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裴璋的话渐渐少了。
这不是他的性子,搁在往日,他已经开始变着花样怂恿两个好友喝酒。
可今天他没有。
他揽壶于怀,言语渐乱,说的话越来越像胡话,又一口一口闷头直灌,饮得比谁都凶、比谁都急。
那一杯接一杯,急着求一场醉。
杨开骥看了他一眼:“景圭,慢点喝。”
裴璋摆摆手,含糊地说了句“没事”,然后继续喝。
又过了片刻,他的头垂了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酒杯从手里滑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酒液洒出来,浸湿了一小块桌面。
这下,他醉了。
趴下了。
在酒桌上睡着了。
杨开骥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有些疑惑:
“裴兄,裴兄,不会吧,三杯就醉了。”
顾辰端起酒杯:“他一直是我们三人中,最看重情义的。”
杨开骥点头认可,要他说,裴璋是这天下最看重情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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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璋睡去,桌子上沉默稍许。
杨开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裴璋,呼吸均匀,一动不动,醉得死沉。
他收回目光,看着顾辰。
“以德,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柳氏……为什么在这些年,总是提起你?”
顾辰放下酒杯,皱着眉。
杨开骥继续说:
“她偶尔喃喃自语,说什么‘前世今生’,说‘如果你当年……’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她这些年自己躲在房内看看写写,一遍一遍地翻着你的话本子。她还逼我写话本子,说我写的诗没用,说‘你看看人家写的’。”
“后来还说什么,选错了?报应?再后来,又良心发现似得,让白氏也去转灵寺,说能给杨晖寻来官运什么的。”
顾辰听到转灵寺三个字,心中再度一惊。
又是转灵寺?
杨昭的病好了,莫非也和杨开骥去转灵寺有关?
果然,当时在那寺庙内看到那大师玄之又玄的目光,不是自己的错觉。
杨开骥发问:
“我不明白。以德,你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还是说,你以前就认识她?”
顾辰长吁一口气:
“伯远,我说的话,或许有些怪力乱神,匪夷所思。但我说的,是真的。”
杨开骥点头:“你我朋友,我自然信你。”
“我重生了。”
杨开骥眉头微皱。
脑门子仿佛被谁拍了一巴掌。
“前世,我娶了柳若斓。她不爱我。她爱的是你。她死的时候说,若有来生,不愿再做我的妻子。”
杨开骥的脸彻底白了。
“我重生那天察觉到,这一世,她也重生了。她让她父亲榜下求婿时选你。因为她想嫁给你。”
就这样,顾辰把前世今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开骥。
杨开骥端坐于彼,纹丝不动。
嘴唇微微颤栗,双眼瞪大,呼吸急促紊乱,胸膛起伏不定。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但也没有一个字漏出来。
良久。
他笑了三声。
第一声,是悲。
第二声,是酸。
第三声,是苦。
三声笑罢,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于桌案之上。
裴璋洒出的酒液正缓缓摊着,似一汪化不开的哀愁。
“我当年,那么锋芒毕露,就算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不会信的。你当年要是与我说这些,我大概会说,‘你莫不是嫉妒我能娶到柳家小姐?’”
他抬起头,看着顾辰。
“你当年也只道是,柳若斓这辈子选了我,大概也会待我好,是这样吧?”
顾辰点头:“嗯。”
“也好。前一世,我一辈子困在风花雪月的美梦中。这一世,我反倒因为她催促我去争功名,提前看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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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完后不久。
桌上的裴璋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嗯……我喝大了?睡着了?”
杨开骥和顾辰同时看着他。
裴璋的眼神有些沉,但不像是刚睡醒的惺忪。
反而藏了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然后,就被他惯常的嬉皮笑脸盖了过去。
“哎呀,这酒,怎么这么上头?”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杨开骥和顾辰齐刷刷盯着她,也没揭穿他。
他们心中思量着:
裴璋从小就能接触各种佳酿,府门宴席、世家聚会,什么酒没喝过?
他真的会突然酒量不好?
而且再不好,也不会是被他所嫌弃的劣酒给放倒。
三个人站起来,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下了楼,站在巷口。
天还是阴的,雨终究没有落下来。
三人趁着天尚未黑,一步步送杨开骥,闲散地逛街一般,慢慢走回了杨府。
杨府门口。
“差不多了。两位……”
裴璋问:“具体哪天走啊?”
杨开骥说:“就是这几天吧。”
杨开骥看着两人,想起今天去贡院时的感悟,最后一次开口:
“以德,景圭,那一日,你我三人在贡院廊下对谈,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裴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冲上去,一拳捶在杨开骥的胸口。
“不是你这个人,”他声音哽住了,“你这个人,非要这样吗?”
杨开骥被他捶得退了一步,但脸上还是那样挂着笑的。
裴璋松开手,退后两步,别过脸去。
把位置让给顾辰。
顾辰走上前:“顾某此生,非常荣幸,有你这个好友。”
“我也是。”
随后,裴璋和顾辰整了整衣冠,向杨开骥深深一揖。
杨开骥也整了整衣冠,还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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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璋擦揉了揉眼睛。
“走吧。”
两人行了几步。
顾辰突然发问:“景圭,你是不是方才听见了?”
裴璋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在前头,顾辰看不见他的表情。
裴璋问:“何出此问呢?”
“你故意趁着佯装醉酒,让伯远有时机,问我那桩事。”
裴璋停下脚步,等顾辰走到与他并肩,随后与他同行。
“分明是你故意在我面前对伯远说那些话,是你有什么想通过我的推敲来解惑的,没错吧?”
顾辰却说:“我想先知道,你都推敲出了什么?”
裴璋双手背负:
“以德,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没多少大志向,唯一的爱好就是老婆孩子。”
顾辰点头:“嗯,你一双慧眼,却从不刨根问底。在你眼里,过得踏实自在,最是要紧。”
“可有些事,你不想知道,它也会自己找上门。”
顾辰问:“何出此言呢?”
“嗯,一切都要从《北境英雄传》说起。芷儿读完最后一册后,是真好奇啊,那无名生究竟是谁?日日夜夜问我能不能查出那人的真实身份。甚至拿出了非常丰厚的香囊奖励,你说这事我能不答应吗?”
“当年我就推过,那无名生心怀天下,文武双全。只是后来,翻来覆去地查,有哪个文武双全的将军在北境待过多年,但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直到我有一日,又去翻那最后一册的最后一句。”
“史书只记帝王将相,不记小卒。可小卒也是人,也有名有姓,也有爹娘妻儿。他们死了,没有人记得他们。在下无名生,写这本书,就是想让世人,记得他们。”
“所以,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句话。如果北境英雄传所写都说真的,那无名生,或者说那陈将军。默认自己,是可以青史留名的人?可问题就来了,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青史留名的?”
顾辰眼睛瞪大。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写书的字里行间,不自觉流露的他都没察觉的想法,居然被裴璋捕捉到了。
裴璋意味深长地看着顾辰:
“说明那人和陛下关系极好,生前就得到了死后入太庙的承诺。前朝也的确不乏这种先例。”
“但就这个方向去查,能锁定的人选,居然没有。毕竟先帝心中可没有人能提前得到那种承诺,赵太尉也没有。不过,而当今陛下心里的第一宠臣,毫无疑问就是顾兄。”
顾辰回复:“可我写话本时,还没去过北境。时间也是勉强对上,毕竟我当年写完时,也只是平了南疆。”
“哈哈,芷儿当年也是这么分析的。所以我就给了第二种可能性。那人通过某种方法,知道了自己死后的那些极尽哀荣,看见了史册如何记载自己。比如某位神算道士给他占卜?或者他读了什么奇诡谶言?又或者——他活了两世?”
“虽然推敲推敲,荒诞不经,但芷儿当时就说,如果裴景圭都找不到真相,那也许这个就是真相。”
裴璋继续分析:“当然,这一切,说一千道一万只是荒诞的猜测。再怎么荒诞的猜测,也需要更多东西佐证。”
顾辰又问:“那你都找到了什么线索?”
“崇圣元年,榜下求婿。柳氏看伯远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我告诉自己,也许人家单纯是一见钟情呢?”
“只是后来我回头想,如果真有什么两世为人,岂不是那无名生也是柳若斓那种人。”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顾辰。
“后来,我又想起大伯说的话,‘顾辰处理事情的能力和速度,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倒像是四五十岁、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几十年的高人。’大伯在朝中沉浮半生,看人还是准的。我当时想,定你是天赋异禀,生而知之。”
“只是现在回头想,也不好讲了。”
他继续分析:
“再比如,很多时候聚宴。在我和伯远、和芷儿聊起你时,柳氏总是会下意识的皱眉头。崇圣六年夏日的那次聚宴,还有那年的诗会,都是肉眼可见的例子……当初我只是以为她单纯有些厌你。”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后来回头想,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再后来,陛下在八月诗会上,揭开你的身份,无名生,魏王,你。你把北境的事写得那么真,仿佛亲身经历过。我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这个人,是真的打过那些仗。可我们方才都分析到了,你当时明明没有去过北境。”
顾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自那时起,一切线索交织。心中的真相,越来越近,本来只是想探知无名生是谁,到头来,却仿佛要知道好友的大秘密了。”
“那又是什么,让你确信的呢?”
“自然是那次,你去看望杨昭的时候,柳氏扑向你。她喊的是‘我错了,重来一次’。”
顾辰没有接话。
“所有人都觉得,柳氏失心疯了,把魏王当做孩子。但我大胆猜测,她不是在哭儿子,她是在哭自己。哭自己选错了。哭自己回不了头了,没错吧?”
顾辰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佩服裴璋。
“观一叶而知秋。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你能想到所谓的两世为人?应该不止这点线索吧?”
裴璋抿着嘴笑:“你就是想问这个问题,才跟我兜这些圈子的吧?”
顾辰点头:“的确,景圭,关于我的重生,我心中也有一个答案,想了很久。但我,想向你求证。”
裴璋仰头哈哈大笑:“好说好说,让裴阁老,为顾阁老解惑。”
裴璋继续分析:
“持心要纯,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应验。反之,亦然。这是转灵寺住持法回大师所言。当年芷儿磕了五次,我磕了七次,我们都得偿所愿了。但如果是重生,她付出了多少次的代价,我也不得而知了。”
顾辰握紧拳头。
“果然,是转灵寺吗?”
前段时间杨开骥也去了一次,后来杨昭的病就好了。
虽说林院判医术不凡,可当时顾辰听到杨开骥去过转灵寺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在思考,如果转灵寺的“重生”是需要有人去求的。
那他的重生,是谁求的?
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
裴璋询问:“你在伯远面前说出那些事,故意让我听到,就是想听我说转灵寺?哎哎,等等,你为什么需要我帮你分析这件事?”
裴璋突然捕捉到一个关键:
“你前一世,没去过转灵寺?”
顾辰摇头:“没去过,但是刚才你的分析,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裴璋的笑容凝固:“你是说……不会吧?”
顾辰点点头:“嗯。”
“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去过转灵寺。今天听完你的推测,我确信那个地方确实是玄之又玄的地方。我也大概知道,是谁为我求来的重生了。”
裴璋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泥土里的靴子。
顾辰这句话,也让他猜到大概是谁为他求来了重生的了。
顾辰此时又说:“所以,你就是为了确认心中的真相,才故意睡过去的?”
裴璋点头:“如果伯远不问,那我也没招,以后就只能再试探你了。但如果柳氏真的与你有渊源,他会发问的。”
随后,裴璋问了句:
“以德,在那里,我和王芷,还有文彧儿,日子怎么样?”
顾辰笑了一声:“你裴景圭,无论怎么活,都不可能过得差。”
裴璋这才放下心来:“嗯,有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