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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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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土中秘密
    下午六点多,天色将暗未暗。高晋像往常一样,从出租屋床底下拖出那个半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近十斤重的散装猫粮。袋子粗糙的布料磨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扛起袋子时,肩部的肌肉微微绷紧,帆布带子勒进肩头,沉甸甸的实感让他觉得踏实。锁门前,他照例俯身,眼睛凑近门缝——那根横在缝隙上沿、近乎透明的钓鱼线还在,笔直而微妙地紧绷着,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窗台上,昨天傍晚均匀撒下的那层石膏粉依旧平整,像一片被遗忘的、极细的雪。
    他走出楼道,傍晚的风立刻卷过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尘土、煤烟和远处饭食的气息。温度比屋里低了几度,他拉紧外套的拉链。这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小区,楼体表面的水刷石早已发黑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绿化带稀疏,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耷拉着叶子,倒是墙角、车棚底下、垃圾桶旁,总能看到些毛色杂乱的身影一闪而过。
    高晋一直都有喂流浪猫的习惯,刚搬来时,看到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橘猫在翻垃圾,他掰了半块自己当晚餐的馒头扔过去。后来,馒头变成了偶尔的剩饭,再后来,他干脆去批发市场买了一整袋猫粮。不贵,二十斤,够喂很久。他没有给它们起名字,也不试图亲近,只是每天差不多的时候,拎着袋子过去,撒一把,看它们围过来吃,吃完就走。这个过程沉默、机械,几乎不消耗任何情绪,却成了他规律生活里一个固定、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环节。连门口修自行车的老王都曾随口说过:“那小伙子,看着闷,对小动物倒是有心。”
    他朝小区最西头走去。那里靠近一段早已废弃、墙体开裂的旧围墙,是小区最偏僻的角落。开发商当年规划的车位没建完,留下一片坑洼的空地,后来被居民扔满了各种建筑垃圾、破家具和坏掉的花盆。杂草从碎砖瓦砾间疯长出来,有半人高,在暮色里显得荒凉。几只猫似乎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他刚走近,杂物堆后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先是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爪雪白的猫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紧接着,一只玳瑁色的大猫慢悠悠踱出来,它不怕人,甚至认得高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两只小的,一黄一白,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高晋在惯常的位置停下,他放下帆布袋,袋口松开,浓重的谷物气味散出来。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站直身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远处,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吞吞走过;更远的健身器材区,空无一人;近处,只有风穿过围墙裂缝和荒草的声音,呜呜的,像低泣。几只猫围在他脚边,仰着头,细声叫着。
    他这才蹲下身。膝盖弯曲时,旧工装裤的布料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他解开帆布袋的扎口,伸手进去,抓起满满一把棕褐色的猫粮颗粒。颗粒粗糙,有些扎手。他手腕一扬,猫粮呈一个扇形撒在面前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哗啦一片细密的声响。猫咪们立刻围拢,低下头,开始快速咀嚼,咔嚓咔嚓的声音密集地响起,在寂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高晋看着它们吃,脸上没什么表情。喂猫的手没停,左手又抓了一把,撒得稍远些,让那只胆小的黄白小猫也能吃到。他的右手,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外套的内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小巧的物体——那个银色的U盘,已经被他用厚实的黑色防水袋裹了好几层,袋口用强力防水胶带缠得密不透风,形成一个比打火机略大、触感扎实的小包。
    他的动作极其平稳。右手握着那个小包,借着蹲姿和身体的自然遮挡,手臂以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移向自己脚边。那里,在一丛枯死的狗尾草根旁,泥土因为前两天下过雨,显得颜色深些,也松软些。他左手继续撒着猫粮,眼睛的余光却锁定着右手。
    食指和拇指并拢,像最精密的机械探针,迅速而轻柔地插入松软的泥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泥土冰凉潮湿,带着腐殖质的气息。他挖得不深,只下去约两寸,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然后,右手腕一翻,那个黑色的小包被稳稳地放入坑底。指尖离开时,甚至轻轻按了一下,确保它平躺。
    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用右手将刚才挖出的泥土回填。动作快而轻巧,泥土被仔细地推回、覆盖、抹平。最后,他用掌心在上面按了按,让表面与周围土地齐平,看不出挖掘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顺手从旁边抓过一小撮刚才撒出去的、散落的猫粮碎屑,还有几片被风吹到附近的、卷曲发黄的梧桐树叶,随意地撒在刚刚填平的那一小块土面上。
    从掏出U盘到掩埋完毕,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他的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只有手背上因为瞬间的精确用力,微微凸起了青筋。
    埋好了。
    他仿佛只是蹲累了,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继续从帆布袋里掏猫粮。这回他撒得更开,更远,引着吃饱了的黑猫和白爪猫向另一边踱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刚刚动过的那片土地上。现在,那里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块泥地毫无二致——几片枯叶,几点碎屑,寻常得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帆布袋里的猫粮下去了约莫三分之一。几只猫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进食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悠闲地舔爪子,洗脸。那只玳瑁色的大猫甚至就地躺下,在尚有余温的水泥板上舒展身体。
    高晋站起身。蹲得太久,膝盖和脚踝有些酸麻,血液回流带来微微的刺痛。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猫粮粉末和泥土。细小的尘埃在渐暗的光线中飞舞。他重新扛起帆布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外套肩膀。
    他没有再看西墙根一眼,仿佛那里埋着的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石子。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落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变形。
    只是,在他身后,小区对面那栋格局相似的旧楼四层,一扇始终半掩着的灰色窗帘后面,一只握着黑色长筒望远镜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镜片在最后一抹残阳的折射下,闪过一道转瞬即逝、冰冷如刀锋的光。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其后的人影,仿佛融化在了室内的昏暗里,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