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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出师门后天下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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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第一段药路契
    药署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
    药路契草稿摆在长案上,调度人一栏仍空着。案旁立了一块临时木牌,牌面还没刻字,只刷了一层薄薄的白灰。
    来看热闹的人不多。
    来等药的人不少。
    严家病坊的管事站在左侧,怀里揣着昨夜第三炉验药签;老葛拄杖站在石阶下,身后是十几个采药人,手上还有未洗净的山泥;吴九抱臂靠在桥边石狮旁,身后几个船工靴面湿着;秦娘子站在炉房一行人中间,右手旧烫痕没遮。
    陆怀章也来了。
    他没有穿掌门大礼服,只带了两名内门弟子。可掌门令挂在腰间,青岐药门四个字压得很稳。
    梁主事坐在案后,开口便问:“沈知微,药路契调度人一栏,今日必须落笔。你昨夜说三节点各署其责,今日仍这么写?”
    沈知微站在案前,药箱放在脚边。
    她左肩旧伤还没缓过来,袖口下的手指有些僵。可她没有扶案,只看着那张草契。
    陆怀章道:“梁主事,调度人空着一夜,已经是朝廷宽限。今日若她还不肯归青岐,便是无名夺药路。青岐药门可接回此路,保急药不断。”
    “接回?”老葛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陆怀章看向他:“采药人归青岐山路,本就应当接回。”
    老葛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案前。
    他把一张折得发软的采药单放上去。
    “我这条腿断在青岐山路上。”他说,“从前名册划掉我,伤银没给。沈姑娘的临时单写了伤银,写了老葛两个字。若今日写青岐,我这名字还在不在?”
    陆怀章脸色微沉:“旧事可另查。”
    “另查,就是不在。”
    老葛把手按在采药单边,手背青筋凸起。
    “山路这一笔,我认沈知微。不是认她一个人的名,是认她写人名,不写耗材。”
    石阶下一阵低低的响动。
    采药人没有喊。
    只是一个接一个,把昨夜按过红泥的手抬起来。掌心红痕已经淡了,裂口还在。
    梁主事看着那一排手,没说话。
    吴九这时站直了。
    他把药船旧签扔到案上,木签磕出一声脆响。
    “水路也一样。”他说,“青岐旧账欠我的船银,欠我弟弟的伤药钱,欠了三年。沈姑娘换北桥船,先写夜运加银由药署暂押。若药路契写青岐,水路加银还算不算?”
    陆怀章冷声道:“吴九,青岐药门从未亏待正经药船。”
    吴九笑了一声。
    “那我就不是正经药船。”他说,“可第三炉药,是我这条不正经的船送到炮制房的。”
    桥边几个船工低低笑了,却没人敢笑大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青岐水路一旦回收,明日船口就会换人,今日说话的人都会被记住。
    秦娘子最后上前。
    她没有带账,也没有带签。
    她只把右手伸到案上。
    旧烫痕横过手背,指节弯曲,皮肉皱得像被火咬过。
    “炉房这一笔,也不能写青岐。”她说,“写了青岐,日后药成是内堂功,药坏是炮制师罪。昨夜临时令写清楚,按验药时辰开炉,非私改药方。这个字要是不在契上,我不开下一炉。”
    陆怀章终于压不住怒意:“你们这是受她挑唆,要分青岐药权?”
    沈知微抬眼。
    “不是分药权。”她说,“是把救命路上每个人的责写清。”
    陆怀章转向她:“那调度人写谁?你不写青岐,又不敢写自己,难道写这些粗人?”
    这句话一落,石阶下骤然安静。
    粗人。
    两个字像旧刀,熟得让人连疼都慢半拍。
    老葛垂在杖上的手紧了紧。
    吴九嘴角的笑没了。
    秦娘子把手收回袖里,脸色发白。
    沈知微拿起笔。
    笔尖蘸墨时,陆怀章盯着她,像等她犯错。
    梁主事也看着她。
    她没有写“青岐”。
    也没有先写“沈知微”。
    她在调度人一栏旁边另起小字,先写:
    山路:老葛等采药人,按采药单署责。
    水路:吴九等船工,按药船签署责。
    炉房:秦娘子等炮制师,按炉火纸署责。
    每写一行,案前的人就静一分。
    写完三行,她才在调度人一栏落下四个字。
    沈知微接。
    不是沈知微掌。
    不是沈知微领。
    是接。
    接山路的泥,接水路的夜,接炉火里的错,也接一旦失手压下来的罪。
    梁主事看着那四个字,问:“为何不写掌?”
    沈知微放下笔。
    “掌是拿在手里。”她说,“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的手走出来的。今日我只接急药调度,三节点各自留名、各自有责、各自有银。若药路坏在我调度,我担;若有人吞他们的名和银,药署查。”
    这不是慷慨话。
    因为她说完,梁主事就把药署印拿了起来。
    印落之前,陆怀章一步上前:“梁主事,这等写法,等同让采药人、船工、炮制师越过药门,日后药路必乱。”
    梁主事没有急着盖印。
    他看向严家管事:“病坊怎么说?”
    严家管事捏紧怀里的验药签,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严家就等于在青岐和新路之间留下痕迹。
    可昨夜第三炉药送到时,二少爷的热确实稳住了。病坊里那些空碗、湿布、守夜的人,也不是青岐门匾能替他面对的。
    他低头道:“严家病坊认三节点署责。谁采、谁运、谁炮制、谁调度,验药时能查到,我们才敢收下一炉。”
    梁主事这才盖印。
    药署红印落在“沈知微接”四字旁。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旧门牌裂了一道缝。
    石阶下的人没有欢呼。
    老葛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
    吴九把肩膀松开。
    秦娘子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像终于确认那只手不只会替人背错。
    梁主事把临时木牌推给小吏。
    “刻。”
    小吏问:“刻什么?”
    梁主事看向草契。
    沈知微道:“城北临时药路。”
    陆怀章冷笑:“不敢写沈?”
    沈知微看向他:“先让药走,名字慢慢查。”
    小吏在木牌上落刀。
    城北临时药路。
    下方小字:
    沈知微接。
    山路、船路、炉房三节点署责。
    木屑一片片落在石阶上。
    严家病坊的小厮把昨夜三只空药碗一并摆到木牌前。
    第一只碗底有山阴草清辛味,第二只碗沿留着白痕,第三只碗还带着炉房新药的热气。三个碗摆成一排,比任何道谢都直白。
    小厮低声说:“病坊认这条路。下一炉若还救得回来,我们按这块牌收药。”
    老葛忽然道:“沈姑娘。”
    沈知微抬头。
    老葛把自己的采药单按到木牌旁:“山路认这块牌。”
    吴九也把药船旧签放过去:“水路认。”
    秦娘子把炉火纸压在最上面:“炉房认。”
    三样东西压在临时药牌前,不像献功,倒像三块石头,替这块还没干透的木牌压住风。
    陆怀章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没有再争。
    因为再争,便要当着药署和病坊的面,说采药人、船工、炮制师都不算人,只算青岐的手脚。
    他转身离开药署门前。
    内门弟子跟上去时,低声问:“掌门,回山吗?”
    陆怀章没有答。
    巷口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车帘掀开一线,里面的人穿着深青色官靴,靴边绣着极细的银线。那人没有下车,只隔着帘缝看药署门前新刻的木牌。
    “沈知微接。”车里的人轻声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却带着笑。
    陆怀章走到车旁,低声道:“她把第一段药路落成了。”
    车里的人道:“落成了,才好夺。”
    陆怀章眼神一沉。
    “山路入口呢?”
    车里的人把帘子放下。
    “明日封了。”他说,“她不是要三节点署责吗?先让她看看,第一节点没了,契上那些名字还能不能走路。”
    药署门前,临时药牌刚被立起。
    木牌还带着新削的毛边。
    沈知微抬手扶了一下,掌心沾到一点木屑。她没有看见巷口马车,只看见老葛低头系紧背篓绳,准备带人去下一趟山路。
    风从街口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城北临时药路。
    沈知微接。
    字还新,墨还没干。
    山路那边,已经有人先一步去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