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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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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余数(下)
    朴成熙惊出了一身冷汗,踉跄着站起了身子。
    “怎...怎么可能...证据呢?”多年的政治调查生涯让朴成熙在一瞬间便明白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这将意味着什么。
    这是有计划地,定向地对罪犯这一特定人群进行的榨取,不是普通的劳动改造,而是脑力提供,也是违反人伦的,最邪恶的犯罪。
    他没法将自己的身子很好地站稳。
    反倒是金允娜对他的举动感到有些好笑。
    “证据嘛?你不是已经走访了很多了吗?”
    “当然,也包括,现在的我。”
    金允娜说罢,又转身拨开后脑勺的头发,用手指指向了后脑上的一个创口,创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那个红点的附近竟是留下了一片红肿,就像是,发炎了一般。
    朴成熙不忍地皱了皱眉,可金允娜却像是早已习惯了那般。
    “这是...脑机接口遗留痕迹?”
    金允娜点了点头。
    他看着金允娜那病态的神色,他想起,对方也曾经在‘极乐园’服刑,甚至,是减刑出狱的。
    “可是...为什么你减刑了。”
    金允娜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中年男人,不满地摇了摇头。
    “大叔,你觉得为什么那些人都在出狱后的不久就被诊断出问题了...”
    朴成熙到底是明白了。
    “难道说,你也已经...”
    不经意间,朴成熙再看向金允娜的脸时,她的双唇竟变得更加苍白与无力。
    就像是...就像是某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嗯,大叔猜得没错...因为,我的身体,准确来说,我的脑子在无休止地为他们工作了两年后,现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金允娜的脑海中似乎涌现令她身心都感受到严重折磨与痛苦的事。
    突然,她半弓下身躯,又难以自持地用双手抱紧了自己,一种难言的痛苦再度蔓延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喂...你,怎么回事?”朴成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有点不知所措。
    金允娜艰难地抗拒着朴成熙仓皇间伸出的手。
    “我...看见脑子里闪过太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它...它已经变得肮脏而且浑浊...”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神随即开始变得涣散且空洞,几乎是要痛苦地向后倒下。
    朴成熙还是一步跨前紧紧抱住了这个不久前还像普通人一样跟他聊天的女孩。
    “已经,坏掉了...我最后就剩下三...三个月...朴记者...”两行暗色的鼻血渗入她惨白的双唇,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明艳。
    “好..好痛,我的头,好痛...”
    朴成熙无法感知这样的痛苦,但它必然是来自跨时空与当下结合的双重痛苦。
    “呀,呀!你振作点!药,你有没有药!”朴成熙晃动着金允娜的身躯,生怕对方就此晕死过去。
    金允娜的手无力地指向了桌面,但朴成熙在昏暗的光亮下,纵然是一阵胡乱地翻找,也实在不知道那些可能有用的止痛药到底在哪。
    阿西...
    气急之下,朴成熙也不得不背上了女孩,又冲出了考试院,坐上一辆无人出租车后直奔他相熟的医院而去。
    出租车在闹市区的穿梭中一直走走停停,让他本就悬着的心也在上上下下。
    一路上,他时而焦急地看向前方的路况,时而又注视着女孩苍白的脸庞,看着她那原本属于洋溢着青春与活力的21岁的容颜。
    朴成熙不自觉地紧抿着双唇,女孩最后说的那句‘最后3个月’又莫名地在朴成熙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痛苦的回响。
    当女孩被送入急救病房后,朴成熙找到了在这个医院上班的朋友,姜医生。
    “脑癌,晚期,最多,还有3个月。”姜哲把扫描报告递给了尚在医院门外抽着烟的朴成熙。
    朴成熙平静地接过了报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通知她家里人吗?”
    朴成熙想起了金允娜的资料,又沉思了片刻。
    “不用了。”他半低着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心灰。
    姜医生点头拍了拍朴成熙的肩膀,像是理解,又像是安慰,总之,他没有马上离开。
    朴成熙掐掉了烟头,还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能知道...成因是什么吗?”
    姜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好说,说实话,我也想知道。她的原因可能很复杂,不只是脑癌,甚至有比较明显的脑部萎缩。”
    “是吗...”
    朴成熙又接上了下一根烟。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醒,你要上去吗?”
    朴成熙沉默了片刻。
    “不了,我明天再来吧。”
    姜医生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他把朴成熙独自留在了外头,又转身回到了医院。
    朴成熙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只知道那一夜,自己抽了许久的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录音笔整理当天的成果。当他第二天提着水果来到医院的时候,姜哲却告诉他,金允娜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朴成熙拿着水果离开了医院,又回到了那栋考试院的楼顶,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来开门了。朴成熙只能在抽掉一根烟后,把水果放在了门前,独自回到了编辑部。
    整整一天过去了,他没法做任何事,也不想做任何事,任凭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
    直到下午六点的时候,一封邮件唤醒了他。
    朴成熙打开了邮件,里面是一个视频。
    是金允娜给他录的视频,背景看来是在一处老旧的楼宇之中。
    她的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不对,是更加苍白了。
    “大叔,托你的福,我今天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谢谢你昨天对我的帮助,也希望你能原谅我今天的不辞而别,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今晚,我有些事还要想去完成。不过,现在还有些时间,我还想跟你继续聊下昨天没有跟你说完的话...说实话,我说的很多东西都是我个人的推断,所以我还想跟你说,关于之前提到的证据...”
    接下来的视频中,金允娜讲述了她因黑客罪入狱的经历。
    在三年前,她曾就读于开京大学,当时的开京大学医学部正是基因工程领域的领军机构,于是,作为反基因优化法案的支持者,她当时就曾黑进了医学部的数据库,并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关于脑机接口与脑部算力转化的技术文档。
    只不过,由于这些文档都是写入区块链的数据,不仅碎片化严重,而且受到了追踪,因此,她只不过是肉眼看过的阶段并没有时间把这些资料整理便被逮捕了。
    对于那段进入极乐园的经历,金允娜知道的其实也不比之前那些受访者多。
    只是不明不白地减刑出狱后,她就开始渐渐发现了自己身体尤其是大脑发生的一些变化。鉴于自身的身体情况以及她随后重新整理的一些调查,她已经可以肯定‘极乐园’就是一个算力农场,但是这几个月下来,她却无法锁定这个监狱的实际控制机构,以及这些算力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也就是说,目前充其量是受害人自述的阶段,还缺乏一系列指控的关键性证据。
    所以,她需要朴正熙这样的人。一个能进行调查,且拥有一些不属于互联网的媒体渠道资源的人。
    另外,她最近又获得了新的发现,因为她做的一些额外调查,发现这个机构似乎在资助他们目前在做的一些事,这让她感到十分矛盾,极乐园背后的机构在支持他们进行一些反基因优化法案的活动,实在是耐人寻味。
    至于具体的情况她希望可以在今天结束后,过几天等她确认后再见面讨论。
    “大叔,有个叫裴尚俊的人,或许能帮我们,当年的事,我也算是帮过他,具体的情况,等我回去后,再跟你讨论吧。”
    朴成熙关掉了视频。
    他对于接下来的接触是有期待的,这种期待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像是为了回应一个女孩的期许。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
    只是,对于今晚她要做的事...
    朴成熙的心中隐隐多了几分忐忑。
    就在此时,一条弹窗的新闻又映入了他的眼中。
    ‘新石洞的游行民众当前已经突破两万人,警方表示已经超出预定时间,即将进行清场,呼吁广大市民不要再前往该区域。’
    《反基因优化人就业歧视修正案》的大游行!
    朴成熙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原本,早已离开了政治部的他不想再关心这些事,他需要的是一个重返政治部的资本,而不是在这之前就让自己万劫不复。
    但现在,他居然发现一个因脑癌只剩3个月寿命的女孩,居然比自己更加有勇气。
    朴成熙一手提起了背包站起了身子。
    “你还要去哪里?”安明和的声音再度从他的背后响起。
    朴成熙没有回答。
    “如果你要去新石洞,那已经太晚了。等你到了,也该清场了。你一定要身败名裂才罢休吗?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一段时间。”安明和的声音是平静的。
    朴成熙还是没有回答。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安明和继续劝说到,而且她确实是有事要跟朴成熙说。
    朴成熙不知道安明和此刻的表情,只是背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下次吧。我真的有要紧的事。”
    朴成熙还是离开了,意外的,安明和没有继续阻止。
    碍于所有自动出租车与公共交通都无法导航前往新石洞,等他骑着自行车赶到新石洞的时候,正如安明和所说,他确实已经进不去了。
    “李警长,你现在在哪里?”幸好,他有认识的人。
    “在维持外围的秩序。”
    “还能进去吗?”
    “你开什么玩笑,现在到处都是人堵漏都来不及,已经快七点了,就等总厅下达清场指令了!”
    朴成熙在失落中屏住了呼吸。
    “不过是你的话,加钱可以。”
    等朴成熙在李敏容的帮助下成功钻进去后,他早已不自觉的开始按下了手中的快门。
    那是一种,令人振奋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这是记者最原始的本能,这是动物在用自己的肢体来表达他们的诉求。
    机器人可以做到吗?!基因优化人可以做到吗?!
    这种感觉让他不顾一切地挤入了人群之中,像一条奋力寻死的鲤鱼要游到对峙的最前线。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天空中一群无人机闯入了游行的前沿之中,紧接着,就是一阵火光冲天以及无数的喊杀声四起,四周,陷入了一片的混乱之中。
    冲突被加剧了。
    紧接着,人群中又是一阵嘶吼,接着一群人又四散逃跑,只有朴成熙仍在逆流而上,他手中的相机对准了几辆直插入游行队伍后方的装甲运输车。
    朴成熙认得那个特别的标志。
    高墙特警?
    他手中的快门几乎来不及捕捉眼前那迅速且划一的行动节奏,而他的腿脚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高墙特警以一个个小队为单位,他们迅捷的行动,仿佛屏蔽了周遭一切的喧嚣,以一种独有的沉默冲向一片漆黑的旧楼宇之中,不久后,便是闪光弹与枪口迸发的火光从一层层中亮起。
    一层接着一层,不断向上。
    朴成熙心中不知怎的也随之变得越发的忐忑。
    直到,他在抵近这些楼宇下最新拉起来的警戒线时,一条随时会将他扑倒在地的机械狗,挡在了他的面前。
    楼宇内的战斗愈发激烈,远处的冲突对抗又是火光四起,在一片爆燃声与喊杀声之中,朴成熙一时间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局面。
    也就是在这一人一狗对峙的同时,警戒线内,他身前的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毫无征兆地,
    一个重物,砸在了一辆停放在路边的轿车车顶上。
    是一个人。
    压垮了车顶,折断了肢体。
    朴成熙顷刻间瞪圆了双眼,条件反射般的举起了手中的镜头。
    想要记录下这一新闻时刻。
    只可惜,他的理智却赶在了肌肉记忆前,阻止了他按下手中的快门,又像是一块抵在喉咙的石头,阻挡了他的动作。
    死者的手腕上,血仍在滴落,她的袖口处早已被染红了。
    但即便如此,朴成熙还是认出了这件衣服,那是一个曾经开朗的女孩在下午六点时,在一段视频画面中,为他穿过的衣服。
    镜头,又被缓缓地放下了。
    朴成熙站在了原地,任由四周看见这一幕的人发出骇人的尖叫并随之四散。
    唯独他,还站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队高墙特警带着一身的肃杀从女孩坠落的楼宇入口处走出。
    此时麻木的到底是朴成熙还是这队人,朴成熙并不知道。
    直到,这队人即将从他的身前经过时,其中一名特警扭头看向了那个女孩死去的地方。
    是刹那间的彷徨,打破了他身上原有的肃杀。
    朴成熙的眼睛盯着这个仅有短短两秒变成了异类的特警,就在这个动作转瞬即逝前,朴成熙又莫名地拿起了胸前的相机,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对焦,手中便已经按下了快门键。
    那一刹那的彷徨,被永远定格了。
    那个人还是走了,随着这队特警的运输车离开了。
    只有朴成熙还站在原地。
    天上,一个个白点落了下来。落在了朴成熙的肩头,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尚在流淌的血上,截断了它,想要继续生长的藤蔓。
    朴成熙抬头看向黯淡的夜空,一颗沉默的泪亦黯然地落在了地上,浑浊的泪水与刚刚落在地上晶莹的白点交融在了一起。
    啊,下雪了。
    这是2050年冬天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