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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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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岳母的刀
    秦映雪从府里出来。
    “子宴,你来得正好。别杵着了,搭把手。”
    沐子宴折扇一收,卷袖上前。
    谷雨在后头脸都皱了:“公子,那可是宁府的回门礼。”
    沐子宴扫了他一眼。
    谷雨立刻改口:“搬,小的搬!”
    宁遇春站在旁边,看着堂堂紫霄楼东家被秦映雪使唤得极顺手,半点不像外人。
    他开口不轻不重:“想不到紫霄楼的东家,竟是夫人的旧识。”
    纪小柔没接,只笑了一下。
    宁府礼多。
    礼盒在门廊下越摞越高。
    秦映雪冲侧门喊了一声“李伯”。
    一个灰衣老仆出来,三两下接走了蓬莱怀里快歪的锦匣,扶正了。
    蓬莱愣了一愣。
    谷雨抱着盒子从他身边过,撂下一句:“宁府小哥,你还得练。”
    正堂。
    纪小柔和宁遇春一同向秦映雪磕头。
    秦映雪坐在上首,背挺得很直。纪小柔跪下去时,她眼圈忽然红了,却硬生生压住。
    “起来吧。”
    宁遇春扶纪小柔起身。
    秦映雪看在眼里,脸色缓了半分,却没敢全信。
    宁遇春未落座。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
    “岳母大人,这是回门的礼单,请您过目。”
    秦映雪接过,展开。
    那礼单竟有一臂多长。
    她平素握惯了刀,少碰这些纸卷,一行行看下来,手里那卷险些没拿稳。
    越往下越长,指节一松,又差点脱了手。
    南海红珊瑚一株。东珠一匣、蜀锦二十匹、参茸药材两箱,外加城西铺子一处......这宁府确实豪气。
    她勉强看完,面上却半分不显。
    随手把礼单递给素秋,淡声道:“世子有心了。”
    “午饭还得等会儿。”她转头,“柔儿,你随我进来。”
    里屋门一关,外头那点客气热闹便隔住了。
    纪小柔先笑:“阿娘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秦映雪冷声道:“有。”
    纪小柔真抬手摸脸。
    “有心虚。”
    纪小柔:“……”
    秦映雪问:“这趟替嫁进宁府,到底是被人坑了,还是你自个儿顺水推舟?”
    纪小柔安静片刻。
    “……都有。”
    秦映雪脸色沉下。
    “用不着为你爹、你哥,做到这个地步。那位宁世子,自个儿都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二十五。”
    纪小柔只低声喊了声:“娘......”
    秦映雪的话停了。
    她抬手想摸女儿的脸,指尖却先碰到女儿衣领里那截旧玉。
    玉色暗沉,是纪小柔自小贴身戴着的长命锁。
    这玉她自小便戴着。秦映雪只记得来得早,像是孩子还在襁褓里时就有了,后来也没舍得摘。
    “这玉还戴着?”
    “嗯,戴惯了。”
    秦映雪替她把玉掖回衣领,又顺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
    “他待你如何?”
    “人前很好。”
    “人后呢?”
    纪小柔眨了下眼:“人后也活着。”
    秦映雪气笑了。
    “纪小柔!”
    “我知道,我会小心。”
    秦映雪看了她半晌,声音低了些。
    “宁府不是边关,也不是纪府。撑不住就回家。别为了你爹和你哥,把自己也折进去。”
    “嗯!”
    纪小柔点头。
    外间,宁遇春让人把回门礼摆上桌。红珊瑚一摆出来,屋里像亮了一层。
    沐子宴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世子好大的手笔。南海红珊瑚,这一株少说千两。瞧成色,怕是三千两也打不住。”
    宁遇春咳了一声。
    “沐东家谬赞。比不得紫霄楼里那株大的。我这株虽与它同源,成色却差一截。”
    沐子宴扇子微停。
    “世子连紫霄楼的珊瑚也认得?”
    “从前闲着无事,多看了两眼。”
    沐子宴笑了笑,扇面一合。
    “倒没想到,世子这般……单薄的身子,也精通珍宝品相。”
    蓬莱的脸色先变了。
    宁遇春不急不恼。
    “从前是单薄。可如今成了亲,夫人夜夜照看,如今看个珍宝,也有了精神。”
    啪。
    沐子宴的折扇彻底合上。
    秦映雪带着纪小柔出来,正听见这句。
    纪小柔脚步一顿,只能走过去,轻声道:“春春,你又胡说!”
    宁遇春抬眼:“柔柔不认?”
    屋里静了。
    秦映雪缓了缓,道:“行了,入席。”
    席间,宁遇春先放下茶盏。
    “岳母放心。夫人待我很好。纪将军和几位舅兄的事,遇春也会尽力。”
    席上一静。
    纪小柔夹菜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笑起来。
    她顺手夹了一块炖羊肉放进他碗里。
    “春春,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帮阿爹。”
    宁遇春看了眼碗里的肉,又看她。
    “可以啊,柔柔。你也多吃点。回去还要替我按脚,老麻烦素秋,也不大好。”
    蓬莱手一抖,差点把菜汤洒出来。
    秦映雪睨他一眼,蓬莱立刻绷直了背。
    纪小柔在桌下踩了宁遇春一脚,面上却笑:“阿娘别听他胡说。”
    宁遇春夹起那块羊肉,慢条斯理:“柔柔夹的,不能不吃。”
    秦映雪放下汤盏,轻轻咳了一声。
    纪小柔这才收了笑。宁遇春也规矩了点。
    她顺势道:“子宴是小柔的旧识,在虞城认得的,是个厚道孩子。”
    虞城。
    宁遇春端着茶没喝。
    这两个字,他记下了。
    纪小柔没有回头。
    沐子宴重新展开折扇:“纪夫人谬赞了。”
    饭过一半,沐子宴忽然把折扇一收。
    “说起纪将军,今日倒听了一桩消息。”
    纪小柔夹菜的手停住。
    秦映雪问:“什么消息?”
    “纪将军入京后,案子多半会转到大理寺。裴璟渊亲自接的。”
    纪小柔眼里亮了一下。
    秦映雪道:“这是好事。”
    沐子宴没有立刻点头。“好是好。只是有人不想让证据进大理寺。”
    桌上一静。
    纪小柔抬眼:“什么意思?”
    沐子宴看着她:“押解途中,有人想截断证据。不是劫人,是劫物。”
    秦映雪脸色沉了。
    宁遇春指尖搭着杯沿,没有动。
    纪小柔却顾不上这些。
    “是什么证据?”
    “还在查。”
    “谁要截?”
    “也在查。”
    纪小柔盯着他。
    沐子宴笑了一下:“别这样看我。我若知道,早让谷雨去偷了。”
    谷雨在后头差点呛住:“公子!”
    秦映雪冷声道:“偷也得偷干净些,别让人捉住尾巴。”
    谷雨:“……”
    宁遇春笑道:“沐东家消息灵通,能长到大理寺前头,也不容易。”
    沐子宴扇面顿了下,随即笑开:“世子过奖。”
    饭后,秦映雪让人上茶。
    茶刚摆好,她忽然道:“李伯,把我那柄刀取来。”
    屋里宁府随行的人,齐齐一静。
    李伯很快抱来一柄马刀。
    刀未出鞘,鞘上旧痕斑驳,一看便不是摆着吓人的装饰。
    秦映雪把刀放在膝上,拿软布慢慢擦,边擦边随口道:“边关带回来的。闲了就磨磨,怕手生。”
    屋里更静了。
    蓬莱咽了下口水。
    秦映雪看向宁遇春。
    “世子别怕,我这刀,不砍自己人。”
    宁遇春温声道:“岳母说笑了。”
    “是不是自己人,还得看你怎么待我女儿。”
    宁遇春放下茶盏:“遇春明白。”
    秦映雪盯了他片刻,才把刀递给李伯:“收起来吧。”
    天色渐晚,纪府门前灯笼亮起。
    宁遇春站在廊下,看着沐子宴同秦映雪说话,姿态熟得不像外人。
    他低低咳了一声。
    上马车前,秦映雪又叮嘱纪小柔,语气硬,话却细。
    “宁府若有人拿规矩压你,你先听。听完了,能还回去再还,不能还就递信回来。你爹不在,还有我。”
    纪小柔低声道:“我知道。”
    沐子宴站在旁边,折扇半合。纪小柔临上车时,与他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没说话。
    宁遇春看见了。
    秦映雪也看见了。
    她忽然对沐子宴道:“子宴,今日辛苦。小柔如今是宁府的人,往后有事,我让李伯去紫霄楼传话,不必你日日往纪府跑。”
    沐子宴折扇一停,随即郑重一礼:“子宴明白。”
    马车一拐出槐安巷,纪小柔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只食盒抱紧了些。
    是秦映雪临走塞的,里头几块酥皮小点,她小时候最爱吃。
    宁遇春看了一眼。
    “夫人喜欢这个,回头让府里厨房做就是。宁府厨子手艺不差。”
    纪小柔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不必这样宝贝着。”
    这话他说得极平常,自觉甚至算体贴。
    可纪小柔今日刚跟阿娘分开,眼眶本就还热着。
    “宁遇春。“她声音压低,“这是我娘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
    “你不知道!”她别过脸,不想理他。
    宁遇春没读懂这股气,偏伸手要把那食盒接过去搁稳。
    “给我,搁着——”
    “不用你管!”她一把抱回去。
    宁遇春没松手,食盒往旁边一偏,盒盖啪地掀开。
    一块酥皮点心滚到他膝上。
    纪小柔伸手去捞,马车却正好一拐。
    她整个人往前栽,慌乱中抓住了宁遇春的腰带。宁遇春伸手去扶她,反倒被她带得衣襟散开半幅。
    “你松手!”
    “夫人先松!”
    安阳郡主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刚从宗亲府打马吊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玉牌。
    她本来只是瞧见宁府马车停得古怪,便让人靠近问一句。
    谁知车帘被夜风吹开一角。
    里面两个人衣衫不整。
    纪小柔半跪在软垫上,手里还攥着宁遇春的腰带。
    宁遇春外袍松着,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安阳沉默了。
    蓬莱也沉默了。
    赶车的小厮恨不得当场从车辕上消失。
    纪小柔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松手。
    宁遇春腰带啪地落回去。
    安阳眼角一跳。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宁遇春,你身子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