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笔定乾坤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一章 绝路
    天没亮透,沈家的人就来了。
    江砚是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的。他一夜没怎么合眼,靠着冰冷的土墙坐到天光将白,浑身的旧伤被冻得发木。院门“哐“地被人一脚踹开,几条黑影涌进来,当头的,是沈贵。
    沈贵是城里富户沈家的管事,平日里收租要债,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是江砚最熟也最怕的。可今天,他脸上没了往日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气,只剩一片冷硬。
    “人呢?就是这小子?“沈贵下巴一抬。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还有——江狗剩。
    江砚的心,“咯噔“一声往下沉。
    他看见江狗剩缩在沈贵身后,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他对视。可那躲闪里头,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得意和慌乱。
    “就是他。“江狗剩的声音又尖又急,“沈管事,我亲眼瞧见的,他半夜摸进沈家的粮囤,偷了好大一袋子粮!我喊他,他还拿石头砸我——“
    “放屁!“江砚猛地站起来,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我昨晚一步没出过这院子!你血口喷人!“
    “哟,还嘴硬。“沈贵慢悠悠开口,一只手抚着腰间那块油亮的牌子,“江砚,你也别喊冤。沈家的粮囤昨夜确实少了一袋。狗剩是人证,囤边的脚印是物证——“他顿了顿,眼皮一掀,“你那双破草鞋,前头烂了个口子,是不是?囤边那脚印,前头也缺一块。“
    江砚浑身一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右脚那只草鞋的鞋头,确实烂了,露着冻得发紫的脚趾。
    这是栽赃。是早就备好的局。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沈家觊觎沈家村这几亩薄田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几户人家的地都被沈贵用各种由头一点点啃了去。江家就剩他这么个无父无母、没人撑腰的孤儿,是这局里最好拿捏的一个软柿子。偷粮是假,要他这条命、要江家那点田契才是真。
    “我没偷。“江砚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们要田,明说。何苦栽我一个偷字。“
    这话一出,沈贵脸上那点假面具彻底撕了。
    “识相。“他冷笑一声,“既然你晓得了,那就好办。江砚,你偷了沈家的粮,按大胤律,主家有权扭你见官。可念你年纪小,沈家慈悲——你把江家那几亩地的田契交出来,抵了这桩偷盗,这事,就算了。“
    “地是我爹娘留下的。“江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气,“不交。“
    “不交?“
    沈贵脸一沉,朝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
    “那就别怪沈家不讲情面。偷盗主家粮米,按律——杖责、发卖为奴。捆了,明日一早送青石镇官府发卖!“
    “你们——“
    江砚话没说完,两个家丁已经扑了上来。
    他本能地挣扎,可这具瘦弱的、伤上加伤的身子,哪里挣得过两个壮汉。胳膊被人死死反拧到背后,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一根粗麻绳“刷刷“几下,把他的双手反绑了个结实,绳子勒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沈管事,使不得啊!“
    院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村里人,缩头缩脑地站着。有个年长些的颤巍巍开口想求情,“这孩子……怪可怜的……“
    沈贵眼一瞪,那老汉的话就咽了回去,又缩回了人群里。
    没人敢上前。
    江砚被反绑着按在地上,仰起头,望着院子里那一张张脸。有怕的,有怜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那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冷。
    他忽然就懂了原主那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这世道里,他这样一个孤儿的死活,轻得像院角那堆雪,一脚踩下去,化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狗剩。“沈贵回头,“事办成了,回头你叔那笔租子,沈家给你免三成。“
    江狗剩脸上的得意终于盖过了慌张,谄媚地点头哈腰:“哎,哎,多谢沈管事!“
    原来如此。
    江砚盯着江狗剩,那目光看得江狗剩心里发毛,到底没敢再看他第二眼,扭过头去。
    为了三成租子,这血脉相连的堂兄,把他往火坑里推。
    可笑。
    “看什么看!“一个家丁照着江砚后背就是一脚,把他踹得一个趔趄,“识相点,省得到了官府还要吃皮肉之苦。“
    他们把江砚拖起来,半推半拽地弄到院子角落那间柴房。柴房低矮破败,堆着些枯枝烂柴和农具,平日里没人来。家丁把他往里一推,他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肩膀磕在一堆柴禾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老实待着。“沈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儿天一亮,就送你上路。“
    “咣当“一声,柴房那扇破木门被从外头闩死了。
    光,一寸一寸地缩小,最后只剩门板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那点人声也散了。
    柴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江砚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靠着柴堆,慢慢把身子挪正。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他手腕生疼,没一会儿,手指就开始发麻。他试着挣了挣,绳结纹丝不动——是行家捆的,越挣越紧。
    冷。
    柴房四面漏风,地上的寒气顺着脊背一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还是冷得牙关打颤。
    天光透过门缝,淡淡地照在对面那堵土墙上。
    发卖为奴。
    这四个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被卖去当奴的人,是没有名字的,是会被打死也没人过问的,是一辈子再没有明天的。
    到了那一步,他江砚——不管是现代那个赶检讨的大学生,还是这沈家村的落魄少年——就都彻底完了。
    一具借来的躯壳,一条贱命,走到了真正的绝路。
    他靠着墙,盯着门缝里那线越来越暗的天光,胸口堵得发慌。
    不甘心。
    他从冰河里爬出来过,从一顿顿打里熬过来过,咬着牙告诉自己要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被绑在这间柴房里,等着天亮,被人像头牲口一样卖掉。
    凭什么。
    他想起昨天傍晚,掌心那股窜上来又熄灭的滚烫。想起那截秃笔笔尖渗出的青烟,想起泥地上那道泛着幽光、几乎就要“成形“的乱墨。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不知道那扇门到底是怎么开的,可他知道,那门,是在他被踩在泥里、不甘到了极处的时候,松动的。
    而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这间四面是墙、插翅难飞的柴房,看了看自己被反绑的、正一点点失去知觉的双手。
    还有比这更绝的境地吗?
    一个荒唐又疯狂的念头,像柴堆里一点没熄透的火星,在他心底,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