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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人间:耙耧药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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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3章:铁锈雨落,人心生疮
    雨下得邪性。
    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也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夏雨。这雨像是从老天爷的伤口里挤出来的脓血,带着一股子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雨滴砸在药王沟干裂的土地上,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铁水一样“嗞嗞”地冒着白烟。那些枯黄的野草被雨水一浇,非但没有舒展,反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雪见站在祭台旁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满嘴都是腥甜的血腥味。
    她赢了,她救下了白芷,逼退了独活。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娘……”
    脑海深处,那些草木的哭声不仅没有因为这场雨而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好烫……”
    “毒……好毒……”
    “烂了……根都烂了……”
    雪见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终于明白,这场雨根本不是老天爷的恩赐,而是这片土地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气,是那些被独活这样的掌权者逼死的冤魂,化作的一场血泪。
    “雪见啊,你闯大祸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雪见猛地睁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青黛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她依然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只是此刻,那裙子被雨水浇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却透着诡异的身段。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被雨水淋湿的狼狈,反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高高在上的悲悯。
    “你逼独活退了,可你看看这雨。”青黛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接住一滴雨水,放在鼻尖嗅了嗅,“这雨里带着毒。你救了白芷的命,却把整个药王沟推向了深渊。”
    雪见死死地盯着她:“是你搞的鬼?”
    “我?”青黛笑了,笑得像一朵在毒沼里盛开的罂粟,“雪见,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外来的生意人,我哪有本事让老天爷下铁锈雨?这是你们药王沟的命,是这《草木生死簿》里写好的劫数。”
    青黛向前走了一步,凑到雪见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间的呢喃:“不过,我能救你们。”
    雪见浑身一僵。
    “独活是个蠢货,他只知道用活人祭神,却不知道这山里的草木,早就被你们这些愚昧的人糟蹋透了。”青黛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村民,“这雨再下下去,不出三天,地里的草根就会全烂掉。到时候,别说求雨,你们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雪见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想说,时代变了,雪见。”青黛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你们守着那本破书,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除了等死,还能有什么出路?把地交给我,把命交给我。我有钱,我有药,我能让这药王沟的人,都活下来!”
    雪见看着青黛那张在雨中显得妖冶至极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想起了独活。独活是用封建迷信和宗族权力来压迫村民,而青黛,则是用金钱和欲望来腐蚀村民。
    这两个人,一个是吃人的鬼,一个是吸血的妖。
    “我不会答应的。”雪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答不答应,可由不得你。”青黛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雨幕中,“雪见,你好好看看,你拼死救下来的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你救。”
    青黛走后,雪见转过身,看向那些村民。
    她以为他们会感激她,至少,会敬畏她。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双双躲闪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都怪雪见……”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要不是她拦着独活村长,祭了神,老天爷早就下雨了……”
    “是啊,现在好了,下的是毒雨,咱们的地全完了……”
    “她吃了雪见草,就是个妖孽!她克死了半夏,现在又要克死我们全村!”
    那些窃窃私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雪见的心里。
    雪见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她拼死保护的人,看着那些在绝命崖下哭喊着求救的草木,突然觉得一阵荒谬。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药王沟吗?
    这就是那些草木宁愿粉身碎骨也要保护的人间吗?
    “娘……”
    就在这时,雪见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不是草木的哭声,而是半夏的声音。
    雪见的心猛地一揪,她再也顾不上理会那些村民,疯了一样地朝家里跑去。
    当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半夏躺在炕上,浑身抽搐。他身上的红斑已经变成了一片紫黑色,像是被墨水浸透了一样。他的嘴里不断地吐出白沫,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半夏!半夏!”雪见扑过去,死死地抱住孩子。
    可半夏的身体烫得像是一块烙铁,那股热度透过衣服,烫得雪见的手心都起了泡。
    “水……给我水……”半夏在昏迷中痛苦地呢喃着。
    雪见慌乱地抓起桌上的水壶,可壶里的水早就被那股铁锈味污染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不能喝……不能喝……”雪见绝望地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的脸上。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用来接雨水的水缸。此刻,水缸里已经积了半缸水。
    雪见扑到水缸边,伸手捞起一把水。
    水是红色的,粘稠得像血。
    她颤抖着把手放到鼻尖,那股铁锈味浓烈得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雪见绝望地瘫坐在泥水里。
    她知道,青黛没有骗她。这场雨,真的是毒雨。
    独活的愚昧和青黛的阴谋,像是一把无形的巨网,将药王沟死死地罩住。而她,这个自以为听懂了草木悲啼的“神”,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
    “雪见……”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雪见抬起头,看到独活正站在雨中。
    他的脸色比雪见还要苍白,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雪见……救救村里人……”独活的声音颤抖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和狂妄,“地里的苗……全烂了……”
    雪见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是这药王沟的天吗?你不是说,你能掌控一切吗?”
    独活双腿一软,跪在了泥水里。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独活老泪纵横,“雪见,我求求你,你吃了雪见草,你能听懂草木的话,你救救他们吧……”
    雪见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独活,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山峦。
    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她看到了一株株草木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摆。它们的根须在泥土里痛苦地挣扎,它们的叶片在毒雨中溃烂。
    “救……”
    “怎么救……”
    雪见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突然仰起头,对着灰暗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药王沟的每一寸土地。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这草木人间,根本没有什么救世主。
    无论是独活的神权,还是青黛的金钱,都救不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可他们,早就在漫长的苦难和愚昧中,烂透了心。
    雨还在下。
    铁锈味的雨水,冲刷着药王沟的每一寸土地,也冲刷着雪见最后的一丝幻想。
    这一年,药王沟的草木疯长,人心,也疯长了。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药王沟都泡烂。
    雪见跪在院子里,任由那铁锈味的雨水浇在身上。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草木的哭声、半夏的**、村民的咒骂,像是一锅煮沸的毒药,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翻滚。
    “雪见……”
    独活还跪在院门外,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
    “雪见,你救救村里人吧……地里的苗全烂了,再这样下去,全村人都得饿死啊……”
    雪见没有回头。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口接雨水的水缸,看着那粘稠的、暗红色的水,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独活不是在求她,是在求命。
    可她能求谁呢?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锈的铁板,沉甸甸地压在药王沟的头顶。
    “老天爷……”雪见喃喃地说,“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鞭笞。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雪见转过头,看到几个村民正搀扶着独活,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雪见,你快想想办法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扑通一声跪在雪见面前,老泪纵横,“我地里的麦子全烂了,那是我一家老小的口粮啊!”
    “雪见,你是吃了雪见草的人,你一定能听懂草木的话,你救救我们吧!”
    “雪见,我求求你了……”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跪在泥水里,朝着雪见磕头。那磕头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雪见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她拼死保护的人,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只觉得荒谬。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骂她是妖孽,骂她克死了半夏,骂她害了全村。可现在,他们又跪在她面前,把她当成了救世主。
    “你们……”雪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们不是说我克死了半夏吗?不是说我害了你们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是我们糊涂啊!”那个老汉哭喊道,“雪见,我们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救救我们吧!”
    雪见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雨水和泥污的脸上,显得那么悲凉,那么讽刺。
    “救你们?”雪见摇了摇头,“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我怎么救你们?”
    她转过身,看向屋里。
    半夏还在炕上抽搐。他的身体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嘴里不断地吐出白沫。
    “半夏……”雪见走过去,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半夏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那株种在他命格里的“半夏”草,正在被这场毒雨慢慢地腐蚀、吞噬。
    “娘……”半夏在昏迷中微弱地喊了一声。
    雪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的村民。
    “你们想活吗?”雪见的声音冷得像冰。
    “想!我们想活!”村民们齐声喊道。
    “想活,就听我的。”雪见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祭神的事。谁也不许再信什么《草木生死簿》。这药王沟的命,不在天上,不在书里,在我们自己手里。”
    人群安静了下来。
    独活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雪见:“雪见,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雪见冷笑一声,“我要让你们知道,这药王沟的天,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她转过身,走进了雨幕中。
    她要去绝命崖。
    她要去崖底,找那些草木。
    她要用自己的血,换半夏的命,换药王沟的命。
    绝命崖的崖底,比上次更加阴冷。
    那股铁锈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烈,像是一股腐烂的血腥味。雪见踩着泥泞的碎石,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块青石板前。
    那株雪见草还在。
    只是,它的颜色不再是莹白,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它的叶片上,挂着一滴滴红色的水珠,像是一滴滴凝固的血泪。
    雪见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株草。
    “雪见……”她喃喃地念着它的名字。
    “救……救我们……”
    一阵细碎的、凄厉的哭声,从她的指尖传进了她的脑海里。
    “怎么救?”雪问在心里问。
    “血……”草木的声音颤抖着,“用你的血……换我们的命……”
    雪见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是草木在向她求救。
    这场毒雨,不仅腐蚀了药王沟的土地,也腐蚀了这些草木的根。它们快要死了。
    “好。”雪见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了出来,滴在那株暗红色的雪见草上。
    “我以雪见之血,换草木之命。”雪见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求你们,救救半夏,救救药王沟……”
    鲜血一滴一滴地渗进了泥土里。
    那株雪见草开始微微颤抖。它的叶片上,那些红色的水珠开始慢慢地渗入它的根茎。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雪见的指尖涌进了她的身体。
    那股力量不再是清凉的,而是滚烫的、带着灼烧感的。
    雪见痛苦地捂住胸口。她感觉到,那些草木的怨毒、痛苦、绝望,像是一股洪流,疯狂地涌进了她的血脉里。
    “啊——”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了泥水里。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草木的哭声,而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雪见,你终于明白了。”
    那是青黛的声音。
    “这药王沟的命,从来都不是靠求来的。是靠换的。”
    “你用你的血,换了草木的命。可谁来换你的命呢?”
    “没有人。”
    “所以,你只能自己换。”
    “用你的命,换药王沟的命。”
    “用你的血,换半夏的血。”
    “雪见,欢迎来到……真正的草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