来见他,说是还有资料要给我。两天后,我再次见到局长时,他第一句话就问我:
    “你喜欢那个老家伙吗?”
    他说的老家伙就是指破译黑密的严实,他的这种措辞和发问让我一时无语。
    他又说:“不要见怪,说真的,这里人都不大喜欢严实。”
    “为什么?”我很奇怪。
    “因为他得到的太多了。”
    “他破译了黑密,当然应该得到的多啊。”我说。
    “可人们都认为他是靠容金珍留下的笔记本得到破译黑密的灵感的。”
    “是啊,他自己也这么说的。”我说。
    “不会吧?他不会这么说的。”
    “怎么不会?我亲耳听到他说的。”
    “他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其实是容金珍破译了黑密,他是徒有其名的。”
    “噢,这倒是个大新闻。”他惊讶地盯着我说,“以前他从来都回避说容金珍的,怎么对你就不回避了?大概因为你是个外人吧。”
    顿了顿,又说:“他不提容金珍,目的就是想拔高自己,给人造成是他独立破译黑密的感觉。但这可能吗?大家在一起都几十年了,谁不了解谁,好像他一夜间变成大天才似的,谁信?没人信的。所以,最后看他一个人独吞了破译黑密的荣誉,这里人是很不服气的,闲话很多,都替容金珍抱不平呢。”
    我陷入了沉思,在想,要不要把严实跟我说的告诉他。说真的,严实没有交代我不能把他对我说的那些拿出去说,但也没有暗示我可以说。
    沉静一会儿,局长看看我,又接着说:“其实,他从容金珍留下的笔记本中获得破译黑密的灵感,这是不容置疑的,人都是想也想得到的,你刚才说他自己也是承认的。他为什么不对我们承认,正如我刚才说的,无非就是想拔高自己,这也是大家想得到的。因为是大家都想得到的,他硬是否认只会叫人反感,失信于众。所以,他的这个小算盘我认为打得并不高明。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暂且不说它。现在我要问的是,你可以想一想,为什么他都可以从容金珍的笔记本中获得灵感,而容金珍自己却不能?按理说,他可以得到的东西,容金珍早应该得到了,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的笔记本。打个比方说就是这样的,好比笔记本是一个房间,里面藏着一把开启黑密的钥匙,结果主人怎么找也找不到,而一个外人却随便一找就找到了,你说这怪不怪?”
    他比喻得很成功,把他心中理解的事实形象地和盘托出,很透彻,但我要说这不是真正的事实。换句话说,他的比喻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认定的事实。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决定告诉他严实是怎么对我说的,那应该才是真正的事实。但他没给我插话机会,继续一口气往下说:
    “正是从这里,我更加相信容金珍在破译黑密过程中必定是犯下天才的大错误了,这种错误一旦降临到头上,天才就会变成傻子。而这种错误的出现,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只能破译一本密码的铁律在起作用,是他破译紫密留下的后遗症在隐隐作怪。”
    说到这里,局长大人久久地沉默不语,给我感觉像是陷入了悲痛之中,等他再次开口跟我说话时,明显是在跟我话别了。这样,即使我想说似乎也没机会了。不说也好,我想,因为我本来就吃不准该不该把严实对我说的转告于他,既然有机会不说那最好,免得我说了以后心里落个负担。
    在分手之际,我没有忘记提醒他:“您不是说还要有资料给我吗?”
    他噢了一声,走到一只铁的文件柜前,打开一只抽屉,取出一只档案袋,问我:“容金珍在大学时有个叫林·希伊斯的洋教授,听说过吗?”
    我说:“没有。”
    他说:“这个人曾企图阻止容金珍破译紫密,这些信就是证据。你拿去看看吧,如果需要,可以带复印件走。”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希伊斯。
    局长承认,他对希伊斯不了解,知道一点也都是听说的。局长说:
    “当时希伊斯跟这边联络时,我在Y国学习取经,回来后也没让我接触,接触主要是紫密破译小组在接触,当时是总部在直接管的,他们也许怕我们抢功,一直对我们保着密。这些信还是我后来找总部一位首长要回来的,原件都是英文,但都已译成中文。”
    说到这里,局长忽然想起,我应该把英文原件留下。于是我当场打开档案袋,准备把中英件分开。这时候,我首先看到一份电话记录——钱宗男来电记录,像引言一样的,放在信件之首,只有短短几句话,是这样的:
    希伊斯是X国军方雇用的高级军情观察家,我见过他四次,最后一次是1970年夏天,后来听说他和范丽丽一直被软禁在PP基地,原因不明。1978年,希(伊斯)死在PP基地。1981年,X军方结束对范(丽丽)软禁。1983年,范(丽丽)到香港找我,希望我帮她联系回国事宜,我没同意。1986年,我从报纸上看到范(丽丽)在家乡C市临水县捐资兴办希望工程事宜,据说现在就定居在临水。
    局长告诉我,这个钱宗男就是当时在X国中转希伊斯信件的我方同志,本来是我了解希伊斯很好的人选,但遗憾的是他年前刚去世。而记录中提到的范丽丽就是希伊斯的中国夫人,要了解希伊斯,她无疑是独一无二的最好人选。
    范丽丽的出现,使我有种惊惶失措的快乐。
    ·31·
    第五篇 合
    四
    因为没有具体的地址,我原以为要找到范丽丽女士可能会费些周折,结果到临水县教育局一问,似乎楼里的人都认识她。原来,几年间,她不但在临水山区创办起三所希望小学,还给县里几所中学捐赠了价值几十万元的图书,可以说,临水文教战线上的人无不认识她,尊敬她。不过,我在C市金和医院找到她时,我就凉了心气。因为,我看到的人喉咙已经被割开,纱布把她的颈项绑得跟头一样粗,感觉她像有两只脑袋似的。她得的是喉癌,医生说即使手术成功,她也已经无法说话,除非能练习肺部发声。因为刚做手术,她身体十分虚弱,
    不可能接受我采访。所以,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像来自临水的众多家长一样,留下了鲜花和祝愿便告辞了。后来,我在十几天间又三次去医院看她,三次加起来,她用铅笔给我写下了几千字,几乎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震惊!
    说真的,要没有她这几千字,我们永远也抓不到希伊斯的真正的真实。真实的身份。真实的处境。真实的愿望。真实的尴尬。真实的苦难。真实的悲哀。从某种意义上说,希伊斯去了X国后,就没有他应有的一切了。他的一切都变得阴差阳错了!
    说真的,这几千字我们需要耐心品味和重视。
    现照抄如下:
    第一次——
    1.他(希伊斯)不是破译家。
    2.既然你已知道他(希伊斯)写那些信的目的是布迷魂阵,为什么还要相信他说的?那都是骗人的,他哪是什么破译家?他是制造密码的,是破译家的冤家!
    3.紫密就是他制造的!
    4.这说来话长。是(19)46年春天,有人找到他,来人是他剑桥同学,当时好像在筹建的以色列国担任很重要的职务,他把他(希伊斯)带到鼓楼街教堂,当着上帝的面,以几千万犹太同胞的名义要求他为以(色列)国造一部密码。他用半年多时间造出一部密码,对方很满意。事情本来是了了,但他却老是担心他的密码被人破译。他自小在荣誉中长大,自尊性极强,从不允许自己失败。那部密码由于时间紧,事后他觉得缺陷很多,于是私自决定再造一部去替换它。这一下他就完全迷进去了,越迷越深,最后用近三年时间才造出来一部他满意的,这就是后来的紫密。他要求以(色列)国用紫密替代他以前的密码,结果试验(使用)证明,它(紫密)太难,人家根本无力使用。当时著名破译家亚山还在世,据说他见了用紫密加密的密电后说过一句话:我要3000份这样的密电才接受破译,但现在这形势①我的时间可能只够看到1000份②。意思是说他有生之年是破不了它了。X国闻讯后便想买走紫密,但当时我们没打算离开N大,考虑到X国与中国的紧张关系,没答应。后来情况正如你说的,为救我父亲,我们拿紫密跟X国作了交易。
    ①指希伊斯后来为什么会走上极端政治的道路。
    ②指X国后来为什么软禁希伊斯夫妇。
    5.是的,他认为金(珍)是迟早要破掉紫密的,所以才极力阻止他。
    6.世上他只佩服一个人,就是金(珍)。他认为金(珍)是集中西人智慧结晶的精灵,百年不遇的。
    7.我累了,改天吧。
    第二次——
    1.这(军情观察家的说法)是对外说的,其实他(希伊斯)还是在研制密码。
    2.高级密码像一出戏中的主角,必须有替补。研制高级密码一般都会同时研制两部,一部用,一部备用。但紫密纯粹是希(伊斯)的个人行为,他不可能同时一人研制两部密码,再说他研制时也没想到这将成为一部高级密码,他像研发一门语言一样研制它,只求本身的精密。当X国确定将它作高级密码用时,同时决定马上研制一部紫密的备用密码,这就是后来的黑密。
    3.是的,他一去X国就参与了研制黑密的工作。准确说是旁观研制工作。
    4.严格讲,一人只能造一部高级密码(以免破一反三)。他参与黑密研制,不是直接介入具体研制,而是向具体研制者指明紫密的特点、走向,引导他们避免雷同、交叉,有点导航员的意思。比如紫密是朝天上飞的,他可能就要求黑密往地下钻,至于怎么钻是具体研制者的事。
    5.得知金珍在破译紫密之前,黑密研制工作基本已告终,难度和紫密不相上下。以难取胜是所有高级密码的制造法则,为什么密码界云集那么多高智人士,就因为大家都想难倒对方。但得知金珍在破紫密后,他坚决要求更改黑密,他一边预感到金珍必将破掉紫密,同时还可能破掉黑密。因为,他深知金珍少有的天资和奇特的秉性,一味的追深求难对他说只会加倍激发他神秘的才情,而不会憋死他。他是憋不死的,只有设法迷惑他,用奇招怪拳迷乱他的心智才有可能击败他。所以,据说黑密后来被改得很荒唐,一方面是很难,一方面又很容易,不伦不类的,用希(伊斯)的话说,像一个外表穿着十分考究的人,里面却连裤衩袜子都没穿。
    6.你这说法①没错,但金珍对希(伊斯)太了解,他破译紫密可能就同跟希(伊斯)下了盘棋一样,他的心灵不可能因此被希(伊斯)吸住。没有吸住,他就可能再破别人的密码。黑密后来不是照样被破了。
    ①当时二战已结束,全球没有大规模的战争。
    7.首先我怀疑你的说法②,其次即便确有此人,那么我相信他不是靠自己,而是金珍留下的笔记本破译(黑密)的。
    ②没有战争,密电的数量一时是上不去的。
    8.如果可以,请告诉我金珍具体出了什么事?
    9.这么说,希伊斯没说错。
    10.他(希伊斯)说:我们一生都让金珍给毁了,最后他还要把自己毁了。
    11.金(珍)这种人大概也只有自己毁自己,别的人是毁不了他的。其实,两个人(希伊斯和容金珍)都是被命运毁掉的,不同的是金(珍)是希(伊斯)命运的一部分,而对金(珍)来说,希(伊斯)只是一个卓越赏识他(金珍)的老师而已。
    12.改天吧。下次来请把希(伊斯)写给金(珍)的信带来给我看看。
    第三次——
    1.是,伟纳科就是他(希伊斯)。
    2.这是明摆的,他当时是秘密机构的秘密人物,怎么能用真名真姓去当科学家?科学家是公众人物,职业性质不允许的。从职业道德讲也不允许,拿着他们的高俸又干私活,哪个机构允许?
    3.因为当时他(希伊斯)只是旁观研制(黑密)工作,所以有时间和精力搞课题研究。其实,他一直梦想把人工智能研究工作搞上去,应该说,他提出的数字双向理论对后来电子计算机的长足发展是起到重要作用的。他为什么那么热切地想叫金(珍)出国,不瞒你说他是有个人目的的,希望把他(金珍)留在国外,跟他合作搞人工智能研究。
    4.这问题①你自己去想,我回答不了。总的说,希(伊斯)是个科学家,政治上很幼稚,所以很容易被伤害,也很容易被利用。而你刚才说的有些东西(指希伊斯激烈的反共行为)是子虚乌有的,我敢说没这样的事!
    ①密码界有条不成文的定规:一个人只能制造或破译一部密码!因为制造或破译了一本密码的人,他的心灵已被自己的过去吸住,那么这心灵等于已被抛弃。因为,世上不允许出现两部相似的密码。
    5.这也是明摆的②,两部高级密码(紫密和黑密)都先后被破,一部是他(希伊斯)亲自造的,一部是他参与造的。而破译的人又是他学生,我又是这边人,他又写了那么多信——虽然表面上是布谜魂阵,但实际上谁知道这谜中是不是还有谜?破译高级密码的几率是极低的,现在一个人相继破掉两部,而且那么快,正常说是不可能的,惟一可能就是泄密。谁泄的密?最大嫌疑就是他(希伊斯)。
    ②我告诉她,黑密最终不是容金珍破译的。
    6.真正彻底软禁是得知黑密破译后,具体是(19)70年下半年。但这之前(紫密破译后),我们行动已随时有人跟踪,信件电话都被监视,还有很多限制,事实上已经处在半软禁中。
    7.(19)79年(希伊斯)去世,是病故的。
    8.是啊,软禁时,我们每一天都在一起,每一天都互相找话说。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都是在这(软禁)期间他跟我说的,之前我一无所知。
    9.我就在想,上帝为什么叫我得这病,大概就因为我知道太多秘密了。其实,没有嘴照样可以说。其实,有嘴时我还从没说过。
    10.我不想带着这么多秘密走,我想轻松一点走,来世做个平常凡人,不要荣誉,不要秘密,不要朋友和敌人。
    11.不要骗我,我知道我的病,癌细胞已经转移,也许我还可以活几个月吧。
    12.不要跟一个垂死者说再见,要倒霉的。你走吧,祝你一生平安!
    几个月后,我听说她又做了开颅手术,再几个月后,我听说她已去世。据说,她在遗嘱中还专门提到我,希望我在书中不要用他们的真名,因为——我和丈夫都想安静。现在书中范丽丽和希伊斯的名字都是化名,尽管这是违背我写此书的准则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老人——命运坎坷又深怀爱心的老人——遗嘱——想安静——因为他们生前没有安静!
    ·32·
    第五篇 合
    五
    该说说严实的情况了。
    也许是严实曾经想抛弃容金珍拔高自己的做法,造成了他跟701人的某种隔阂和情结,赋闲后的严实没有住在单位里,而是和女儿一起住在G省省城。通坦的高速公路已经把G省省城和A市拉拢得很近,我从701出发,只花不到三个钟头就到了G省省城,并不费什么周折找到严实女儿家,见到了严实老人。
    和我想像的一样,严老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已经70多岁,快80了,有着一头白晶晶的银发,他的目光有点狡谲和秘密,所以看上去缺乏一个老人应有的慈祥和优雅。我造次拜访他时,他正趴在一桌子围棋子前,右手玩弄着两只黄灿灿的健身球,左手捏着一枚白色的围棋子,在思虑。但面前没有对手,是自己跟自己在下棋。是的,是自己跟自己下,就像自己跟自己说话,有一种老骥伏枥的悲壮感和孤独感。他的外孙女,一个15岁的高中生,告诉我说,她爷爷退休后和围棋结下了难解之缘,每天都在下棋和看棋书中消磨时光,棋艺就这样高长,现在她爷爷已经很难在周围寻找到对手,所以只好靠跟棋书对弈过过棋瘾。
    听到了没有?自己和自己下棋,其实是在跟名家下呢。
    我们的谈话正是从满桌子的围棋上引发的。老人自豪地告诉我,围棋是个好东西,可以赶走他孤独,锻炼脑筋,颐养气神,延长寿命等等。说了一大堆下围棋的好处之后,老人总结性地说,爱下围棋其实是他的职业病。
    “所有从事破译工作的人,命运中和棋类游戏都有着一种天然的联系,尤其是那些平庸之辈,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会迷恋于棋术,就好比有些海盗、毒枭,晚年会亲近于慈善事业一样。”
    老人这样解释道。
    他的比喻使我接近了某种真实,但是——
    我问:“为什么您要专门强调是那些平庸之辈?”
    老人稍作思考,说:“对于那些天才破译家来说,他们的热情和智慧可以在本职中得以发挥。换句话说,他们的才华经常在被使用——被自己使用,被职业使用,精神在一次次被使用和挥发中趋于宁静和深远,既无压抑之苦,也无枯干之虑。没有积压,自然不存在积压后的宣泄,没有枯干就不会渴求新生。所以,大凡天才,他们的晚年总是在总结和回忆中度过的,他们在聆听自己美好的回声。而像我这种平庸之辈——圈内人把我们这些人叫做半边天,意思是你有天才的一定天分,却从未干出过天才的事业,几十年都是在寻求和压抑中度过,满腹才情从未真正放射过。这样的人到晚年是没什么回忆的,也没什么可总结的,那么他们到晚年干什么?还是在忙忙碌碌寻求,无意识地寻求自己的用武之地,作一种类似垂死挣扎的努力。迷恋棋术其实就这个意思,这是其一。
    “其二,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天才们长期刻苦钻研,用心艰深,思想的双足在一条窄道上深入极致,即便心存他念,想做他事,可由于脑筋已朝一个方向凝成一线,拔不出来(他用了一个拔字使我感到毛骨悚然,似乎我整副精神都给提拎了一下似的)。他们的脑力,他们的思想之剑已无法潇洒舞动,只能如针尖般直刺,直挺挺地深入。知道疯子的病根吗?天才的失常与疯子同出一辙,都是由于过分迷醉而导致的。他们的晚年你想叫他们来下棋?不可能的,下不了!”
    略作停顿,老人接着说:“我一直认为,天才和疯子是一种高度的对立,天才和疯子就如你的左右手,是我们人类这个躯体向外伸出的两头,只是走向不一而已。数学上有正无穷大和负无穷大的概念,从某种意义上说,天才就是正无穷大,疯子或白痴就是负无穷大。而在数学上,正无穷大和负无穷大往往被看做是同一个,同一个无穷远点。所以,我常想,哪一天我们人类发展到一定高度,疯子说不定也能像天才一样作为人杰为我们所用,为我们创造惊人事业。别的不说,就说密码吧,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我们能照着疯子的思路(就是无思路)设计一部密码,那么这密码无疑是无人可破的。其实研制密码的事业就是一项接近疯子的事业,你愈接近疯子,你就愈接近天才,反过来同理,你愈是天才也就愈接近疯子。天才和疯子在构造方面是如此相呼相应,真是令人惊叹。所以我从不歧视疯子,就因为我总觉得他们身上说不定蕴藏着宝贝,只是未被我们发现而已。他们像一座秘密的矿藏,等着我们人类去开采呢。”
    听老人说道如精神沐浴,我心灵不时有种被擦亮之感,仿佛我心灵深处积满尘埃,他的一言一语化作滔滔激流冲击着尘埃,使我黯然的心灵露出丝丝亮光。舒服啊,痛快啊!我聆听着,体味着,沉醉着,几乎失去思绪,直到目光被一桌子黑白棋子碰了一下,才想起要问:
    “那么你又怎么能迷恋围棋呢?”
    老人将身体往藤椅里一放,带点开心又自嘲的口吻说:“我就是那些可怜的平庸之辈嘛。”
    “不,”我反驳说,“你破译了黑密怎么能说是平庸之辈?”
    老人目光倏地变得凝重,身体也跟着紧凑起来,椅子在吱吱作响,仿佛思考使他的体重增加了似的。静默片刻,老人举目望我,认真地问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破译黑密的?”
    我虔诚地摇摇头。
    “想知道吗?”
    “当然。”
    “那么我告诉你,是容金珍帮我破译了黑密!”老人像在呼吁似的,“啊,不,不,应该说就是容金珍破译了黑密,我是徒有其名啊。”
    “容金珍……”我吃惊了,“他不是……出事了吗?”
    我没说疯。
    “是的,他出事了,他疯了。”老人说,“可你想不到,我就是从他出的事中,从他的灾难中,看到了黑密深藏的秘密的。”
    “这怎么说?”
    我感到心灵要被劈开的紧张。
    “嗯,说来话长啊!”
    老人舒一口气,目光散开,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33·
    第五篇 合
    六
    【严实访谈实录】
    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也许是1969年,也许是1970年,反正是冬天时节,容金珍出了事。这之前,容金珍是我们破译处处长,我是副处长。我们破译处是个大处,鼎盛时期有上×号人,现在少了,少多了。之前还有位处长,姓郑,现在还在那里,听说是当局长了。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小腿吃过子弹头,走路一瘸一瘸的,但似乎一点也没影响他跻身人类精英行列。容金珍就是他发现的,他们都是N大学数学系出来的,两人关系一直很好,据说还有点沾亲带故。再之前,还有个处长,是个老牌中央大学的高材生,二战时候破译过日本鬼子的高级密码,解放后加入我们701也屡立奇功,可惜后来被紫密逼疯了。我们破译处好在有他们仨,才能取得这么辉煌的成果。我说辉煌那是一点不夸张的,当然,如果容金珍不出那个事,我敢肯定,我们一定还会更辉煌,想不到……啊,想不到的,人的事情真是想不到的。
    话说回来,容金珍出事后组织上决定由我接任处长,同时我也挑起破译黑密的重任,那本笔记本,容金珍的那本笔记本,作为破译黑密的宝贵资料,自然也到了我手里。这本笔记本,你不知道,它就是容金珍思想的容器,也可以说就是他思考黑密的一只脑袋,里面全是他关于黑密的种种深思熟虑,奇思异想。当我一字一句、一页一页地细细阅读笔记本时,我直觉得里面每一个字都是珍贵的,惊心动魂的;每一个字都有一股特殊的气味,强烈地刺激着我。我没有发现的才能,却有欣赏的能力,笔记本告诉我,在破译黑密的征途上,容金珍已经走了99步,只剩下最后一步。
    这最后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即寻找密锁。
    密锁的概念是这样的,比方说黑密是一幢需要烧毁的房子,要焚烧房子首先必须积累足够干燥的柴火,使它能够引燃。现在容金珍积累的干柴火已堆积如山,已将整幢房子彻头彻尾覆盖,只差最后点火。寻找密锁就是点火,就是引爆。
    从笔记本上反映,这最后的寻找密锁的一步,容金珍在一年前就开始在走了。这就是说,前面99步容金珍仅用两年时间就走完了,而最后一步却迟迟走不出。这是很奇怪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用两年时间可以走完99步的人,最后一步不管怎么难走,也不需花一年时间,而且还走不出。这是一个怪异。
    还有一个怪异,我不知你能否理解,就是:黑密作为一本高级密码,当时启用三年我们却逮不到它一丝差错,就像一个正常人模仿一个疯人讲疯话,三年滴水不漏,不显真迹,这种现象在密码史上极为少见。对此容金珍很早就曾同我们探讨过,认为这很不正常,再三提出置疑,甚至怀疑黑密就是过去某部密码的抄袭。因为只有经过使用、也就是经过修改的密码,才可能如此完美,否则除非造密者是个天神,是个我们不能想像的大天才。
    两个怪异就是两个问题,逼迫你去思索。从笔记本上看,容金珍的思索已相当广博、精深而尖锐;笔记本使我再次真切地触摸到容金珍的灵魂,那是一团美到极致因而也显得可怕的东西。在我获得笔记本之初,我曾想让自己站到容金珍肩膀上去,于是我一个劲儿地想沿着笔记本的思路走。但是走进去我发现,我无疑是走近了一颗强大的心灵,这心灵的丝丝呼吸对我都是一种震动和冲击。
    这心灵要吞没我呢。
    这心灵随时都可能吞没我!
    可以这么说,笔记本就是容金珍,我愈是面临他(笔记本),愈是逼近他,愈是感到了他的强大,他的深刻,他的奇妙,于是愈是感到了自己的虚弱、渺小——仿佛在一点点缩小。在那些日子里,透过笔记本的一字一句,我更加真切地感到这个容金珍确实是个天才,他的许多思想稀奇古怪,而且刁钻得犀利、尖锐,气势逼人,杀气腾腾,暗示出他内心的阴森森的吃人的凶狠。我阅读着笔记本,仿佛在阅读着整个人类,创造和杀戮一并涌现,而且一切都有一种怪异的极致的美感,显示出人类的杰出智慧和才情。
    说真的,笔记本为我模造了这样一个人——他像一个神,创造了一切,又像个魔鬼,毁灭了一切,包括我的心灵秩序。在这个人面前,我感到热烈、崇敬、恐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拜倒。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我没有站上容金珍肩膀——我站不上去!只是幸福又虚弱地趴在了他身上,好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趴在了母亲怀里,又好像一个雨点终于跌落在地,钻入土里。
    你可以想像,这样下去,我顶多成为一个走出99步的容金珍,那最后一步将永远埋在黑暗里。时间也许可以让容金珍走出最后一步,而我却不能,因为我刚才说过,我只是趴在他身上的一个孩童,现在他倒下了,我自然也跟着倒下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容金珍留给我笔记本,其实是给我了一个悲哀,它让我站到胜利的前沿,胜利的光辉依稀可见,却永远无法触摸、抓到。这是多么可悲可怜!我对自己当时的处境充满恐慌和无奈。
    然而,就在这时候,容金珍从医院回来了。
    是的,他出院了,不是康复出院,而是……怎么说呢?反正治愈无望,呆在医院没意思,就回来了。
    说来也是天意,自容金珍出事后我从未见过他,出事期间,我生病正在住医院,等我出院时,容金珍已转到省城,就是我们现在这里,接受治疗,要来看他已经很不方便,再说我一出院就接手了黑密,也没时间来这里看他。我在看他笔记本呢。所以,容金珍疯后的样子,我是直到他出院回来时才第一次目睹到的。
    这是天意。
    我敢说,我要早一个月看见他,很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为什么这么说?有两个原因:一、在容金珍住院期间,我一直在看他笔记本,这使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越发伟悍、强大;二、通过阅读笔记本和一段时间的思考,黑密的疑难对我已局限至相当尖细的一点。这是一种铺垫,是后来一切得以发生的基础。
    那天下午,我听说容金珍要回来,就专门去看他,到他家才知道他人还没有回呢,于是我就在楼下的操场上等。没多久,我看见一辆吉普车滑入操场,停住。不一会儿,从前后车门里钻出来两个人,是我们处黄干事和容金珍妻子小翟。我迎上去,两人朝我潦草地点了个头后,又重新钻进车门,开始扶助容金珍一寸一寸地移出来。他好像不肯出来似的,又好像是件易碎品,不能一下子拉出来,只能这么慢慢地、谨慎地挪出来。
    不一会儿,容金珍终于从车里出来,可我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人——
    他佝偻着腰,浑身都在哆嗦;他的头脑僵硬得像是刚摆上去的,而且还没有摆正,始终微微歪仰着;他的两只眼睛吃惊地睁着,睁得圆圆的,却是不见丝毫光芒;他的嘴巴如一道裂口似的张开着,好像已无法闭上,并不时有口水流出来……
    这就是容金珍吗?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碎,神智也出现了混乱。就像笔记本上的容金珍使我虚弱害怕一样,这个容金珍同样使我感到虚弱害怕。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竟然不敢上前去跟他招呼一声,似乎这个容金珍同样要烫伤我似的。在小翟搀扶下,容金珍如一个恐怖念头一样的消失在我眼前,却无法消失在我心中。
    回到办公室,我跌坐在沙发上,足足有一个小时大气不出,无知无觉,如具尸首。不用说,我受的刺激太大了,大的程度绝不亚于笔记本给我的刺激。后来总算缓过神来,可眼前总是浮现容金珍下车的一幕,它像一个罕见又恶毒的念头蛮横地梗在我心头,驱之不散,呼之不出,斥之不理。我就这样被容金珍疯后的形象包围着,折磨着,愈是看着他,愈是觉得他是那么可怜,那么凄惨,那么丧魂落魄。我问自己,是谁将他毁成这个样子的?于是我想起他的灾难,想起了制造这个灾难的罪魁祸首——
    小偷!
    说真的,谁想得到,就是这样一位天才人物,一个如此强大而可怕的人(笔记本使我深感容金珍的强大和可怕),一个有着如此高度和深度的人,人类的精英,破译界的英雄,最后竟然被一个街头小偷无意间的轻轻一击,就击得粉碎。这使我感到神秘的荒唐,而且这种荒唐非常震惊我。
    所有感觉一旦震惊人,就会引起你思索,这种思索有时是无意识的,所以很可能没有结果,即使有也不一定让你马上意识到。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突然地、毫无理由地感悟到某个思想,你为它莫名地出现感到惊怪,甚至怀疑是神给的,其实它是你早就拥有的,只是一直沉积于无意识的深处,现在仅仅是浮现而已,好像水底的鱼会偶尔探出水面一样。
    再说当时我的思索完全是有意识的,小偷猥琐的形象和容金珍高大的形象——两者悬殊的差距,使我的思考似乎一下拥有某种定向。毫无疑问,当你将两个形象加以抽象化,进行精神或质量上的比照,那就是一种悬殊的优与劣、重与轻、强大与渺小的比照。我想,容金珍,一个没有被高级密码或说高级密码制造者打倒的人,现在却被小偷无意间的轻轻一击就打倒了;他在紫密和黑密面前可以长时间地忍受煎熬、焦渴,而在小偷制造的黑暗和困难面前,却几天也忍受不了。
    为什么他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是小偷强大吗?
    当然不。
    是由于容金珍脆弱吗?
    对!
    因为小偷偷走的是容金珍最神圣而隐秘的东西:笔记本!这东西正是他最重要也是脆弱的东西,好像一个人的心脏,是碰不得的,只要轻轻一击中就会叫你死掉。
    那么你知道,正常情况下,你总是会把自己最神圣、最珍视的东西,存藏于最安全最保险的地方,譬如说容金珍的笔记本,它理应放在保险箱内,放在皮夹里是个错误,是一时的疏忽。但反过来想,如果你把小偷想像为一个真正的敌人,一个X国的特工,他作案的目的就是想偷走笔记本,那么你想,作为一个特工,他一定很难想像容金珍会把这么重要而需要保护的笔记本疏忽大意地放在毫无保安措施的皮夹里,所以他行窃的对象肯定不会是皮夹,而是保险箱。这也就是说,如果小偷是个专门来行窃笔记本的特务,那么笔记本放在皮夹里,反倒是巧妙地躲过劫难了。
    然后我们再来假设一下,如果容金珍这一举动——把笔记本放在皮夹里——不是无意的,而是有意的,而他碰到的又确实是一个真正的特务,不是小偷,这样的话你想一想,容金珍将笔记本放在皮夹里的这个阴谋是多么高明,它分明使特务陷入了迷魂阵是不?这使我想到黑密,我想,制造黑密的家伙会不会把宝贵的密锁,理应深藏又深藏的密锁,故意没放在保险箱,而放在皮夹里?而容金珍,一个苦苦求索密锁的人,则扮演了那个在保险箱里找笔记本的特务?
    这个思想一闪现,就让我激动得不行。
    说真的,当时我的想法从道理上讲完全是荒唐的,但它的荒唐又恰恰和我前面提到的两个怪异咬紧了。两个怪异,前者似乎说明黑密极其深奥,以至容金珍在已经走出99步的情况下都难以走出最后一步;而后者又似乎说明它极为简单,以致连续启用三年都没显出一丝差错。你知道,只有简单的东西才可能行使自如,求得完美。
    当然,严格地讲,简单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假简单,即制造黑密的家伙是个罕见的大天才,他随便制造一套对他来说是很简单很容易的密码,而对我们来说已是极其深奥。另一种可能是真简单,即以机巧代替深奥,以超常的简单迷惑你,阴谋你,陷害你,打比方说就是将密锁放在了皮夹里。
    然后你可以想像,如果说这是一种假简单,那么黑密对我们说就是不可破译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个千古不见的大天才。我后来想,容金珍当初一定是陷入了假简单的固执中,换句话说,他是被假简单欺骗了,迷乱了,陷害了。不过,他陷入假简单是正常的,几乎是必然的,一则……怎么说呢?这么说吧,比如你我是擂台双方,现在你把我打下擂台,然后我方又跳上一人和你对擂,这人从情感和感觉上都容易被你当做高手,起码要比我高是不?容金珍就是这样,他破译了紫密,他是擂台的赢主,他打出了兴头,就心情而言,他早已作好与更高手再战的准备。二则,从道理上讲,只有假简单才能将两个怪异统一起来,否则它们是矛盾的,对立的。在这里容金珍是犯了一个天才的错误,因为在他看来,一本高级密码出现如此明显的矛盾是不可思议的,他破译过紫密,他深悉一本高级密码内部应有的缜密而丝丝相吻的结构。所以,面对两个怪异,他的理念不是习惯地去拉开它们,而是极力想压拢它们。要压拢它们,假简单便是惟一的力量。
    总之,天才容金珍在这里反倒受到了他天才的伤害,使他迷恋于假简单而不能自拔,这也恰恰说明他有向大天才挑战的勇气和实力。他的心灵渴望与大天才厮杀!
    然而,我跟容金珍不一样,对我说来假简单只能使我害怕、绝望,这样等于替我堵住了一条路,堵住一条路后,另一条路自然也就容易伸到我脚下。所以,真简单——密锁可能放在皮夹内的想法一闪现,我就感到绝处逢生的快乐,感到仿佛有只手将我提拎到一扇门前,这扇门似乎一脚即可踹开……!
    是啊是啊,我很激动,想起这些,我总是非常激动,那是我一辈子最伟大、最神奇的时刻,我的一生正因有这个时刻,才有今天这坦然和宁静,甚至这长寿。风水来回转,那个时刻老天把世人的全部运气都集中地恩赐给了我,我像是被缩小、被送回到了母亲子宫里一样迷糊又幸福。这是真正的幸福,一切都由别人主动给你,不要你索取,不要你回报,像棵树一样。
    啊啊,那片刻的心情我从来都没有抓住过,所以回忆也是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当时我没有立刻上机去求证我的设想,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怕我的设想被揭穿,另一方面是由于我迷信深夜三点这个时辰。我听说人在深夜三点之后既有人的一面,又有鬼的一面,神气和灵气最充足,最适宜沉思和奇想。就这样,我在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像个囚犯似的反复踱着步,一边倾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边极力克制着自己强烈的冲动,一直熬到深夜三点,然后才扑到计算机上(就是总部首长送给容金珍的那台40万次计算机),开始求证我荒唐又荒唐的梦想和秘密又秘密的奇想。我不知道我具体演算了多长时间,我只记得当我破掉黑密,疯狂地冲出山洞(那时候我们还在山洞里办公),跪倒在地上,嚎啕着拜天拜地时,天还没亮透呢,还在黎明中呢。
    哦,快吧?当然快,你不知道,黑密的密锁就在皮夹里!
    啊,谁想得到,黑密根本没有上锁!
    密锁是零!
    是没有!
    是什么也没有!
    啊——啊——,我真不知该怎样跟你解释清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还是打比方吧,比方说黑密是一幢隐蔽在遥远的、无垠的天空中的房子,这房子有无数又无数道的门,所有的门都一模一样,都是锁着的,而真正能开启的只有一扇门,它混乱在无数又无数的永远无法启开又跟它一模一样的假门中。现在你想进入这屋,首先当然是要在无垠的宇宙中找到这幢隐匿的房子,然后则要在无数又无数道一模一样的假门中,找到那扇惟一能启开的真门。找到这扇真门之后,你才可以去寻找那把能打开门锁的钥匙。当时容金珍就是这把开锁的钥匙还没有找到,而其他一切早在一年前他就全解决掉了,房子找到了,真门也找到了,就没找到那把开门的钥匙。
    那么所谓找钥匙,我刚才说过,其实就是拿一把把的钥匙去试着捅锁眼儿。这一把把钥匙,都是破译者依据自己的智慧和想像磨制出来的,这把不行,换一把;又不行,再换一把;还不行,再换一把;又不行,再换一把。就这样,容金珍已经忙忙碌碌一年多,可想而知他已经换过多少把钥匙。说到这里,你应该想到,一个成功的破译家不但需要天才的智能,也需要天才的运气。因为从理论上说,一个天才破译家,他心中的无数又无数把钥匙中,必有一把是可以启开门锁的。问题是这把钥匙出现的时机,是一开始,还是中间,还是最后?这里面充满着巨大的偶然性。
    这种偶然性危险得足以毁灭一切!
    这种偶然性神奇得足以创造一切!
    但是,对我来说,这种偶然性所包藏的危险和运气都是不存在的,因为我心中并没有钥匙,我无能磨制那些钥匙,也就没有那种亿万中寻一的痛苦和幸运。这时,假如这扇门的确有一把锁锁牢着,那我的结果你可以想像,就是将永远进不了这门。可现在荒唐的是,这扇门表面上看像是锁着的,实际上却根本没上锁,仅仅是虚掩在那里,你只要用力一推,它就被推开了。黑密的密锁就是这样荒唐得令人不敢正视,不敢相信,就是在一切都明明地摆在我眼前时,我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一切都是假的,都在梦中。
    啊,魔鬼,这确实是魔鬼制造的密码!
    只有魔鬼才有这种野蛮的勇气和贼胆!
    只有魔鬼才有这种荒唐而恶毒的智慧!
    魔鬼避开了天才容金珍的攻击,却遭到了我这个蛮师的迎头痛击。然而,天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容金珍创造的,他先用笔记本把我高举到遥远的天上,又通过灾难向我显示了黑密深藏的机密。也许,你会说这是无意的,然而世上哪一部密码不是在有意无意中被破译的?都是在有意无意间破译的,否则我们为什么说破译需要远在星辰外的运气,需要你的祖坟冒青烟?
    的确,世上所有密码都是在有意无意间破译的!
    哈哈,小伙子,你今天不就不经意地破掉了我的密码?不瞒你说,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我的秘密,我的密码,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独独跟你说出我的秘密,我不光彩的老底?告诉你吧,因为我现在是个快80岁的老人了,随便到哪一天都可能死去,我不再需要生活在虚荣中——(完)
    最后,老人还告诉我:对方所以制造黑密这部没有密锁的密码,是因为他们从紫密被破译的悲惨命运中已看到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他们知道,一次交锋已使他们深悉容金珍的天才和神奇,若是一味追求正面交锋,肯定必死无疑,于是便冒天下之大不韪,疯狂地使出了这生僻、怪诞的毒招。
    然而,他们想不到的是,容金珍还有更绝的一招,用老人的话说就是:容金珍通过自己的灾难——这种神奇又神奇的方式,向他的同仁显示黑密怪诞的奥秘,这是人类破译史上绝无仅有的一笔!
    现在,我回顾着这一切,回顾着容金珍的过去和当代,回顾着他的神秘和天才,心里感到无限的崇敬,无限的凄凉,无限的神秘。
    ·34·
    外一篇 容金珍笔记本
    本篇,《容金珍笔记本》,顾名思义,只是容金珍笔记的摘抄,有点资料索引的意思,有强烈的独立性,跟前五篇无甚公开或秘密的关联,读者可以看,也可以不看。看也许是个补充,不看也无所谓,没关系的,不会影响我们正确认识容金珍的。换句话说,本篇就如我们身体里的盲肠,有它们没它们关系不大。正因如此,我强调它叫外一篇,实质是个后记或者补记什么的东西。
    好,现在我告诉你,据我所知,容金珍在701工作期间(1956~1970年),留下有25本笔记本,它们现在都掌握在他妻子小翟手头。但其中只有一本,小翟是以妻子的名义掌握的,其余24本她都是以单位保密员的身份掌握的,锁在厚实坚固的铁皮柜里。锁是那种双钥匙锁,就是需要同时插入两把不同钥匙方可启开的锁。而她只掌管着一把钥匙,另一把在她们处长手里。这就是说,这些笔记本说是由她掌管着,但她个人既不能看,更不能据为己有。
    什么时候能看?
    据小翟说是不一定的,有的过几年也许就可以看,有的可能过几十年都不能看,因为每本笔记本的密度是不一样的,解密的时间也是不一样的。不用说,这24本笔记本对我们来说犹如没有,好比灵山疗养院里的容金珍本人一样,说起来是存在的,但实际存在的方式又等于是不存在的,无任何用处,有等于没有,在等于不在。这样,我就格外地想看到第25本笔记本,就是小翟以妻子名义掌管的那本。据说,小翟从没有拿给任何人看过,但任何人又都知道,那笔记本一定在她手上。因为,她从单位领走这本笔记本是有记录的,有证明她领取的亲笔签名。正因此,小翟无法搪塞我,她承认她手上有这本笔记本,但每当我提及想借阅的事,她总是从牙缝挤出简单的三个字:你走吧!每一次,我都这样被她从家里赶走,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回旋余地。直到几个月前,我的前五篇已经完稿,去701请政治机关和有关人士履行审阅事宜。小翟自然是审阅者之一,阅完后在跟我谈审阅意见时,她突然主动问我,还想不想看那本笔记本。我说当然想。她说你明天来吧。但当天晚上,她来到招待所,亲自给我送来了笔记本,准确说是笔记本的复印件。
    需要说明三点:
    1.小翟给我的复印件是不完整的。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据我了解,容金珍包括701人使用的笔记本都是单位统一下发的,大小有三种,分别是大32开、小32开和64开;样式有塑料封皮和硬牛皮纸封皮两种,塑料封皮又分红色和蓝色两种。据说容金珍有点迷信蓝色,使用的都是同一样式的笔记本:蓝色塑料封皮,小32开。我见过这种笔记本的原件(空白的),扉页上方和下方分别有绝密和注意上交不得遗失的字样,是用印章盖上去的,印泥是红色的,中间有三行印刷体,如下:
    编 号
    代 号
    使用时间
    编号指的是笔记本在册的流水号,使用时间指的是笔记本从领取到上交的时间,代号相当于使用人的姓名,像容金珍的代号是5603K,外行人看不出任何名堂,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哪一年加入701的——1956年;在哪个部门工作——破译处;中间的“03”道明他是破译处该年进的第三人。此外,里面每一页纸上都还打了绝密字样和页码号,绝密字样在右上方,页码号在右下方,都是用红色印章盖上去的。
    但我注意到,小翟给我的复印件,里面每一页上的绝密字样和页码号都已被处理掉。我想,处理掉绝密字样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既然为我所有,就不该是绝密的。可为什么要处理掉页码号?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我数总页数,发现只有72页,似乎就明白了。因为,据我所知,这种笔记本总共有99页,就是说,小翟给我的复印件是不完整的。对此,小翟向我作了两点解释:一是笔记本本来就没有用完,有十几页的空页;二是有些东西纯属她和丈夫的个人秘密,不便给我看,所以她抽掉了。在我看来,抽掉的恰恰是我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2.从笔记时间和内容看,这不过是份容金珍的病中札记而已。
    是1966年6月中旬的一天,容金珍吃完早餐从小餐厅里出来,突然晕倒在大厅里,额头角碰在一张板凳的角上——角碰角——当场血流如注。送到医院检查后发现,他胃里的出血比额头上还多,这也是他为什么晕倒的原因。诊断结果,医生认为他胃病很严重,必须住院治疗。
    医院就是当初棋疯子住的医院,是701的内部医院,就在南院训练基地隔壁,医疗设备和医生水平不会比一个市立医院差,对治疗胃出血这种常见病是不在话下的,决不会出现像棋疯子这种医疗事故。问题是虽然它为内部医院,但从它地处南院这一点上,你便可想见,其机密程度是无法与北院相比的。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北院和南院的关系有点像主人和仆人的关系,仆人忙的都是主人的事情,但主人在忙什么,仆人是无权知道的,即便偶尔获悉一点皮毛,也是不得外传的。严格说,容金珍在此连身份都是不能公开的,不过这点现已很难做到,因为他是名人,人们早已从正常或非正常渠道认识他,了解他显贵的地位和身份。当然,身份公开就公开了,退一步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公开也没什么大所谓的。但是,工作上的事情,业务上的东西,是绝不能在此滴漏一星半点。
    现在我们都知道,容金珍总是随身带着笔记本的,当时由于情况急——血流如注,他本人又人事不省,笔记本于是被稀里糊涂地一同送进了医院。这事实上是绝不允许的,而他的保密员尽管及时得知他已住院(出了北院),却没有马上敏感地赶来医院收缴笔记本,直到当天晚上还是容金珍自己主动上交的。后来保卫部门的人得知此事后,没什么犹豫就给保密员记了过,撤了职,安排了新的保密员,那就是小翟。从笔记本上看,这应该是容金珍有此笔记本后三四天,也就是他入院第四五天的事。
    此笔记本当然不是那笔记本!
    事实上,容金珍在主动上交那笔记本的同时,没忘记要求领取一本新笔记本,因为他太知道自己有什么习惯——就是随时记笔记的习惯。这是他生活的一种方式,可以说自小黎黎把沃特牌钢笔送给他后,他就养成了这习惯,哪怕是在病中,习惯还是习惯,改不了的。当然,凭他当时置身的环境,他不可能在此笔记本中记录涉及工作方面的东西,这也是此笔记本之所以能流落在外的原因。依我看,这笔记本中不过是记了些他住院期间的一些日常随想而已。
    3.笔记本中出现的人称是混乱的。
    笔记本中经常出现的人称是你,其次是他,再次是她。我感觉,这些人称缺乏明确的针对性,没有指向某个特定的人,用语言学家的话说,语言的所指功能混乱。比如说你,有时候好像是指他自己,有时候好像是希伊斯,或者小黎黎,或者老夫人,或者容先生,有时候又仿佛变成小翟,或者棋疯子,或者基督上帝,甚至还可能是一棵树,或者一只狗,反正很复杂的,恐怕连他本人都难以一一区分,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乱套的,所以理解时也只能想当然。我为什么认为本篇读者是可看可不看的,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无法特定、明确地去理解其言其义,只能凭感觉,想当然。既然如此,不看也罢,无所谓。如果要看,下面就是——编号是我加的,原文中有些英文词句这里已作翻译——
    01
    他一直要求自己像朵蘑菇一样活着,由天地云雨滋生,由天地云雨灭亡。却似乎总是做不到。比如现在,他又变成一只宠物了。
    讨厌的宠物①!
    ①加下划线部分原为英文。下同。
    02
    他有这种感觉:最害怕进医院。
    人进医院后,最强大的人都会变成可怜的人。弱小者。小孩。老人。离不开他人关爱……像只宠物。
    03
    所有的存在都是合理的,但不一定合情——我听到他在这样说。说得好!
    04
    你从窗玻璃里看见自己头缠绷带,像个前线下来的伤员……
    05
    假设胃出血为A,额头出血为B,病魔为X,那么很显然,AB之间构成的是一种X下的双向关系,A是里,B是外,或者A是暗,B是明。进一步,也可以理解A为上,或者正,或者此,B则为下,或者负,或者彼等,总之是一种可对应的双向关系。这种双向关系并非建立在必然基础上,而是偶然发生的。但当偶然一旦出现时,偶然又变成一种必然,即无A必然无B,B是A偶然中的一个必然。这种双向关系具有的特征和伟纳科①的数字双向理论有某种局部的相似……莫非伟纳科也有你这种经历,并从中受到启示而发明了数字双向理论?
    ① 伟纳科:即希伊斯。当时容金珍还不知两人是同一人。
    06
    额头角破是有说法的——
    保罗说:“时令催人,你为何不抢时去耕作,而在此席地而哭?”
    农夫说:“刚才有一头驴撒野,一脚把我两个门牙踢飞了。”
    保罗说:“那你该笑啊,怎么在哭?”
    农夫说:“我哭是因为我又痛又伤心,可又有什么值得我笑呢?”
    保罗说:“神说过,年轻男人门牙脱落和额头骨磕破是开天窗的好事,说明有喜事马上要降临到你头上。”
    农夫说:“那就请神给我生个儿子吧。”
    这一年,农夫果然生了儿子①……
    现在你的额角头也破了,会有什么好事降临?
    事情一定会有的,只是好坏难定,因为你并不知道什么是你的好事。
    ①事出《圣经》故事。保罗在赴耶路撒冷传教的路上,有一天碰到一位正在嚎啕大哭的农夫,然后有这么一段对话。
    07
    我见天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我心里议论说,我得了大智慧,胜过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而且我心中多经历智慧和知识的事。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