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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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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张一山对古老师提出了换个同桌的要求。他不想与富强同学继续同桌。富强是县邮政局局长的公子,人如其名,个子矮矮圆圆粗壮结实,时常穿着他爹淘汰下来又看着甚新的工作服,当他俯首骑车时,富局长当年送邮的背影便生动重现。富强不爱学习,上课时动作多语言多,常常弄得任课老师的教学断断续续。知子莫如父,他的父亲富局长便常常溜到学校,在窗外监察儿子,有时全班同学正入神听着想着,富强手上或者嘴上动作幅度大了,便听得窗外雷吼一声,“富强!”富强马上噤若寒蝉,身体被冻住一般坐得笔直,一教室的师生使劲抿住嘴角,以防笑出声来。但富局长的监察工作属于业余性质,不能到底到边,富强同学的张牙舞爪和胡言乱语渐趋常态化。张一山从高中入学开始就与邮差同桌,深感其害,他上课时眼睛看着老师们的嘴唇开开合合,耳朵却老是被旁边的同桌牵着走,他又不懂唇语,听课效率自然大打折扣。他对富强深感厌恶,乘了分班之际,坚决要求与老同桌分离,古老师欣然应允。高二年级教室在二楼,张一山第一个月就轮换到了靠窗的位置。张一山喜欢靠窗坐着,窗外一排法国梧桐挺立在教学楼外,叶子刚刚够到二楼窗口,斑驳的影子一张张印在窗台上,有微风轻轻飘入,知了的唧唧叫声远远近近,有调皮的几只就伏在触手可及的枝条或叶片背面,突然高亢地叫出声,又毫无预兆地收了声;透过梧桐树枝叶,眼睛穿过那条狭长的水泥路,可以看到操场,正在上体育课的不同声响隐约透过来;操场边上那几棵他经常光顾的树静静立着,等候放学钟声响起,等着张一山自远而近走来。这个世界,空气中满是校园特有的祥和安宁,几乎实现了张一山对城市生活的所有想象。下课了,张一山不想走动,他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看向操场,朝窗外吐了口口水,口水在微风中改变了方向,落在了一楼高一(1)班的窗台上,张一山听到下面一个男同学爆了句粗口。过了一会,三个男同学气势汹汹冲进教室,观察了一下,冲到张一山面前,其中一个男同学右手拎住张一山的衣领,左手扬起拳头,喝问,“刚才是不是你吐的痰?”张一山目瞪口呆,他从未经历过此等阵仗,打架也就小时候在村里抱着对手在地上翻滚过几次,早已技艺生疏,此时他若否认,显得太过怯了对方,若承认,眼看着那个拳头便要落下来,况且旁边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男生,自己万万不是对手,无论如何,都已难免在全班同学面前狼狈不堪。正无可奈何之际,已被调整到最后一排的富强挺身站了起来,冲了上来,扯着那名拎着张一山衣领的同学的后领,一把拖了开去,扬手一拳击在那名同学的脸上,吼了一声,“胆敢到我们班里闹事。”那名被打的同学和另两名帮手看清是富强,哼都没敢哼一声,低头鱼贯离了教室。张一山回过神来,对这个曾经被自己嫌厌如今挽救自己于不堪的前同桌感激涕零,恨不能冲上去抱住他称一声兄弟。富强却无事一般回了自己的座位。一个集体看来是需要有文有武,文以安国,武以定邦,张一山想。他第一次意识到团队需要不同的人,有的人或许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与主流格格不入,但关键时刻便救人于危难。
    学校秋季运动会,体育委员挨个询问同学参加的项目。张一山对这类活动向来不关心,他的特长在学业,体育达标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他也没想太多的班级荣誉之类的事,学习成绩为班级争得的集体荣誉纯属个人荣誉的副产品。此次受了富强挺身而出的激励,他觉得应该主动为班级做点什么,但他自小在山里长大,对技巧类项目一窍不通。反复掂量,他觉得自己有一把力气,可以跟同学比耐力,他选择了5000米项目。比赛当天,同学们换上运动短裤,站在跑道前,英姿飒爽;张一山脱掉长裤,露出白色短裤,——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与同学们的运动短裤形状颜色最接近的衣物。面对人生的第一场体育比赛,他第一次有了为班级争光的动力。第一个400米,他尚能跟上同学们的步伐,进入第二圈,张一山只觉喉干舌燥,两只脚已沉重得抬不离地面,第三圈,他的步伐与平常行走已基本同速,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渐行渐远,本来落在他后面的同学也都全部实现超越。最后一圈,张一山停了一下,想着放弃算了,反正是最后一名了。但这时江梅从边上尾随上来,沿着外侧给他伴跑,嘴里喊着,坚持下去,就快到了。张一山欲罢不能,只能咬着牙踉踉跄跄到了终点,只觉浑身酥软,刚想一屁股坐下,被富强从旁边一把搭住肩膀。富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此时已休整完毕,他拍拍张一山的背,赞道,“好样的。”张一山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住没吐出来,惟有苦笑。他再次被上了一课,认识到有些事光有蛮力和决心是远远不够的,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明天看录像去,有成龙的新片。”富强说。张一山眼睛一亮,自从成绩跑到班级领先的方阵后,张一山开始允许自己有放松的时间,但他的放松方式很是单一,就是实现了高一时跑到工人文化宫里看成龙演的录像,跑到紫荆路上的六味书屋借金庸的武侠。这种放松有时也越线,比如录像看得欲罢不能的时候,会在录像厅里泡一整天,或者上课时偷偷看借来的《鹿鼎记》,这么干都是他自觉学有余力的时候,绝不会因此乱了主业。但他囊中羞涩,每实现一次爱好,就不得不下降一段时间的饮食质量,比如把一餐过饭的豆腐乳改为几餐过饭的酱油。
    翌日,张一山与富强在工人文化宫会合,两人从上午10时入场一直看到下午3时出场,出门时看着满街阳光,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头晕眼花。两人看录像时废寝忘食,此刻难免饥肠辘辘。富强提议去吃馄饨,张一山口袋里空空如也,刚刚看录像还是富强请的客,此时要再受请实是不好意思,就说算了吧,熬熬就吃晚饭了。富强看出了他的窘迫,搭着他的肩说,去,我请客,兄弟间那么客气干什么。张一山想想自己以前对富强的嫌弃,而富强虽然顽劣,对自己却从来没有过任何敌意,内心大感惭愧。富强替两人各自要了一碗馄饨和一个烙饼,张一山吃着这难得的美味,虽然胃里极饿,也是不舍得狼吞虎咽。谈话间说起新组建的班干部群体,富强为张一山鸣不平,“你学习好,人也好,为什么就不能当班长。古老师也太有私心了。”张一山虽然当时也极度渴望,但时过境迁也已坦然接受,就说,“没事没事,正好专心搞自己的学习。”“古老师还是正直的,班里那么多干部子女,班长还选了跟我一样来自乡下的,说明他心里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份量是一样的。”于此时的张一山而言,城里与乡下的群分群聚,是他内心里非常敏感的神经,这不局限于他自己,而是他所处的整个群体。富强哼了一声,“你不知道鲍平与古老师是亲戚。古老师是鲍平的姑父。”张一山嘴里的馄饨顿了顿,一个形象顿时坍塌大半。
    成绩上取得进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张一山有了时间和精力涉猎其他新领域。第一件要紧事是学骑自行车。进入高中,自行车是师生们主要的交通工具,张大山有自行车,但张一山习惯了靠腿解决问题,况且张大山的自行车过于高大,坐上去脚掂不到地,作为学习用车诸多不便,他要找低矮些的车子,以防学习时人仰马翻头破血流。有了这个心思,张一山夜自修结束后便在宿舍楼前的自行车棚里转悠,终于让他找到没上锁的车子,他坐上去试了试,高矮合适,便不管主人态度,推车出棚,来到操场,就着月光和微弱的灯光,开始人生首次试驾。自然是难免七歪八扭跌跌撞撞,他颇觉长裤长衣抬腿伸手之不便,便索性扒了,穿着裤衩汗背心。如此两个星期,换了几辆不知主人的自行车,磨破了一条裤衩,终于让他习得了骑车技艺。一艺在手,心痒难耐,张一山决定考验一下自己。此时分家后的张大山夫妇已经在逐步实施自己的计划,他们领着2岁的儿子,在碧溪村租了两间房,张大山跟着师傅在建筑工地或者临近村子里承揽泥水活。张一山向富强同学借了自行车,冒着濛濛细雨向张大山家行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沿途路况,县城到安居一路平坦,体力上没问题,过了安居村,公路沿着山坡爬升,翻过岭头便是马翻岭,上岭脚力跟不上,可以推行,下岭太陡,得把好刹车。张一山没料到一人一车刚过安居就出现了意外,安居到碧溪的公路正在大修,重新铺设中的路面泥泞不堪,他的两只凉鞋首先作了牺牲,先后断了帮,之后推行时又滑了一跤,成了泥人泥车。傍晚时分,张大山夫妇正在准备晚饭,一身泥的张一山推着同样一身泥的自行车走了进来,张大山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张一山没力气说话,一屁股坐在门前矮凳上,待气息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回答,“没事。”张大山不信,“这么急,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快跟哥说,发生什么事了。”张一山对自己的冲动行为也甚为后悔,“真没什么事,我刚学会骑自行车,就是想骑骑车。”张大山对弟弟又心疼又不满,责骂了句,“你这个人,读书读出毛病了。”又转头对妻子说,“赶紧去杀只鸡。”吃了大半只鸡的张一山体力稍稍恢复,想着明天还要经历一番同样的回程,感觉腿肚子先打了哆嗦,好在张大山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给了他钱,让他一人一车明天搭早班车回学校。“我师傅在县里承包了工程,你那么空,以后星期天可以去工地打工,赚点钱。”张大山说。
    下个周末,张一山如约到张大山师傅的工地,早上八点半出工,他的任务是站在脚手架上把砖墙缝隙附近的多余的水泥粒撬掉,以免外墙敷面时不平整。当日烈日高悬,干透了的水泥浆板结坚硬,站在脚手架上的张一山衣服湿了又干,重复枯燥的劳动不久就让他感觉到了无味和疲倦。张一山度时如日,眼看日头越移越高,快到头顶了,他问张大山,“几点了?”张大山看一眼表,“十点半。”“我们下去休息一下吧。”他提议道。“这个活又不累,下去歇被师傅看到不好。”张大山说。张一山无奈,只好继续挥舞铲刀。估摸过了很久,又问,“几点了?”“11点半。”张大山头也没抬。正午的太阳无遮无挡洒在身上,天空湛蓝得不见一丝云影,空气热得发烫,头顶的草帽仅能遮住小半张脸,红砖墙让人心烦气躁。张一山大声抱怨。“怎么还不叫吃饭?会热死人的。”“师傅会来叫的。”张大山说。12点一过,张一山再也忍耐不住,“你师傅怎么这样,为了自己赚钱,不管我们死活。”张大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下面师傅的声音传了上来,“你不要干就不要来,我们干的辛苦活,赚的辛苦钱,你以为你当官的呀,这点苦都不能吃。”张一山在学校里通过优异成绩建立的自尊瞬间碎了一地,他面红耳赤,在心里暗骂一声,“黑心资本家。”
    高中三年生活临近尾声,整个年级的教师和学生步履匆匆,生怕时间从脚步缝隙中溜走。三年努力,张一山的成绩已傲然两个文科班。进入高三的头一个学期,班长鲍平曾经当面雄心万丈地说,我要向你挑战。事实证明同学们已经形不成挑战,班长的成绩离张一山总保持着两三名的距离。清明节后,张一山收到了张小山的一封信,说父母受了欺凌。此时的张小山步了张一山的后尘,在安居中学上初中,因为住校并不在现场,所以对过程语焉不详。张一山从信中大致了解,清明祭祖时父母被以独自人为首的一伙人殴打了,令他倍感耻辱的是母亲还被倒拽着双脚从里间堂拖了出去。过几天,父亲去水电站磨面粉又被独自人恶意开动机器伤了右手。张一山看着张小山写来的信,心里既痛又恨,痛惜父母受此凌辱,还得和那些人长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的自尊该置于何处,恨自己白读这么多年书,文不能为父母作主,武不能回击独自人一伙的猖獗。他给省报编辑写了信,以张小山所说加上自己的理解,希望报社对这类乡村恶势力现象给予重视,前往调查,伸张正义。这般无厘头的信件自然也是泥牛入海。但他一直难以明确的高考方向就此有了决断,他要考法律系,做法官,维持人间正义。
    从内心里说,张一山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好学生,甚至有时候想古老师没有让自己当班干部是对的,他做不到老师们眼里的乖巧,——虽然他努力做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心状,其实时不时就感觉内心有个不安分的小人在蹦跶,撺掇着他干一些打破按部就班节奏的事。比如他擅长的英语课历史课,老师为了照顾全班的进度,上课内容与他而言很多时候就寡淡无味,这个时候他不是安安分分地坐着听课,他偷看。他把打开的课本竖立,把放在课本后面,老师看到的是课本封面,他看到的是韦小宝闯荡江湖。他不敢在古老师的语文课上看,不论人们怎么说古老师有修养,他总觉得那张脸令他心慌。但这一次他没忍住。古老师在上作文课,在声情并茂地念张一山的作文,张一山百无聊赖,把手伸到桌洞里,掏出,故技重施。他不知道英语老师历史老师此前只是故作不知。古老师不愿意视而不见,他走到张一山面前,把张一山的作文簿扔在张一山竖着的语文课本前面,迅速且精确地拿走了张一山百看不厌的《鹿鼎记》。张一山先是目瞪口呆,之后便惶惶不可终日起来。好在古老师是有涵养的,他并不就此事发一句言论,继续讲散文如何做到形散神不散。
    下了课,古老师叫了声,张一山你出来一下。张一山尾随着古老师走出教室。古老师并不去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上停了下来,面朝里斜倚着走廊挡墙,左手弯曲,手肘顶着挡墙,两手虚拳互钩着。张一山只好也停下来,他不好意思面朝里,那样来来往往的同学都会看到学霸挨批的窘状。他心里又后悔又害怕,朝外低着头,两脚脚尖轮番摩挲着墙脚,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古老师斜看着张一山,那张有涵养的名师的脸平平静静,没有一丝愠色。“你怎么回事?上课看?!”“你学习很好了吗?可以骄傲了吗?考大学必胜了吗?”“不要自以为成绩好了,就可以放纵自己了。”走过的师生们看着古老师平静的脸色,听到偶尔飘过的平静语气,再次印证了名师的修养,对犯了错的学生都那般轻声细语润物无声。张一山听出来古老师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背后充满愤怒,他不敢接话,不敢犟嘴,只能静静受着,希望上课铃声早点响起来,他好拿着重回教室,心里甚至开始构思检讨书怎么写得诚恳些才能过关。“真是习性难改。有其子必有其父,想来你们家庭也是缺乏教育的。”古老师仍旧平平静静地说。张一山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那股深深的鄙夷,对他个人、对他的家庭,对他的成长环境以及与他一样的群体,他只觉委屈、愤怒汹涌而起,他不明白同一张嘴对同一个人的评价,怎么忽然就能从“最有灵性的学生”变成居高临下的鄙视。但此刻命运完全掌握在人家手里,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反驳。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而且越擦越多。古老师断断不能让师生们看到这个场面,这有悖于他温文尔雅的形象与气质,以一句“以后别再犯了”结束了谈话,既没没收张一山的,也没有让他回去仔细写检查。
    但在张一山的心里,那个美好形象的最后半截残留也已轰然坍塌。
    临近高考,另一个十字路口摆在张一山面前,依他的高中会考成绩,已经确定可以保送青阳师专,父亲不知从哪里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从张村赶到县城,找到张一山。父子俩在操场的一棵树下起了争执,旁边是父亲挑来的两个白色塑料壶,里面装着山茶油。张一山不知道父亲挑两壶山茶油来的用意,或许是顺道带到县里来卖。
    “师专读读算了,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村里自古以来还没出过大学生。”父亲开门见山。
    “我不喜欢当老师。”张一山犹豫半晌,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读师专不用学费,还有生活补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债还没还光,你读其他大学的话又要去借钱。借都很难借到。”“老师还有寒暑假。先把户口转成居民户,你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种田了。”父亲从眼前分析到长远。
    张一山不是不知道家里的境况,也不是觉得父亲说的不在理。他对教师职业充满尊敬,但对要自己从事这个一眼看得到边的职业,他则充满抗拒。他希望自己有更大的舞台,能够像江干部那样,为父亲这样的普通农民做些事情,至少在他们受屈辱时能够伸张正义,况且他刚刚立下了当法官的志向。
    “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当干部,为家里争口气。”张一山说,“这样人家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憨儿,日子是自己过的,争那口气干什么。你要当干部,先不说能不能算是争气,你还要参加高考,高考你有把握吗?万一考不上怎么办。”父亲说,“我的意思,你去读师专,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张一山对高考也打心眼里没底,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可以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即使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去读了师专,吃上了公家饭,但今后回想,自己曾经那么接近梦想却在关键时刻做了放弃,他知道自己肯定会遗憾一辈子。
    “我还是决定去试试。爸,你就再支持我一次,我知道高考有风险,万一考不上,我只怨自己没读好书,就回家跟着你种田,边种田边复习,明年再考,肯定不耽误干农活。万一考上了,家里的负担会更重,我会省着用钱,听说大学里还可以勤工俭学,我也自己会努力去赚钱,尽量少向家里要钱。”张一山一口气说出打算,盯着父亲。
    父亲叹一口气,他知道儿子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他站起身,把两壶山茶油套在挑棍两端,说了句,“随你吧。”
    “你去哪里?去卖油吗?我领你去。”张一山怕父亲初次到县里找不着道。
    “我不去卖油,我去找找古老师。”父亲说。
    张一山心里一沉,知道父亲还没死心,要去说服古老师,再让古老师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他打定主意,万一古老师被父亲做通了工作,他也绝不答应。他领着父亲到教师宿舍楼下,告诉了房号,并不随父亲上去。他不想看到古老师那张脸,更不想当着古老师的面和父亲起争执。他让父亲把山茶油放在楼下,由他看着,父亲说,这是带给古老师的。
    父亲挑着山茶油,一步步走到三楼,身影闪入古老师家门。张一山就在下面候着,脑子里反复模拟着古老师可能对父亲说的话。大约半小时后,古老师开了门,父亲挑着油又走了出来。老实巴交的父亲显然没学会怎么送礼,这也让张一山嗅到了古老师的态度。父亲显然也没能说服古老师,他的脸上没有透露一丝办成事的表情。张一山迎上父亲,问,“古老师怎么说?”父亲咧咧嘴,却露不出半点笑意,“古老师说,你可能是班里和全校文科生里考大学的唯一希望,他觉得你应该参加高考。他说只要正常发挥,没有问题。”“问题是如果发挥不正常呢?”父亲像是自语,也像是问张一山。张一山不语。他学习成绩向来稳定,发挥失常基本未曾有过,但是这个稳定是不是够得着高考录取线,他也没有把握。张一山伴着父亲到校门口,父亲渐秃的前额与脸浑然一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古铜般的沧桑,他看着父亲顶着脑后的半头白短发走过小桥。这个曾经山一样壮实的身子,曾经以双肩挑着全家走过一个又一个艰辛的身子,如今已显得瘦削。父亲身子向前佝偻着,右手压着扁担前端,两只脚每前进一步都向两侧画出弧线,那是长年挑着重担行走形成的习惯,两只油壶在扁担两头微微摆动,细细长长的影子歪在路边,伴着父亲缓缓向前,一人一影逐渐消失在府前街的楼影里。张一山看着远处的房子,想像着父亲蹲在在某个街角,操着半生不熟的青阳话叫卖的场景,不由鼻子泛酸,眼睛潮湿。由于他的固执,父亲将极大可能不得不延续在艰苦困顿中的生活。希望那个街角有水泥台阶,这样他就能坐着歇歇,张一山想。他抬头看看天,天空如清洗过一般,深不见底,广不及边。在森森万里的宇宙里,该蕴藏着多少人间悲欢离合的映像呀。
    高考结束,填志愿又成了关口,重要性不亚于高考,难题在于考生要在既不知道分数,也不知道分数线的情况下“盲填”,考生先估分,再根据往年录取分数线填志愿。张一山先征询了古老师的意见,古老师要保证录取率,便提了三个比较保险的学校。张一山又去问了江干部,江干部建议他第一志愿遵从自己的想法,适当冒高,第二三志愿听古老师的,分档次填报比较保险的学校。张一山采纳了江干部的建议,第一志愿填了省城青州的青州大学法学专业。从事公检法是他的理想,戴着大盖帽,治理独自人,伸张人间正义。毕竟是没把握的事,在是否服从专业调剂一栏又打了勾。
    从高考沉重压力下摆脱出来的高三学生,忽然感受到了分离的难舍。刚考完那几天,张一山和他的同学们自觉回校,忙着合影、拍照,互赠照片,互相在留言本上写下祝福,文科班女多男少,所以班级缠绵悱恻的气氛尤浓,一些此前已经情愫暗结的同学此时关系发展如决堤了般进展,张一山三年中执念于高考,便没了产生浪漫史的可能。他看着一些同学公然在老师眼皮底下出双入对,也并不羡慕,他全部心思都在等待高考结果。他一页页翻看同学们给他的留言,或长或短,也有女同学的暗自表达,只作不知,翻到江梅写的那一页,也只有短短三个字,分成两行,“祝,幸福!”字里行间读不出任何表情。他参加了班级的告别晚会,抽到了以“雨”传唱的题目,他便唱了一段四季歌,“春季到来雨满窗”,被同学当场揭穿,那应当是“绿满窗”,然后同学起哄要江梅补台,江梅也不推,大大方方走到场地中央唱了一首带“雨”的歌。接下来便是等待放榜,张一山并不急着回张村,他与富强和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奔东家跑西家,每日食宿一家,游山玩水,直觉生命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到了揭晓的日子,张一山以离重点线差5分、超过本科线13分的成绩,被青州大学录取,只是专业变成了历史学,没有上心仪的法学。张一山欣喜之余,未免有些遗憾。全县的录取名单被公布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的橱窗里,张一山成了全县名人,两个文科班学生,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成了文科状元,在他以下连专科上线都为零,真正印证了古老师的判断,再下是几个考取高中中专的,江梅是其中一个,被一所商业学校录取。但她嫌商校不好,决定放弃,来年继续高考。
    张村建村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就这样诞生了。全村人看张一山家的眼神便有了变化,父亲也不再提学费的事。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父亲领着张一山去了趟爷爷坟前。张一山自打出生起便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上上辈的护佑毫无概念,父亲说想当年爷爷也是教书先生,今年坟碑显出黄色,想是显灵了;几个堂兄弟还颇不满地说,这点显灵的风水都应在张一山头上了。张一山不以为然,他只相信努力的过程与良好的结局之间的逻辑,完全不信灵异学说。
    暑假本该是农家的繁忙时节,张一山照例想随着父亲做些农活,父母均坚决不允,嘱他在家里好好休息,看看书。张一山无书可看,看高中课本已经没有意义,仅有的几本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他便自找消遣,拿嗡嗡乱飞的苍蝇出气,练就了一手空手捉蝇的绝活。及至后来实在捱不过无聊的乡村日子,他开始提笔写作,一个暑假居然也有几篇小文章被地区和县里的报纸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