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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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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旧友
    望江楼。
    雅间里茶已经沏上了。
    贺霆歪着椅子等得不耐烦,沈砚书倒安静,正低头看几页旧纸。
    门一开,两人齐齐看向宁遇春。
    贺霆和宁遇春是少年旧友,家里走的是武将路子。
    他自己也闲不住,嘴比手快,可手也没慢到哪儿去。
    沈砚书来得更安静些。翰林出身,平日不大抢话,可一沾到账册、文书、旧案卷,比谁都看得准。
    宁遇春这些年明面上少交游,能坐在这里喝茶的,也就他们俩。
    贺霆盯着宁遇春看了半盏茶功夫。
    宁遇春终于抬眼。
    “你眼睛若没用,可以捐给大理寺验尸。”
    贺霆啧了一声:“你这嘴,看来是没病。”
    沈砚书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倒茶。
    “听说世子前日吐血,吐得东苑满地都是。”
    贺霆立刻接:“又听说世子吐完血,还能把夫人留在床边不让走。”
    宁遇春放下茶盏。
    “你们今日若只来听八卦,可以走了。”
    贺霆笑得不行。
    “别啊,我不是听闲话。我是关心你。你这病病得怪会挑时候,每回夫人要被为难,你就气血不顺。”
    宁遇春淡淡道:“这是巧合。”
    沈砚书抬眼:“巧得二房都快信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笑意收了一半。
    宁遇春看向他。
    沈砚书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到桌上。
    “紫霄楼那枚铜牌,查到一点。”
    纸上画着半枚铜牌,背后一个被磨去半边的“业”字。
    沈砚书道:“不是宁承业私铸的东西。它出自永业行。”
    贺霆补了一句:“明面做皮货,暗地走银钱,专替京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过手。”
    宁遇春问:“谁的?”
    沈砚书道:“绕了两层。永业行的账,最终落到三皇子门下一个管事手里。那管事姓刘,管着三皇子府外头的私库。”
    屋里静了。
    贺霆脸上的笑也没了。
    “紫霄楼那晚,两拨人。一拨要烧证据,一拨冲着大理寺的人去。如今铜牌往三皇子府外库上牵。”
    沈砚书顿了顿,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还有青石驿换押那张副页。押解纪长缨入京前一夜,原本在册的两名差役被调走,替上去的人不在驿站名册。调令没走正衙,银钱却从永业行过了一笔。”
    贺霆低骂一声。
    “这是早算好了。”
    宁遇春指尖按在纸上。
    青石驿换押,紫霄楼毁证,永业行过银。
    这条线不粗,却稳稳往一个方向牵。
    沈砚书声音低了些。
    “宁兄,三皇子要的是镇北军兵权。纪长缨案,很可能就是他亲手做的局。”
    宁遇春没有说话。
    窗外茶博士吆喝声远远传来,落在屋里,却像隔了一层水。
    贺霆道:“可他图兵权,构陷纪长缨便是,为何还要盯上你夫人?”
    沈砚书看了宁遇春一眼。
    “因为纪四小姐如今在宁府。她是纪家女,也是宁府世子夫人。纪家案要翻,她是最会动的人;纪家案要压,她也是最好拿的人。”
    宁遇春眼底冷了下去。
    他当然不知道宫里那边发生了什么。
    贺霆端起茶,又想起一事。
    “对了,你那位大舅哥回京了。醉仙居那出,传得满城都是。”
    沈砚书淡声道:“纪慕白一回京便装风流,倒不像真风流。”
    “你们读书人真没意思。”贺霆道,“人家逛花楼,你也分析。”
    沈砚书看他:“你逛花楼,我也分析。”
    贺霆立刻道:“我没逛。”
    宁遇春没理他们。
    他想起纪慕白带来的西域香料。纪家跟西域,瓜葛比看上去深。
    尤其纪小柔。
    她身上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
    宁遇春道:“顺纪家和西域这条线查。”
    沈砚书看他:“查纪慕白?”
    “查商路,查纪家这些年往西域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人。”
    贺霆挑眉:“你这查得够深啊。”
    宁遇春喝茶。
    贺霆往前凑了凑。
    “说真的,你最近盯纪家盯这么紧,是查案,还是冲你那位大舅哥来的?”
    宁遇春看他。
    贺霆立刻笑:“别这么看我。我听说纪大公子昨日找你进书房,出来时两人脸色都挺和气。越和气,越有事。”
    沈砚书问:“谈了什么?”
    宁遇春淡声:“他让我写和离书。”
    贺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沈砚书手里的杯子也顿住。
    “和离书?”
    贺霆忍了又忍,没忍住。
    “那你写了吗?”
    宁遇春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没写。”贺霆拍桌,“啧,舍不得。”
    “查案而已。”
    “我问你写没写,你说查案而已。”贺霆乐了,“宁遇春,你这答得也太快了吧?”
    沈砚书慢悠悠补刀:“通常答得太快,便是心虚。”
    宁遇春起身。“你们很闲?”
    贺霆道:“不闲,忙着看你嘴硬。”
    宁遇春翻了一下白眼,抬步往外走。
    没走两息,宁遇春折返,反手把门关上。
    低头往窗外打量了一下。
    “你觉着往这跳下去会有事吗?”
    身旁黑影小声道:“主子,这三楼,跳下去应该会死。”
    贺霆和沈砚书面面相觑,没看懂他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门外一道娇软的声音响起:“世子何苦躲我。我知道您如今眼里只有纪小柔,但她是怎么编排我的,您知道吗?当着贵妃娘娘的面说我逃婚,分明是她算计了我,倒成了我害她!我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被她作践没了……”
    是林楚楚。
    雅间里,贺霆先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脸都红了。
    “宁遇春,你这是……风流债追上门了?”
    “好男不与女斗。”宁遇春端起茶。
    沈砚书低声道:“她这话若传出去,倒像你真欠了她什么似的。”
    门外的哭声却没停,反倒越发可怜,一声一声往人心里钻。
    林楚楚身边的丫鬟扶着她,也哭道:“世子,我家小姐这阵子受了多少委屈,您总该给她一个说法。”
    话没说完,竟伸手把房门推开了。
    林楚楚顺势就要往里迈。
    就在这时,宁遇春身旁那道黑影无声前移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
    林楚楚被堵得一噎,随即拔了嗓子。
    “主子和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下人拦路?”
    那丫鬟也上来,伸手去推那黑影。
    没动。
    那丫鬟反倒被震得退了半步。
    林楚楚脸上挂不住,刚要发作,宁遇春已经抬了抬手。
    黑影退了半步,重新没入墙角的阴影里。
    林楚楚趁势进了门。
    屋里三个男人,谁也不好真去拦她。
    林楚楚眼泪落得更急:“宁世子,我今日只想问一句,当初那场婚事,究竟是谁欠谁?若不是纪小柔灌我药,坐上花轿的人,本该是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逃婚的林家小姐吗?”
    沐子宴施施然踱了进来。
    林楚楚像被踩了尾巴,一下炸了。
    “我没逃婚!我是被纪小柔算计的!”
    “算计?”沐子宴折扇一合,敲在掌心。
    “那日大婚,喜轿在林府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宜嫁娶的吉时在午正,林府硬拖到几乎申正才起轿。你要说你不是想逃婚,旁人都替你脸红。”
    林楚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沐子宴合上扇子。
    “这不巧了吗!我有位客人那日要摆满月宴,请我去送一坛酒。原本从他家到紫霄楼,不用半炷香,偏那天走了快半个时辰。”
    他看着林楚楚。
    “问了才知道,宁府娶亲的马队堵了半条街。”
    贺霆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
    林楚楚气得眼眶更红。
    “你!”
    沐子宴却像没看见,慢悠悠又道:“林姑娘若真觉得委屈,其实也不是没有退路。”
    林楚楚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沐子宴抬手,掰着手指算。
    “林大人如今是户部主簿,对吧?往上还有员外郎、郎中、侍郎、尚书......嗯,路是长了些。如今又得罪了宁府,仕途嘛......”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把话说完。
    林楚楚脸色彻底难看。
    沐子宴却笑得更好看了些。
    “你看我,一表人才,还略有些产业,身子底子也算好。林姑娘若实在想嫁个不短命的,不如考虑考虑我?”
    宁遇春终究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林楚楚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敢调戏我!”
    “说亲怎么能算调戏呢?”
    “你无耻!”
    林楚楚气急,抬手便要打他。
    沐子宴侧身一避。
    她一掌落空,脚下又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去。沐子宴没伸手扶,只往后退了半步,拿扇子轻轻抵住她肩头。
    “姑娘,站稳些。”
    他笑了一声。
    “你也不能反过来调戏我呀。”
    林楚楚脸上红白交错,几乎气疯了。
    “你、你们都欺负我!”
    她转身便走,丫鬟赶紧跟上。
    门口很快没了人。
    沐子宴懒懒扫了几人一眼。
    “宁世子身边的人,看来倒都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