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陆沉洞府内的丹药香气。
叶凡站在门外,身上披着陆沉那件沾满丹灰的旧袍子,内门山道上的风吹过,带着一股比外门清冽数倍的凉意。
他没有立刻动身。
方才在洞府内,陆沉最后那几句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
魔道之物。
惊天大案。
全宗戒严。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分量重得压人。
叶凡顺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沿途所见,加深了他对陆沉话语的理解。
巡查的内门弟子比他来时更多了,三五成队,个个神情肃穆,腰间佩剑的剑穗都绷得笔直。偶尔有弟子御剑飞过,也是来去匆匆,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整座内门,像一口被猛火加热的锅,锅盖死死压着,里面的水汽却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叶凡将青铜副令收进怀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杂役。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沉透露出的那点零碎信息。
一个潜伏在宗门内的魔道奸细。
出手重伤了一位长老。
盗走了宗门要物。
宗主震怒,下令彻查。
听起来,像是高层之间的风暴,与他一个刚从灵焰残区死里逃生的外门弟子八竿子打不着。
可叶凡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走到内外门交界的石桥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冒了出来,像一道阴冷的电光,瞬间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潜伏宗门……至少五十年。
出手狠辣,来历诡谲。
叶凡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了山下黑市那个戴着青衫面具的男人。
那个男人,随手就将十颗品质上乘的凝气丹扔进水坑,只为嘲讽一句“妄图染指极境的蝼蚁”。
那个男人,拿出了一门需要自焚修为、倾家荡产才能修炼的《九龙搬血》。
那个男人,神出鬼没,仿佛对天剑宗附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当时叶凡只觉得对方是个行事乖张的神秘散修,可现在,将这些细节与陆沉透露的“魔道奸细”特征一对……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叶凡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个卖给他功法的青衫面具人,就算不是这次大案的元凶,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自己,一个与这名头号嫌疑犯有过直接交易的人……
叶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
去告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
怎么告发?
说自己在黑市摆摊,一个疑似魔道奸细的人,用一本邪门功法换了自己十颗凝气丹?
执事堂的人第一个问题就会是:你一个锻体四阶的外门弟子,哪来的十颗凝气丹?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会买一本听起来就不是正道的功法?
第三个问题:你是不是他的同党?
叶凡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抓进刑堂,被人用搜魂术把脑子翻个底朝天的下场。
到时候,别说《九龙搬血》的秘密保不住,连他胸口这尊能合成万物的赤金小炉,都得被人挖出来!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能说。
别说宗门执事,就连看似可以合作的陆沉,也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叶凡咬了咬牙,将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惊惧强行压了下去。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掺和这趟浑水,而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桩大案吸引过去的时候,抓紧时间,把自己变强!
只有实力,才是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这么一想,心里的慌乱反而平复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一头凝气后期的火蜥蜴尸体,拿去安平城卖给安庆远,绝对是一大笔灵石。
一枚意外得来的雷核,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还有从灵焰残区搜刮来的一大堆火属性废料,足够小炉饱餐一顿,合成出不少好东西。
再加上刚到手的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一趟灵焰残区之行,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但收获也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叶凡的脚步重新变得沉稳。
他已经规划好了接下来的路。
先回废阁。
把火蜥蜴尸体和雷核这些烫手的东西处理掉,换成实实在在的修炼资源。
然后,利用新到手的火属性材料,催动小炉,看看能合成出什么。
自己刚刚完成四转,修为只恢复到锻体五阶,体内还压着庞大的药力没有消化,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闭关。
等实力再进一步,就去陆沉地图上标记的另外两处禁区——寒毒潭和另一处未命名之地。
一回生,二回熟。
既然灵焰残区的火毒能被《九龙搬血》炼化,那寒毒潭的寒毒,多半也行!
这些在别人眼里的绝地,对他而言,就是一座座尚未开采的宝库!
叶凡越想,心里越是火热。
他加快脚步,穿过外门嘈杂的山道,绕开几队巡查的弟子,径直朝着后山废阁的方向走去。
废阁还是老样子,偏僻,冷清,空气里飘着一股丹渣和废料混合的怪味。
叶凡远远看着自己那间破屋,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尤其是在外面经历了生死一搏,又窥见了宗门风暴的一角后,这间能让他安心催动小炉的破屋,就显得格外珍贵。
他盘算着,等下回去就把门窗加固一下,再挖个地窖,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起来。
然而,就在他距离破屋还有百十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那间破屋的窗户上。
那扇用烂木头拼凑的窗户,此刻正虚掩着。
一阵微风吹过,窗户被吹开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叶凡清楚地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他屋里晃动!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箱笼被翻动的窸窣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叶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骤然沉了下去。
他身上那件从陆沉那里拿来的旧袍子无风自动,一股刚刚在灵焰残区核心才平息下去的暴烈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好家伙。
自己这间连耗子都不愿意多待的破屋,居然还招贼了?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脚下那双只剩半截的踏火靴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身形微微下伏,如同黑夜中准备扑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间正在被翻动的破屋,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