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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澜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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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底蕴
    梦里,他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哭泣,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安慰——大概是这具身体的父母。梦里,他看见前世的老板两口子在收拾他的办公桌,一边收拾一边叹气:“多好的员工啊,说没就没了。”梦里,他还看见那对被救的情侣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站在他们身后,像个幽灵一样看着屏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突然,赵孟林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眼角湿了一片。
    “穿越后的第一次流泪,居然是看别人秀恩爱。”他擦了擦脸,自嘲道。
    他摸了摸头,发现缠着绷带。又看了看左脚腕,打着石膏。再低头一瞧——连内衣内裤都被换过了,干净清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赵孟林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身份不低,伺候得这么周到。只要稳住,狂飙演技,以后就是躺赢的人生。”
    正盘算着,忽听屋外传来“爵爷”“爵爷”的问候声。
    赵孟林心里一紧,赶紧缩进被窝,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准备上演一出“失忆小可怜”的戏码。
    “吱呀”一声,外间的房门被推开,几人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子正呢?这回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赵孟林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心里嘀咕:“子正?这是原身的小名?听着还挺文雅,不像‘狗蛋’那种。”同时飞速思考:等会儿老头子要真动手,我是装柔弱还是硬扛?按网文套路,这时候应该有个忠臣出来挡枪。
    果然,赵平的声音及时响起:“爵爷,二少从昨天睡下到现在还未醒来。李大夫说了,二少的伤很不稳定,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过多刺激他。”
    赵孟林在心里给赵平点了个赞,觉得应该给他发个锦旗——“穿越者之友”。
    “伤势如此严重?”老头子的语气顿时缓和下来。
    “回爵爷,属下找到二少爷时,他已经不认识属下了。”赵平老实交代。
    “是不是怕我责罚,故意装的?”老头子狐疑道。
    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接口:“爵爷,少爷的伤是从高处摔下造成的,肩背先着地,头部次之。说句不恭的话,头部受此重击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小的见过许多类似的伤,大多会留下后遗症。”
    赵孟林竖起耳朵——这大概就是那位李大夫了。你听听这分析,那必须是有理有据,绝对不是庸医。
    “那小儿可有性命之忧?”老头子的语气急切起来。
    “性命无忧,只是恐怕记忆方面会出问题。”李大夫顿了顿,“这种症状,叫做‘失忆症’。轻者数月或数年恢复,重者终身无法记起往事。”
    失忆!
    赵孟林脑子里“叮”的一声,仿佛听到了系统提示音:“恭喜宿主解锁穿越神技——失忆大法!此技能可化解一切身份质疑,百试百灵。”
    “我怎么把这招给忘了!”他在心里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看了几百本穿越,居然连基本功都没想起来。我这穿越者的业务能力不专业啊。”
    李大夫继续解释:“爵爷也不必过于忧虑。二少爷年纪尚轻,即便记忆无法恢复,从头学起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爵爷日后多让少爷接触熟悉的事物,或许能慢慢唤起记忆。”
    “多谢先生。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小儿吗?”
    “爵爷请便,只是不要过度刺激二少爷。”
    老头子吩咐下人送大夫,然后轻轻推开了内间的门。
    赵孟林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床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平头,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的短褂,下身黑色皮马裤,脚蹬深褐色高筒靴。
    整个人又精干又威严,放在电视剧里绝对是个男一号老爹的角色。
    “子正,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中年人俯下身,语气和善。
    赵孟林立刻启动“失忆模式”,缩到床角,抱着被子,声音发抖:“别过来!我……我是谁?你又是谁?这里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灵魂拷问,配上惊恐的眼神,堪称奥斯卡级表演。
    中年人果然被镇住了,眼眶微微泛红,张开双臂:“子正,别怕,我是你爹爹。来,到爹爹这里来,没有人能伤害你。”
    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父亲。小时候有一次他差点被淹死,父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把他搂进怀里的。赵孟林从八岁以后就没再哭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哭了。
    他猛地扑进中年人怀里,脱口而出:“老爸!”
    然后就真的哭了出来。不是演的,是真的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也许这不是他的眼泪,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中年人紧紧搂着他,嘴里嘀咕:“老爸?这是什么叫法……”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头上的绷带,想起李大夫说的那句“头部受此重击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心里一酸,随即释然了,“算了,你爱怎么叫都行。”
    赵孟林哭了一阵,心情舒畅多了。被这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居然没有一点别扭,反而觉得温暖又安全。他心想:这大概就是血缘关系的玄学吧。
    同时,他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老天爷把我扔到这儿,又白捡一个这么靠谱的爹,那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前世种种,就此翻篇。
    两人相拥了十来分钟,才慢慢松开。
    “子正,想起爹爹了吗?”老爸还不死心。
    “没有。”赵孟林摇摇头,眼神清澈又无辜,“我只是觉得你特别亲切,但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老爸连声安慰,“以后爹爹慢慢教你,请最好的先生来教你。”
    正说着,赵孟林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老爸笑了,朝门外喊道:“来人,备饭。端个矮几来,我在这儿陪子正吃。”
    片刻,仆人端来一张矮茶几摆在床上。赵孟林这才发现自己睡的是北方大炕,宽得能打滚。饭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外加面饼,清淡为主,毕竟是伤员。
    赵孟林一通狼吞虎咽。
    老爸趁他吃饭的功夫,开始给他灌输家庭背景。
    一顿饭后,赵孟林从老爸口中拼凑出了自己的家世。
    老爸叫赵逸,世袭二等公爵。听到“公爵”两个字的时候,赵孟林差点被面饼噎住——他前世看过不少历史,知道公爵是仅次于皇族的顶级贵族。自己这是直接空降到了金字塔尖?
    赵逸以前是帝国飞骑军的军长。三年前大哥战死沙场,他便退了役,回到飞骑军的大后方——也就是家族的领地,做起了留守的太平公爵。
    赵孟林——对,他现在也叫赵孟林,名字居然没变——是家中的次子。上头原本有一个大哥,名叫赵孟虎,比他大八岁。
    也就是说,如今赵家这一脉,只剩下他这一个男丁了。
    赵孟林嘴里的面饼忽然没那么香了。继承权是稳了,但“独苗”这两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想起前世那些穿越的套路——主角往往是家中独子,然后各种奇遇加身。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老爸提到大哥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试探着问。
    赵逸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你大哥啊,十六岁就考了上都骑兵学院,毕业后去了飞骑军任中尉连长,第一次上阵便斩了三名敌骑。他跟你不一样,你从小淘气,他却是沉稳得像个小大人。可惜……”
    赵逸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默默饮尽。
    赵孟林没有再问。他注意到,老爸说到大哥时,周围的随从们也纷纷低下了头。看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颇有声望。
    至于家中其他人——奶奶和母亲还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母亲要照顾奶奶,所以这次没有跟来。他的表姐,也就是舅舅家的女儿,也住在城堡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兄弟姐妹。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独苗。”赵孟林在心里盘算,“责任重大啊。不过好歹没有那些争宠夺嫡的狗血戏码,省心多了。”
    老爸赵逸把家里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唯独对赵孟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那片树林里含糊其辞。赵孟林也不追问,反正理由他都帮原身想好了:叛逆期少年不服管教,离家出走,结果摔了脑袋,顺便给穿越者腾了个位置。
    完美。
    接下来的几天,赵孟林过上了传说中“腐朽的贵族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午饭后被仆人抬到院子里树荫下小睡,傍晚还有老爸亲自来讲故事——全是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的趣事。
    “你大哥八岁就能背诵兵书。”
    “你大哥十岁弓马娴熟,连老骑士都夸。”
    “你大哥十二岁随我去猎场,一箭射中奔兔……”
    “至于你嘛——”赵逸看了他一眼,苦笑,“你从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你大哥没少替你背锅。”
    赵孟林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老爸每次提起大哥,语气里都带着骄傲和怀念,但从不刻意渲染悲伤。也许对军人家庭来说,战死沙场是一种宿命,也是一种荣光。
    “放心吧,老爸。”赵孟林在心里说,“大哥没走完的路,我来走。”
    八天后,赵孟林已经能满地乱跑了。李大夫检查后同意他回家。赵逸带着五十多名骑士,浩浩荡荡地护送着赵孟林的马车朝东边进发。
    队伍走得很慢。赵孟林透过马车窗户往外看,沿途遇到的行人只要看见队伍前那面鹰头旗帜,都会退到路边,鞠躬行礼。
    “好好看看吧。”赵逸骑在马上,指着周围的田野和山林,“这些全是咱家的领地。”
    赵孟林从老爸口中得知,家族的领地以寒江城堡为军事中心,方圆三百里。包括他养伤的那座寒水城在内,共有三座城镇和两座城堡。
    寒江城堡——也就是他们现在要回去的地方,是家族的主城堡。另一座是领地最北方的夕阳城堡,扼守在飞骑军的大后方,据说在全帝国都很有名气。
    第二天中午,队伍在一处驿站休息吃饭。赵孟林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赵逸道:“老爸,咱们家的第一代家祖是哪位啊?”
    话一出口,赵逸以及周围骑士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崇敬之色。赵逸捋了捋胡须,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咱们家的第一代家祖,便是被圣祖陛下册封的十二位将军之一——飞骑将军赵惊云。”
    赵孟林手里的面饼差点掉地上。
    赵惊云?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看老爸和骑士们那副崇敬的表情,想必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这位先祖……有什么事迹?”赵孟林小心翼翼地问。
    赵逸眼中闪过一道光,语气里满是自豪:“惊云公当年随圣祖起兵,七进七出敌阵,单骑救主,一身是胆。敌将闻其名而丧胆,士卒见其旗而溃逃。圣祖曾言:‘若得惊云,天下不足定也。’”
    赵孟林听得入神,心说:这不就是赵云的翻版吗?七进七出、单骑救主,连台词都差不多。看来这个世界的英雄故事,用的跟三国是同一套模板。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相似点还说明不了什么。万一只是巧合呢?还是再多观察观察,别急着下结论。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自豪的老爸,忽然笑了。
    管他呢。
    反正来都来了,而且开局就是公爵次子——如今已是事实上的独子,家财万贯,没有兄弟姐妹勾心斗角。这不就是标准的爽文模板吗?
    唯一的遗憾,是大哥已经不在。但换个角度想,他继承的不只是家业,还有大哥未竟的志向。
    赵孟林把面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老爸,我吃完了。”
    心里在想:接下来的剧情,该不会是老爸突然告诉我,其实我还有一桩指腹为婚的婚约?对方是某某侯爵家的千金,长得倾国倾城……,可我还没谈过恋爱啊!这种指腹为婚的行为,我……喜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马车继续向前。远处的寒江城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个世界,我来了。大哥,你的那一份,我也替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