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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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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凡不利于我,皆为虚妄!(求月票)
    演武场边缘,观礼的角落里,光影被高耸的院墙切割得泾渭分明。
    一阵风卷过,带起了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并肩而立,保持着那个昂首望向水镜的姿势,脖颈僵硬得仿佛锈住的铁枢。周遭的喧嚣声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面光影流转的水镜,以及镜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背影。良久。
    邹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混杂着五脏六腑被震荡後的余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兄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抹尚未散尽的茫然。「哥。」
    邹武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带着几分不真实的虚浮:
    「我这脑子……有点乱。」
    他擡起手,有些迟钝地揉了揉僵硬的面颊,苦笑了一声:
    「我原来一直以为,苏秦是个需要咱们拉一把的小师弟。
    哪怕他顶着个「天元的名头,我也觉得需要成长的时间。」
    「毕竞,才入门半个月啊。」
    邹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短短的距离:
    「半个月,能干什麽?
    换了旁人,怕是连二级院的路都还没认全,连这百草堂的门槛都还没迈利索。」
    「我甚至还在想,等这次月考结束,他若是名次不好,咱们该怎麽安慰他,该怎麽帮他补课,别让他坏了道心。」说到这,邹武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自嘲:
    「可现在看来…」
    「咱们才是那个笑话。」
    「有些妖孽,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刚正式进二级院七天,不声不响,就在这一众通脉後期的老生围剿下,硬生生杀进了前两百……」「说出去,谁敢信?」
    「就算是当年的王烨师兄,怕是也没这般离谱吧?」
    邹文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面水镜。
    镜中,苏秦虽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但那一股子渊淳岳峙的气度,却隔着光幕都能让人感到心折。「阿武。」
    许久之後,邹文才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
    「你只看到了他的天赋,看到了他的手段。」
    「但你没看到……他的「人。」
    邹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两片银叶,是他引以为傲的记名弟子标识。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这银叶有些烫手。
    「最让我感到心惊的,不是他那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也不是他杀进前两百的战绩。」「而是…」
    邹文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弟弟:
    「哪怕有着这样的天赋,有着这样的雷霆手段,他在我们面前,可曾有过半分傲气?」
    「没有。」
    邹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敬重:
    「他依旧叫我们师兄。」
    「他听我们讲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规矩,听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指点,从未流露出半点不耐,也从未打断过一次。」「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贵贱。」
    「他敬的不是我们的修为,而是那份同门之谊。」
    说到这,邹文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想通了什麽关键的节点。
    他猛地一拍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明白了!」
    邹武被吓了一跳:
    「想明白什麽了?」
    「昨天!」
    邹文的声音稍微急促了一些:
    「昨天在百草堂,罗师讲课之後,李长根师兄提议让叶英师兄分享心得。」
    「那时候,苏秦坐在我们中间。」
    「我记得很清楚,在李师兄开口的那一瞬间,苏秦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有要起身的动作。」邹武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这麽回事,但他马上又坐回去了。」
    「对!」
    邹文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笃定无比:
    「後来,叶英师兄推脱,说临阵钻研新法术无益,反而会乱了道心,误了大事。」
    「苏秦是在听了这句话之後,才彻底安稳坐下的。」
    「原来…」
    邹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感慨: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站起来了。」
    「他想把自己刚刚领悟的《草木皆兵》心得,分享给满堂的同窗!」
    「他根本就没有藏私的念头!」
    「他之所以坐下,不是因为不会,也不是因为怯场。」
    「而是因为他觉得叶英师兄说得对。
    大战在即,此时传授杀伐之术,会让同窗们分心,反而害了大家。」
    「他这是……
    邹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在顾全大局啊。」
    邹武听得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
    以往的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苏秦在青竹塔下谦逊的请教,在藏经阁里安静的聆听,在其他人面前得体的应对……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这哪里是一个需要他们提携的新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怀锦绣、却懂得藏锋於鞘的真君子!
    「受限於修为……这应该是他的极限了吧?」
    邹武看着水镜中那逐渐逼近的兽潮,以及苏秦那虽然站得笔直、却明显透支了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通脉五层,终究还是太低了。
    面对这无穷无尽、强度不断攀升的兽潮,人力有时而穷。
    「应该止步於此了。」
    邹文点了点头,眼底却并无失望,反而全是亮光:
    「但已经是人杰了。」
    「以新人之姿,行此逆天之事,在这二级院的历史上,也足以留下一笔。」
    「下下次月考,甚至就在下一次……」
    邹文的语气中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只要给苏秦一点时间,让他把修为提上来,哪怕只是到了通脉七层……」
    「以他的天赋和心性,这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席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
    他看向那高之上,三位教习所在的方向:
    「这二级院,对於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是需要苦熬多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的泥潭。」「但对於苏秦而言……」
    「不过是一个通往三级院、通往那更高天地的跳板罢了。」
    兄弟俩聊着天,脸庞上满是感慨。
    这种感慨里,没有丝毫同辈之间的嫉妒,甚至连那种「被比下去」的失落感,都在苏秦那坦荡的人格魅力下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与有荣焉。
    这就是百草堂的教养,这就是百草堂的风气。
    在这里,虽然也有竞争,也有排名。
    但当真正的良才美玉出现时,当那个能扛起大旗的人站出来时。
    他们不会去想着如何把他拉下来,而是会觉得燃起了希望。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能带着自己的那一份期许,看着这灵植一脉,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若是苏师弟日後真能成气候…
    邹武咧嘴一笑,搓了搓手:
    「咱们以後出去吹牛,也能说一句,咱们可是跟天元魁首同桌听过课、还给他倒过茶的交情!」邹文也笑了,正欲开口打趣两句。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
    邹武那双一直盯着水镜的小眼睛,忽然猛地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麽极其恐怖、极其不可思议的画面。「等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惊恐:
    「苏秦……他……他要做什麽?!」
    邹文心头一跳,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那面悬浮在角落里的水镜之中。
    面对着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兽群,面对着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个青衫少年,并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用常规的手段去死守。
    他缓缓擡起了手。
    掌心之中,一抹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法术灵光。
    那是一株通体金黄、流转着繁复云纹、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稻穗!
    【八品·万愿穗】!
    「他把万愿穗拿出来了?!」
    邹文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这株足以作为成道根基的灵植,意欲何为?
    难道是要吞服?
    是要临阵突破,强行拔高修为来应对兽潮?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虽然有些浪费,但在生死关头,也不失为一种壮士断腕的决断。
    然而。
    下一刻。
    苏秦的动作,却彻底击碎了邹文的所有猜想,也击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他没有将那株万愿穗送入口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子决绝。
    「嗡」
    一道青色的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毫无保留地注入了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
    那是一一【点化】!
    那是四级《草木皆兵》独有的、赋予草木以灵智与战斗本能的点化之光!
    邹武那即将冲出口的嘶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指甲划过石栏的刺耳声响。
    观礼上,风仿佛停了。
    数千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水镜之上,看着那株足以以此成道的八品灵植,在少年指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那是道基,是未来,此刻却只是一次性的燃料。
    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拉扯。
    在那璀璨到刺目的金光中,一道巍峨虚影缓缓拔地而起,而在光影之外,是数千双失语的眼睛。这一刻,大音希声。
    紫云顶,石殿幽深。
    悬浮於半空的水晶法球散发着冷冽的幽光,将大殿内的六道身影拉得斜长且交错。
    光幕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一百八十八面水镜,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黯淡、熄灭。「啪。」
    又是一面镜子破碎。
    画面中,一名通脉七层的老生被兽潮淹没。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斩杀了两头同阶凶兽,但在无穷无尽的兽海战术下,终究还是力竭倒下,被秘境规则弹出。此刻,剩余的镜面数量一一一百六十。
    这意味着,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狠角色,或者是有着独特保命底牌的聪明人。顾池坐在椅中,手里那几枚把玩已久的古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被他整齐地码放在案几边缘。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一张张狰狞搏杀的画面上停留,而是越过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落在了角落里那面显得格格不入的水镜上。那是苏秦的镜子。
    镜中,金光漫天,稻浪起伏。
    那少年负手而立,身前是一片祥和的净土,身後是匍匐如猫狗般的凶兽群。
    在那一句「此方水土,禁止纷争」的敕令下,原本应该发生的惨烈屠杀,变成了一场诡异而神圣的朝拜。「我早就说过……
    顾池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可闻,带着一丝并不掩饰的感慨:
    「这胡字班出来的人……怎麽就那麽讨喜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面水镜,又指了指另一侧早已熄灭、属於徐子训的那块区域:「徐子训为了五十个虚拟的灾民,自碎道基,散尽了那株【仁者之愿】。」
    「如今这苏秦…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也做出了基本一致的选择。」
    「将那株足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八品【万愿穗】,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点化。」
    「好一个「此方水土,禁止纷争。」
    顾池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符篆师特有的解析光芒:
    「这点化出的万愿穗神通……
    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术法范畴了,甚至触碰到了三级院才开始研习的「神权领域吧?」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
    「这竟是规则性的能力…」
    他喃喃着,凝望着苏秦的镜面,眼神中倒映着那片金色的稻田。
    在那片净土之外,是其他镜面中血流漂杵、残肢断臂的修罗场。
    两者放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却又震撼人心的强烈冲突。
    就像是地狱边缘盛开的一朵莲花。
    「浪费一株在八品灵植中也算得上奇珍的万愿穗,只为了在这场虚拟的考核中,护住那一百个随时可以重置的数据……」顾池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进行着某种权衡:
    「这是我绝对不会去做的选择。」
    「太蠢,太亏,太不理智。」
    「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敬意:
    「也是我不得不敬佩的选择。」
    大殿内,一阵沉默。
    其余几人并未接话,但那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在这个利益至上、算计为先的二级院里,这种近乎愚蠢的「纯粹」,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那层早已蒙尘的角落。然而。
    一声冷哼,突兀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嗬…」
    陈鱼羊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五味铲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那双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不爽与质疑,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首位的蔡云。
    「锦囊妙计……」
    陈鱼羊嘴里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嚼着一块没煮熟的生肉,语气里透着股子阴阳怪气:
    「就给出了一个【顺着你的心去做】的纸条?」
    「老蔡啊老蔡…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指着法球中那株正在崩解消散的金色稻穗,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忽悠人了?偷工减料了?」
    「这可是我带过去的人,这场考核里也没为你少赚吧?」
    「你用了八品流光岁月沙,动了那麽大的阵仗,给那「万民念监定出的神通……」
    「竟然就这?」
    陈鱼羊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
    苏秦付出了自身八成的保命钱,付出了巨大的信任,结果换来的所谓「妙计」,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顺着心去做?
    这算什麽妙计?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让他去败家!
    若是那锦囊里给出一张高阶符篆,或者是一个保命的阵盘,苏秦何至於要祭献掉那株珍贵的万愿穗?那可是八品灵植啊!
    对於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新生来说,这几乎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现在好了,为了这所谓的「顺心」,苏秦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陈鱼羊越想越气,看向蔡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周围的几人,丁洛灵、莫白、锺奕,此刻也将目光投向了蔡云。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疑惑与探究却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蔡云虽然是个鉴宝一脉的商人,但向来讲究信誉。
    这次出的「货」,确实有些让人看不懂。
    面对着陈鱼羊的诘问和众人的审视,蔡云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串莹润的玉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神色平静如水,甚至哪怕面对这般质疑,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鱼羊,稍安勿躁。」
    蔡云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我蔡某人虽然不是什麽大善人,但也知道「招牌二字怎麽写。」
    「鉴宝一脉出来的人,讲究的就是个童叟无欺,一分钱一分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我是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又辅以我鉴宝一脉秘传的七品法术【洞真定盘】,才给他监定,【升华】出的这道神通。」「【锦囊妙计】是基於因果律的推演,它给出的答案,或许不是最直观的,但绝对是那个时刻、那个局势下……」蔡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性价比最高、收益最大的一一最优解。」
    「最优解?」
    陈鱼羊指着法球中那个除了名声一无所有的苏秦:
    「把八品灵植给爆了,换了一群虚拟数据的存活,这叫最优解?」
    「老蔡,你这算盘珠子是不是拨错了?」
    蔡云没有理会陈鱼羊的嘲讽。
    他只是微微转头,目光越过陈鱼羊,落在了那个一直把玩铜钱、此刻正眉头紧锁的顾池身上。「顾池。」
    蔡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修的是符策一道,眼力应当不差。」
    「你且仔细想想……
    「那锦囊之中,除了那张纸条,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那道压在纸条之下的符策……」
    蔡云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认得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陈鱼羊也是一愣,随即皱眉看向顾池。
    他当时只顾着看苏秦的抉择,倒是没太在意那锦囊里的细节。
    顾池被点了名,手中的铜钱「啪」的一声合在掌心。
    他擡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似乎正在极力回忆着那个画面。
    「符纂…」
    顾池喃喃自语。
    作为符司的首席,他对天下符篆可谓是烂熟於心,哪怕是那些偏门冷僻的古符,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秦打开锦囊那一瞬间的画面。
    金光一闪而逝。
    在那张写着「顺着你的心去做」的字条下面,确实压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那符纸看起来普普通通,既没有流光溢彩的灵韵,也没有繁复至极的云纹。
    上面的图案…
    顾池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符……」
    他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极其简陋。」
    「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回路都看不出来。」
    「乍一看……
    顾池蹙眉沉思,给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评价:
    「就像是三岁孩童随手涂鸦的废纸。」
    「我在藏经阁读遍了七品至九品的灵符图录,甚至连那些残缺的孤本都翻阅过……」
    顾池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没有他这个样子的。」
    「这根本就不符合符祭一道的「起承转合之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当中。
    连符司首席都认不出来的符?
    那是真的「废纸」,还是……某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神符」?
    如果是前者,那蔡云这就是在诈骗。
    如果是後者……
    「哢嚓一」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再次从法球中传出。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光幕。
    只见在那法球的边缘,又有几面水镜黯淡了下去,化作流光消散。
    那是几个在兽潮中苦苦支撑、最终还是耗尽了元气、被妖兽攻破防线的老生。
    此刻,悬浮在空中的水镜数量,再次缩减。
    【一百四十面】。
    仅仅剩下一百四十人了。
    这一波兽潮的烈度,远超众人的想像。
    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通脉後期老生,在接连不断、且强度倍增的兽群冲击下,也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而苏奏………
    他依旧站在那里。
    身後的稻田金黄,村民安然无恙。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那一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八品灵植。
    「一百四十名…
    锺奕看着那个数字,那双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个粗人,想事情比较直接。
    「难道说…
    锺奕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声音有些沉闷:
    「蔡云给的这个锦囊,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他在这一轮不被淘汰?」
    「这一株点化後的万愿穗,虽然珍贵,但若是能换来一个前五十的名次……」
    锺奕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这个理由:
    「若是能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得到罗教习的亲自指点……」
    「或许……从长远来看,也不算太亏?」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
    前三次月考失利,没能进入前五十。
    後来是靠着那是拚命接任务、攒功勳,硬是把修为堆上去,才在入学的第四个月,通过挑战赛杀进了前五十,拿到了入室弟子的名额。那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用一株八品灵植,能换来这几个月的黄金时间,换来名师的提前教导……
    这笔帐,倒也能勉强算得过去。
    毕竟,时间对於天才来说,就是最大的成本。
    然而。
    他这番话刚一出口,就立刻遭到了反驳。
    一个清冷如冰泉般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此时缓缓擡起了头。
    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辉,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锺奕的猜测:
    「哪怕是前五十的奖励,也绝对没有这株八品万愿穗珍贵!」
    丁洛灵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像是在进行着精密的计算:
    「八品万愿穗,蕴含愿力法则,可成长,可进阶,是神魂类、因果类的顶级异宝。」
    「而入室弟子…」
    她摇了摇头:
    「虽然能得到教习指点,但那只是「机会,并非「实物。」
    「更何况……」
    丁洛灵的目光屋利,直指核心:
    「能否进入前五十,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次的爆发。」
    「看的是一一谁坚持得更久。」
    「苏秦现在确实挡住了这一波兽潮。」
    「但他为此耗尽了底牌,失去了最强的依仗。」
    「下一波呢?」
    「下下波呢?」
    「没有了万愿穗,仅凭他通脉五层的修为,拿什麽去跟那些还有余力的老生拚耐力?」
    丁洛灵看向蔡云,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虽然蔡社长的神通很强。」
    「也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施展了七品监定法大……」
    「但升华出的神通,绝对无法对那麽多通脉後期顶尖学子的命运进行观测。」
    「那道锦囊的神通……」
    丁洛灵的声音变得笃定无比:
    「绝对无法做出如此精细、且充满变数的排名预测。」
    「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道锦囊给出的建议,绝非是为了一一排名!」
    「而是……」
    丁洛灵的目光闪烁:
    「它认为,除开排名之外……」
    「顺着心去做,苏秦所能获得的东西……」
    「要比那株万愿穗,还要更多!」
    「更珍贵!」
    此言一出,满座陷入了沉默。
    比八品灵植还要珍贵?
    在这月考的灵窟之中,除了那虚无缥缈的排名和奖励,还有什麽东西能比得上八品灵植?
    顾池坐在那里,听着丁洛灵的分析,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旋转。
    「比八品灵植更珍贵……
    「顺着心去做…
    「涂鸦般的符策……」
    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重组。
    忽然。
    一道灵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顾池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枚一直在指尖跳动的铜钱,「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有震惊,有骇然,还有一丝……极尽的复杂与沉默。
    「我……或许知道那是什麽了。」
    顾池的声音有些发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什麽?」
    陈鱼羊、锺奕、丁洛灵……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莫白,此刻也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投来了好奇的一瞥。
    顾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向众人,而是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上、一脸风轻云淡的蔡云。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不甘,有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
    「蔡兄啊蔡兄……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以往,我还对你有些不服……」
    「大家都是各自一脉的首席,论修为,论手段,我自问不输於人。」
    「你凭什麽能稳坐这薪火社的社长之位?凭什麽能让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叫你一声社长?」「都说你眼光毒,手段高……」
    「但我心里总觉得,那不过是因为你家底厚,资源多罢了。」
    「真要论起硬实力,论起对百艺的理解……」
    「我顾池,未必就不如你。」
    顾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剖析内心的坦诚:
    「毕竞,只有那年终大考,各脉之间才会统一大比,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没打过,我心里就不服。」
    「但现在…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蔡云深深一揖,动作标准,神态恭敬:
    「我承认。」
    「你的实力……确实在我之上。」
    「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顾池这突如其来的感慨与认输,让全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顾池是什麽人?
    那是符司的首席,是出了名的骄傲与自负。
    平日里谁都敢调侃两句的主儿,此刻竞然会对蔡云如此低头?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到底是什麽?
    那道符纂……究竟是什麽来头?
    竟然能让顾池在还没揭晓谜底之前,就直接认输?
    主位之上。
    蔡云看着顾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似乎对顾池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坦然地受了顾池这一礼,随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谦逊却又透着一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顾兄言重了。」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鉴宝一脉,讲究的是「遇强则强。」
    「那神通虽然是我施展的,但真正的根源,还在於苏秦师弟自己。」
    蔡云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
    「是他的「万民念太纯粹了,是他的那颗赤子之心太坚定了。」
    「唯有那般纯粹的愿力,才能在那流光岁月沙的催化下,诞生出……那样的神通。」
    「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苏奏,又展示了自己的手段,更是隐隐透出一股高深莫测。一旁的陈鱼羊,此时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蔡云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的顾池,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说……
    陈鱼羊轻声道:
    「那道符策……并非是咱们二级院的东西?」
    「并非是……九品、八品这个层次的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那他这个灵厨首席也就白当了。
    蔡云没有藏拙,蔡云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道「锦囊妙计」,之所以能开出那道符祭,是因为它本身的品阶……太高了!
    高到连顾池这个符司首席,第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那道符,到底是什麽?!」
    锺奕是个急性子,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哑谜的氛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
    「顾池!你他娘的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顾池身上。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他缓缓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那是……
    「七品【符篆】中,最鸡肋,也最强,甚至被称为「伪六品的一道传说符策!」
    「【虚实符】!」
    「虚实符?!」
    众人皆是一愣。
    这个名字,极其陌生,甚至在二级院的典籍中都鲜有记载。
    顾池看着众人的反应,苦笑一声,继续解释道:
    「此符外形千奇百怪,一符一个样,根本没有固定的符文脉络。」
    「有的像孩童涂鸦,有的像鬼画符,甚至有的就像是一团墨迹。」
    「所以……我一开始才没认出来。」
    「而且,此符有一个极其岢刻、甚至可以说是变态的触发条件一」
    顾池伸出一根手指:
    「唯有在使用者「不知晓此符真名、不知晓此符功效,且处於「极度契合此符意境的状态下………」「此符,才会发生作用!」
    「一旦知晓,此符即废!」
    「什麽?!」
    众人的眸光速然凝重。
    还有这种符?知道了就废了?那还怎麽用?
    「那岂不是个死局?」
    听到众人的声音,顾池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是死局。」
    「正因为它无法被「使用,所以它才被称为一一【机缘】。」
    顾池的声音低沉:
    「这张符,赌的不是修为,不是算计。」
    「它赌的是一一本心。」
    「若是持有者心存杂念,或是为了利益去权衡利弊,那这张符就是一张废纸。」
    「唯有在持有者真正做到了「忘我,真正顺从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哪怕牺牲一切也要达成某个目的的那一刻…」「它,才会醒来。」
    就在顾池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极细,却仿佛穿透了法球屏障,直接在众人神魂深处炸响。
    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猛然转向那悬浮在半空的水品法球。
    只见那画面之中。
    兽潮已退,稻田金黄。
    苏秦立于田埂之上,面色虽显苍白,但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按理说,点化了本命灵植,耗尽了心血,此刻的他应当是灯枯油尽,那株【万愿穗】也该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化作滋养这方土地的养分。这是常识,是铁律,是「点化」不可逆的代价。
    然而。
    陈鱼羊原本正在把玩五味铲的手,却在这一刻猛地僵住。
    「当郎!」
    五味铲砸在桌案上,他却浑然不觉,轻声呢喃:
    「那……那是……
    只见苏秦的识海之中,原本应该随着法术结束而彻底熄灭的金光,此刻非但没有黯淡,反而……亮得刺眼,亮得妖异!
    无数散落在天地间、原本应该消散的金粉,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竟然开始逆流而上,疯狂汇聚!那种景象,诡异而神圣。
    就像是泼出去的水,重新回到了盆里。就像是破碎的镜子,重新圆满。
    在一种无法理解的扭曲光影中。
    那株本该崩解、化作虚无的八品【万愿穗】……
    竟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根系重塑,茎秆拔高,叶片舒展,穗花重结!
    不过眨眼之间。
    那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灵植,竞完好无损地……
    重新凝聚!
    「这……
    丁洛灵手中的阵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那双眸子里,满是沉默:
    「这不合阵理……亦不合因果!」
    「付出的代价怎麽可能凭空收回?消耗的灵材怎麽可能无损重生?」
    「这是什麽手段?这是什麽级别的力量?!」
    「失而复得……
    主位之上,蔡云手中的玉珠停止了转动。
    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呢喃,像是终於读懂了那张纸条的真意:
    「这就是……「顺着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义吗?」
    「你若不舍,便得不到。」
    「你若舍了……
    「天地……自会还给你。」
    这一刻,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从法球上移开,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符司首席身上。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麽顾池会说这道符篆「霸道到了极点」。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画面中的苏秦,轻声道:
    「这就是它的作用。」
    顾池的声音平静,却如重锤击鼓,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头:
    「它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甚至不能帮你增加一丝一毫的修为。」
    「它只有一个作用一」
    「那就是……【定义】。」
    顾池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吐出了那句流传於符篆一道最深处、却鲜少有人能亲眼见证的口诀。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来自规则之上的魔力,蕴含着某种至理:
    「除却灵一点真,其余皆是梦中身……」
    「凡不利於我……」
    「皆为一一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