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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寒儒:拙策撑住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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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裂痕
    张远道的书,最终还是印了。
    沈砚拦不住。张远道说,稿子他已经看过了,该改的改了,该删的删了,剩下的都是事实。
    “事实就写不得吗?”张远道问他。
    沈砚沉默了很久,没回答。
    书印了五百本,在府城的书铺里卖。三天就卖光了。又印了五百本,五天卖光。
    消息传得比沈砚想象的快。
    清河县的人知道了,府城的人知道了,隔壁几个县的人也知道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风凉话,也有人替孙家鸣不平。
    “一个布衣,扳倒一个百年世家,这种事百年不遇。”刘泾说,“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当你是英雄,不信的人当你是疯子。”
    “你呢?”沈砚问他。
    “我?”刘泾笑了笑,“我当你是朋友。”
    第四十天,沈砚收到一封从府城来的信。
    是陈明远写的。
    信很短——
    “王通判的事,我查到了新的证据。他不仅帮孙家压事,还收过孙家五千两银子。这笔钱,府衙的账上对不上。我准备递折子,再告一次。”
    沈砚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刘泾问。
    沈砚把信递给他。
    刘泾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已经被贬了,再告一次,不怕那些人下死手?”
    “他说怕也得做。”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回信,让他小心。”沈砚提起笔,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赵虎,“送去府城。”
    第四十三天,赵虎从府城回来,带了一个坏消息。
    “陈明远的折子递上去了,但被压下来了。”
    “被谁?”沈砚问。
    “不知道。”赵虎说,“折子递到知府那里,就没下文了。”
    沈砚攥紧了门框。
    “王通判上面的人,比我们想的厉害。”
    “那陈明远呢?他怎么样?”
    “还在管仓库。”赵虎说,“暂时没事。”
    “暂时?”刘泾苦笑,“等那些人腾出手来,就有事了。”
    沈砚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太爷爷,您当年上书弹劾权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第四十五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稿子,带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白白胖胖,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沈公子,这位是府城来的周老板。”张远道介绍,“做粮食生意的。”
    周老板拱了拱手,笑呵呵的:“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砚回了一礼。
    “周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你谈笔生意。”周老板坐下来,“沈公子扳倒孙家的事,府城都传遍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清河县另一个大户,姓吴。”周老板说,“我怀疑他也在瞒田、偷税。但我没有证据。”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查他?”
    “我和他做生意,被他坑过。”周老板说,“我想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帮不了你。”
    周老板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扳倒孙家,是因为孙家占了青牛村的田,偷了百姓的税。不是为了帮人做生意。”
    周老板脸色不太好看。
    张远道在旁边打圆场:“沈公子,周老板是诚心来找你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沈砚说,“我查孙家,不是为了钱。以后也不会为了钱查任何人。”
    周老板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张远道看了沈砚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跟着走了。
    晚上,刘泾来了。
    “你今天把周老板得罪了。”
    “我知道。”
    “你不怕他找你的麻烦?”
    “怕什么?”沈砚说,“他来找我,是想利用我。这种人,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卖你。”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硬了。”
    “不是硬。”沈砚说,“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第四十八天,赵虎带回来一个消息。
    “李县丞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跟府城的人见面的时候,提了你的名字。”
    沈砚心里一沉。
    “提我什么?”
    “说你是刺头,得拔掉。”
    刘泾脸色变了。
    “他们要动手了。”
    “不一定。”沈砚说,“提了名字,不代表马上动手。但得小心。”
    “你打算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沈砚说,“不能因为怕,就缩回去。”
    第五十天,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砚哥儿,你最近瘦了。”
    “没瘦。”
    “瘦了。”陈伯蹲下来,“你娘走的时候,你也瘦了。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说,就往肚子里咽。”
    沈砚没说话。
    “现在也是。”陈伯说,“什么都不说,就往肚子里咽。”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陈伯,你说,我做错了吗?”
    “错什么?”
    “扳倒孙家。”
    陈伯愣了一下。
    “你扳倒孙家,青牛村的人都在谢你。你错什么了?”
    “但孙家倒了,又来了新的麻烦。”沈砚说,“陈明远被贬了,李县丞要拔掉我,还有人想利用我。”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做对的事,别管对不对得起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爹说的?”
    “你爹说的。”陈伯说,“他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但他说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沈砚没说话。
    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晚上,沈砚把绢布铺开。
    上面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被人陷害罢官的时候,后不后悔?
    绢布没有回答。
    但沈砚觉得,太爷爷如果活着,一定会说——
    不后悔。
    他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