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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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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老身蔡凤凰
    第二日醒来时,宁遇春已经不在房里。
    床榻另一侧平平整整,像根本没人睡过。纪小柔倒没什么反应。
    反正他们这对夫妻,本就是给外人看的。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
    素秋听见动静,从外间进来。
    “夫人醒了?”
    纪小柔揉了揉眉心。
    “把昨儿那本医书拿来。”
    素秋一顿。
    “夫人还要看?”
    “看。”纪小柔道,“总不能他每回吐血,我都只会在旁边递帕子。”
    素秋没多问,很快把那本翻过几回的医书取来。
    这书她进宫前就翻起了,想从字缝里找出他吐血的端倪,可什么气血逆行、旧疾入肺,看得人眼疼,到底没看出所以然。
    她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素秋坐在窗下,正替她补昨日烧坏的裙角。
    外头忽然传来一串乱脚步。
    小满像被狗追似的冲进来,差点一头撞到门框。
    “夫人!”
    素秋:“站好,说话。”
    小满扶着门,气都没喘匀。
    “夫人!老太君把紫霄楼砸了!”
    纪小柔翻书的手停住。“谁惹的她?”
    “不知道!”小满急得直摆手,“周嬷嬷打发了婆子回来,人就在外头,说老太君这会儿还在砸呢!”
    纪小柔立刻起身。
    “备车!”
    小满一愣。
    “啊?”
    纪小柔已经往外走。
    “车上说。”
    素秋跟上去,顺手拿了披风。
    “夫人,西苑那边?”
    “先别惊动。”纪小柔系好披风,“等母亲知道的时候,最好已经砸完了。”
    马车很快出了宁府侧门。
    纪小柔道:“老太君是怎么动的手?”
    婆子喘了两口气。
    “老太君原是去忠勤伯府那里打牌,打得正高兴。席上有位夫人,说是伯府哪门子远房亲戚,奴婢瞧着面生,嘴却厉害。她输红了眼,把牌一摔,说再旺的手气,也压不住门里的腌臜事。”
    小满急道:“什么腌臜事?”
    婆子咽了咽口水。
    “她说满京城都传遍了,沐东家肯拿一座楼,换您家……换您一纸和离。还说,还说什么样的货色,值当人这么个买法。”
    车里一静。
    素秋脸色冷了。
    小满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胡说!”
    婆子又道:“老太君当场就掀了牌桌,说既然紫霄楼这么爱拿宁府的媳妇做买卖,今日就去问问,沐东家到底有几张嘴。周嬷嬷没拦住,只能让奴婢先回来报信。”
    小满听得手都攥紧了。
    “夫人,咱们是去劝?”
    纪小柔指尖挑着车帘。
    “劝什么劝。”
    她补了一句:“沐子宴那张嘴,确实欠砸。”
    素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马车赶到紫霄楼时,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
    最外头的人踮着脚看热闹,里头的伙计哭天抢地。大门倒还在,门口两只大青瓷缸碎了一只,另一只被周嬷嬷死死抱着,像抱着她自己的命。
    纪小柔刚下车,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太君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开!我今日非砸了它不可!”
    周嬷嬷的声音都劈了。
    “老太君!那个贵!那个真贵!”
    “贵怎么了?宁府赔不起?”
    “赔得起也不能这么砸啊!”
    纪小柔进门时,宁老太君正立在大堂中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个橙子,气得脸都红了。
    地上已经滚了好几个橙子。
    “这东西怎么不碎?”
    周嬷嬷快哭了。
    “老太君,橙子哪能碎屏风啊!”
    老太君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那换个能碎的!”
    她说着便要往旁边那张桌子上爬。
    周嬷嬷魂都飞了,扑过去抱她的腰。
    “老太君!您下来!您要是摔了,郡主能把老奴吊到门口晒三天!”
    老太君怒道:“放手!我还没老到上不去一张桌!”
    周嬷嬷死活不放。
    “您是没老,老奴老了!老奴经不起郡主打!”
    素秋难得沉默了一下。
    纪小柔嘴角差点没压住。她轻咳一声,走上前。“祖母。”
    老太君一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更怒。
    “你来做什么!回去!”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伙计已经快哭了。
    “老太君,是小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您说出来,小的立刻给您换!您别砸了行吗?”
    老太君拐杖一顿。
    “你们紫霄楼东家呢?叫他出来!”
    那伙计苦着脸:“东家去了城西收账,这会儿真不在楼里啊!”
    老太君一听,更气。
    “不在?”
    她抄起手边那个橙子,又往大堂里砸了一下。
    橙子“啪”地滚到桌脚边,连只茶盏都没碰倒。
    老太君脸色更不好看。
    “那就砸到他回来!”
    纪小柔慢慢挽起袖子,抄起旁边一只窄口花瓶。
    “祖母说得是。有人借沐东家的名头败坏宁府清名,自然要叫他出来说个明白。”
    说完,她手一松。
    “哐!”
    花瓶碎得清脆。
    老太君眼睛一下亮了。
    “好!就这么砸!”
    小满早就憋不住了,抱起旁边一摞碗碟,哗啦啦往地上一摔。
    “夫人!这个响!”
    老太君大喜。
    “响就对了!再来!”
    小满得了夸,胆子立刻大起来,又去摸第二摞碗。
    楼里的伙计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人急急围上来。
    “不能砸了!真不能砸了!”
    小满刚才还勇得很,一见几个壮硕伙计围过来,立刻抱着半摞碗往素秋身后一躲。
    “素秋姐姐!”
    素秋往前一步,挡在纪小柔和老太君身前。
    “仔细你们的胳膊。”
    内中一个当她是寻常丫鬟,伸手就来拉纪小柔的衣袖。
    手还没碰到,素秋已经扣住他的腕子,往后一拧。
    那伙计“哎哟”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
    另一个刚要扑上来,素秋抬脚一扫,将人绊得踉跄撞上桌角。
    桌上的茶壶又碎了一只。
    小满立刻补一句:“这个不是我砸的!”
    素秋淡淡瞥她。
    小满缩回去:“……我知道,记账。”
    大堂里乱成一团。
    有伙计往后门跑:“快!去城西!东家在那边收账,叫东家回来!”
    也有人冲出门外:“报官!快报官!”
    没多久,门外人群一阵骚动。
    巡街差役分开围观百姓,为首的人按着刀柄进来,厉声喝道:“谁在这里撒泼闹事!”
    方才被素秋制住的伙计像看见亲爹,连滚带爬扑过去。
    “官爷!就是她们!那群疯婆子在砸咱们店!”
    差役一看,满地碎瓷,桌椅歪斜,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中,一个年轻妇人护在她身前,旁边还有个丫鬟手里抱着半摞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吃饭的客人。
    差役脸色一沉。
    “都围起来!”
    几个差役按刀上前。
    纪小柔立刻往前半步,挡住老太君。
    老太君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怂了一下。
    她是想教训沐子宴,不是想被人当街押走。
    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脸上挂不住,只能把拐杖一顿,声音比谁都响。
    “本太君找紫霄楼东家!他出言调戏我孙媳妇,辱我宁府门楣,我要教训他!”
    为首差役皱眉。
    “你有冤情可以告官,砸店算什么!”
    老太君噎了一下。
    纪小柔接道:“官爷说得对。有冤情,自然该去官府说清楚。”
    周嬷嬷一惊:“夫人!”
    纪小柔却朝老太君,声音很稳。
    “祖母,咱们走!”
    老太君愣了一下。
    纪小柔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紫霄楼东家不在,砸再多,也不过是砸他的桌椅。可到了公堂上,该谁认的账,谁都躲不了。”
    老太君本来还有点怂,一听这话,腰板又直了。
    她拐杖往地上一点。
    “说得是!”
    她气势汹汹冲那差役道:“走就走!本太君正要见官!”
    那差役也被她这股劲弄得一愣。
    “你……你可想清楚了?”
    老太君冷哼。
    “少废话。前头带路!”
    京兆府今日本不忙,府尹胡大人正想把几桩偷鸡摸狗的案子审完回去用饭。
    谁知惊堂木还没拍下去,堂下便被押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衙役照规矩一喝。
    “跪下!”
    纪小柔上前半步。
    “官爷,我祖母年事已高,跪不得——民妇替跪。”
    话音未落,身后“扑通”一声。
    老太君已经自己跪下了。
    她腰板笔直,拐杖横在膝前,声音响得几乎能把堂上的灰震下来。
    “跪!怎么不跪!本老身今日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纪小柔:“……”
    她默默跟着跪下。
    府尹大人皱眉。
    这老太太声音怪耳熟,气势也不像寻常人家,可他一时没想起来,只能拍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老太君把腰一挺,声如洪钟。
    “老身蔡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