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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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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佛前(二)
    秦念浑身一震, 很久也没有直起身。
    就好像是骤然感受到了那菩萨目光的威压,地底的寒气窜入五指, 却因被谢随攥得紧了, 指尖猝然又温暖到发热。
    她稍稍侧头, 却见谢随抬头, 又叩拜,姿态端然,如是者三。
    在这一瞬,她才忽然发现谢随身上确然是有某种王侯贵介的气度的,虽然平时他刻意地掩藏, 但究竟这一瞬, 还是从他那眉梢眼底, 流露出坦荡荡而无惧无畏的神色。
    看见他这样的神色, 秦念好像也什么都不害怕了。
    前世的罪孽也好, 来生的报应也好,全都不害怕了。
    她也再度跪拜下去, 唇间轻轻地呢喃着:
    “生生世世, 不离不弃。”
    ***
    天已大寒。
    虽然尚不至于落雪, 但迎着森冷的江风走在空旷的墓地边缘, 确然令人冷到身心发抖。
    延陵城外并没有山,延陵侯府世世代代的墓园就在长江边。
    谢老夫人五年前的墓圹被重新打开,旧的灵柩被起出, 新的灵柩被缓慢地放置了下去。
    那一根黄金雕饰的凤头杖, 仍然安厝在棺材的上方。
    这一回落葬, 远没有五年前那么风光。谢陌只找了两个掘墓的伙夫,十个唱经的和尚,再带上了沈秋帘,而他身后的树林里,还藏了三个江湖上请来的保镖。
    那三个保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开他身边。
    他确实是个怕死的人。
    ***
    谢陌很小的时候,曾经和初登侯位的哥哥一起去宫中吊唁一位新丧的贵人。
    那据说是个很得圣上宠爱的女人,从圣上龙潜时起便一直相伴左右了,但因没什么家人背景,圣上即位之后只得屈居谢贵妃之下,封了个淑妃。
    饶是如此,那位淑妃从龙数年,却是春从春游夜专夜,只要有她在,皇帝根本就不会踏足其他女人的寝殿。就为了这事,姐姐好几次回家时,都会对着娘亲默默地抹泪。
    谢陌当时并不懂这些。
    他只是看到了那位淑妃的棺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四周素白的灵幡飘飞,天子賵赠的礼品和百官相送的慰礼明明都堆满了偏殿,但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她是在一场宫庙的大火中身亡的,谢陌想象了一下,觉得很害怕。他猜测也许其他人同样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敢来。
    他问哥哥:“人死了,是什么感觉?会痛吗?”
    那个时候,谢陌曾经问哥哥:“人死了,是什么感觉?会痛吗?”
    哥哥轻声道:“我虽不知到底有没有感觉,但大抵是不会痛的。”
    谢陌想了想,又道:“我不想死。”
    满殿鬼影幢幢,只靠一副木棺材装着自己这一辈子的躯壳,身边连一个为自己哭泣的人都没有——
    “死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那十岁的哥哥却说道,“但活着的时候,总可以活得更快活些。”
    要过了很多年,谢陌长大了,才听说当年那个女人姓云,名罗衣,曾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武功既高,朋友亦多,但却甘愿被当年的穆王金屋藏娇,并在穆王登基之后,安安分分地做后宫三千之中的一个淑妃。
    他也听说当年那个女人并没有真死,而是逃出宫去了,但在十多年后,她却到底还是死了。
    他姐姐说:“这世上也许每个人都生来就有一副翅膀,她的翅膀格外地漂亮些、厉害些,但却被她自己剪掉了。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圣上,只能怪她自己。”
    香雾经声之中,纸钱铺撒满地,那灵柩上洒开一锹又一锹的泥土。
    谢陌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母亲落葬之时,想起这些遥远的、毫不相干的事情。
    母亲对他和谢随弟兄两人有着不同的期望。对谢随,她望他出将入相、加官进爵、做朝廷上的大官、做江湖上的大英雄——曾经的谢随,或许也确实快要做到了——但是对谢陌,母亲却好像并没有什么要求。
    他甚至连摸一摸大哥的刀都不被允许。什么江湖、什么武功,对幼年的他来说都是极遥远的事情,甚至不如四书五经里的圣人言来得真切。
    所以当时便有风言,说谢家二子,一个做大官,一个做通儒,真是芝兰玉树,满室交辉。
    可是谢陌心中却知道,重要的只是大哥而已,如果本就没有他,大哥也不需要谁来陪衬。
    “侯爷。”沈秋帘在他身边轻声地唤,“就要填平了。”
    谢陌猝然回神,便见那坟头已隆起,掘墓的伙夫正拿着铁锹等他发话。
    他走过去,接过那铁锹,往那坟头撒下最后一抔土。
    沈秋帘凝望着他的神情,“侯爷在担心吗?”
    “担心?”谢陌一笑,“我担心什么?娘已死了,我已将谢随逼入绝境,从今往后,他声名狼藉,只能带着那个秦念流徙逃亡……”
    “但圣上要的却不是谢随,而是秦念。”沈秋帘几乎是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拿不到秦念,圣上总可以怪罪下来,到时候我们家——”
    “我们家?”谢陌冷冷地道,“你说的我们家,是说我,说你,还是说我的贵妃姐姐?”
    沈秋帘一怔。
    谢陌眼底是嶙峋毕露的孤独,但却被他用更冷酷的光芒遮掩掉,“待我死了,你会站在我的坟前,给我撒下最后一抔土吗?”
    沈秋帘静了很久。
    谢陌发出了一声干枯的冷笑。他转过头去,看着伙夫们擦拭那五年前早已立好的墓碑,有乌鸦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盘桓叫唤,一声声粗嘎而凄凉。
    “我五岁的一日,曾经与大哥玩捉迷藏。因为他初学了听音辨息的功夫,我总是很难赢他,所以那一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假山洞,心满意足地躲了起来。”
    沈秋帘望着他。冷酷的风日之下,只见华服拢着他苍白的侧脸。
    “我知道那个山洞。”她说。
    “你知道?”谢陌微微一顿。
    沈秋帘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她知道,因为她嫁到延陵侯府这么多年了,无事可做,便在那偌大的宅邸中绕圈子。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因为没有人会比她更清闲、更寂寞了。
    谢陌却没有看她,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的寂寞。
    “我满心想赢了大哥,所以绝不肯出来;可谁知道,我就在那假山洞里过了一夜——没有任何人来找我。
    “后来我才听说,大哥临时被爹叫去了书房商议政事。
    “第二天清晨,我一个人默默地从假山里走出来,还有仆人对我点头哈腰地道‘小少爷早上好’——”
    谢陌咧嘴笑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消失了一夜!”
    沈秋帘于是也只应景地陪着他笑了一笑。
    谢陌转过身,望着她。
    如果不是大哥被他逼走,就连眼前的这个女人,也不会是他的。
    可是直到现在、做了快十年的夫妻了,他却仍然感觉这个女人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
    “秋帘。”谢陌动了动唇,“你还记得……”
    “嗯?”沈秋帘抬起眼帘。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谢陌问。
    沈秋帘低着头,伸手拂去肩上的碎雪,微笑地道:“是说洞房的那一日吗?”
    她的神容是那么温柔,但又是那么清冷,他方才想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于她,却好像只不过是肩头的几片碎雪,伸手轻轻地便能拂去了一般。
    谢陌不再多说了。
    他负手在后,大踏步地往墓园外走去,忽然又停步,冷声道:“我已经想了许多办法,拿不到秦念便是拿不到,陛下若当真要怪罪,也莫忘了我谢家这么多年,背地里帮他做了多少勾当!”
    沈秋帘站在原地,她好像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她只觉得冷,天与地,似乎都已被封冻住。
    横空里倏忽飞来两枚钢镖,一一钉在那两名伙夫的额头,两人应声而倒。剩下的和尚们见状大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往外跑,却被树林中飞窜出来的人一一刺死当地。
    谢陌仍旧站在墓园的门口,长风如刀,他的背影一片黑暗,仿佛是刚从坟墓中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