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的气氛又这么个沉闷法,真能把人憋疯了……”
嘿嘿笑了,玄小香道:“展爷,我也想得到你这种情形,所以前脚才踏进庄,后脚就跟
着赶来向你请安啦!”
展若尘道:“亏得你来,否则,我不知还得要闷上多久……”
眉毛一扬,玄小香道:“娘的,鲍伯颜和东门武这两个家伙,就和两块木头一样,呆板
得连穿衣裳都从不改变顺序,个性又冷癣,大半天放不出一记响屁来,那两张盘儿成日里阴
沉的不见阳光,枯燥无味之至,别说你了,展爷,我和他们搭档了这多年,也同样消受不
了。”
展若尘道:“不过,他们二位对我还蛮好,只是不大爱讲话,偶而开口,亦仅廖廖数
语,要言不繁……”
玄小香笑道:“这两块料,他们敢对展爷不敬?老夫人的宾客,给他们加上十付胆,他
们也不敢稍有轻……”
展若尘低声道:“对了,玄兄,这楼主回未以后,问起过我么?”
搔搔头,玄小香道:“这却不甚清楚,老夫人一回来,我就被派出去了,直到现在,只
见了她老人家一面,连句话还未说上……”
展若尘如释重负的道:“想是楼主心情慢郁之故,玄兄,你若得见楼主,尚烦代为请
安……”
玄小香颔首道:“我记着了,展爷。”
略略犹豫了一下,展若尘出自于一种愧疚的心理,试探着问:“楼主遭此变故,其枪失
之情不言可喻,玄兄,那位施嘉嘉,施姑娘,想必陪侍楼主左右,疏导愁怀,温言解忧
吧!”
玄小香道:“听他们说,施姑娘倒是把持得住,反对老夫人劝慰有加,但他们老少两位
最近却不常处在一起,我想大概是怕伤心人见伤心人,流泪眼对流泪眼,更增悲了气氛,老
夫人看到施姑娘,自然会联想到儿子,施姑娘见着老夫人,又何尝不益增哀痛?两个人中系
着的是一个人,这个人一旦不在了,给双方的惨重打击乃是不消说的,人活着,最怕就是没
了个指望……”
咀嚼着玄小香最后这句话,展若尘又是冷汗涔涔……
“是的……人活着,最怕就是没了个指望……”
玄小香又接着道:“我已经好些天没见着施姑娘了,就算见着,又能说些什么呢?妇人
丧子的哀痛,失夫的悲凉,都是没有法子用言语慰藉的……”
展若尘低哑的道:“设身此地,当能体验……”
玄小香在瘦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道:“你也累了吧?展爷,我看你该歇一会了……”
展若尘果真觉得有些疲乏,但是,他也知道这疲乏的原因不是由于身体的软弱,而是来
自精神上的沉重压力,亦向玄小香报以微笑,他道:“我还好……”
站起身来,玄小香道:“展爷,你休息吧,我就不再扰你了,一得空,我便会过来相
探,和你聊聊解闷……”
展若尘十分感激的道、
“多谢你的关怀,玄兄,随时欢迎莅临把晤。”
当玄小香走到房门,前脚尚未跨出去,一条身影已从斜里撞上来了,他反应极为迅速的
暴退三尺,定睛望去,不由骂了起来:“鲍伯彦,你他娘是失了魂啦?这等六神无主法?连
走路也跌跌撞撞的,不怕碰掉你那颗脑袋?”
来人正是身材高大,紫酱脆膛的“回手刀”鲍伯彦,这位一向木钠寡言的“星字级”
“四把头”,竟然满额汗水,气喘吁吁,像有什么大事临头一样,恁般急切法,他猛的煞住
势子,冲着玄小香干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香哥,香哥几时来的?我还真没见到!”
哼了哼,玄小香道:“不用他娘叫得这么个熟络法,香哥香哥,只怕你肚子里在操我十
八代祖宗也未可定,至于我几时来的,怎么着,莫非还要预先向你请示方可?在‘金家楼’
这一亩三分地,我玄小香哪里不能去?你他娘管得着这一段?”
抹着汗,陪着笑,鲍伯彦道:“香哥别生气,我可不是有意冒犯,实是方才奉到“大金
楼’传谕,特来向展爷禀报……”
“大金楼”乃是金申无痕居位之处,也便代表了“金家楼”的最高权威,一听“大金
楼”这三个字,玄小香立时神色一凛,忙道:“你是快说呀,‘大金楼,传谕有什么要
事?”
喘了口气,鲍伯彦道:“老夫人就要传见展爷……”
玄小香赶紧问:“什么辰光?什么地方?”
鲍伯彦道:“半个时辰之后,就在‘相意轩’前面的‘临风阁’,传谕交代,要我们以
软兜好生抬着展爷过去,莫使展爷劳累着……”
点点头,玄小香道:“你快去准备,我来侍候展爷梳洗换衣,时间上得配合好,可别让
老夫人先到‘临风阁’等着……”
鲍伯彦道:“那就有劳香哥了。”
挥挥手,玄小香三脚并作两步的转了回来,朝着半倚床上,表情怔仲的展若尘,龇牙一
笑:“展爷,你都听到啦?”
似是微微一震,展若尘有些不安的道:“是的,我都听到了,楼主要传见我。”
玄小香来到榻前,催促着道:“还请展爷梳洗更衣,我就在这里侍候着,得赶点紧,老
夫人行事一向准时,展爷先到比较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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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若尘点头道:“当然,岂有使楼主相候之理?”
端详着展若尘,玄小香轻声道:“展爷,你似是有点不大愿意和楼主朝面?”
展若尘坦然道:“我怕……”
睁大了眼,玄小香不解的道:“你怕?怕什么?楼主一向对你很好呀……”
叹了口气,展若尘道:“就是因为如此,才益增心头负担,玄兄,我怕见一个孤伶老人
的绝望神情,怕见她那强制本身痛苦的关怀,也怕那染着凄枪的笑脸,她赐予我最宝贵的,
我却在她遭至如此惨痛之际无以为报……”
感动的点着头,玄小香道:“展爷,你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老夫人若知道,也必会觉
得慰藉,你就硬着心肠去吧,少楼主已经死了,不但你,神仙只怕也变不回一个同样的少楼
主来,这是既成的事实,谁也没有法子,说不定老夫人见了你,和你聊聊,会多少消泄一点
积在她心中的郁气……”
展若尘徐缓的道:“但愿如此吧……”
玄小香殷殷的道:“展爷,在老夫人面前,尽量少提少楼主的事,免得又勾起她的伤
感,多陪老夫人扯些别的,好叫她心思转一转,舒畅一下……”
展若尘道:“我想是知道了。”
玄小香又道:“和老夫人说话,有什么,说什么,不必吞吞吐吐,转弯抹角,她喜欢爽
直干脆的人,最讨厌婆婆妈妈,黏缠磨蹭的一套……”
笑了笑,展若尘道:“我晓得她这个性。”
上来掀开被子,玄小香道:“那就快点起来收拾收拾吧,辰光业已不早啦。”
在玄小香的搀扶下离榻下地,展若尘试着走了几步,边道:“还好,运力使劲,尚不太
感牵强……”
扶着展若尘坐在椅子上,玄小香一面为展若尘在橱里挑捡衣衫,一面道:“身子手脚不
够灵便没关系,展爷,要紧的是精神得打点起来……”
是的,精神得打点起来,展若尘明白,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金申无痕那种慈悲下所加
强的压力,更有本身来自灵魂深处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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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残阳《霜月刀》
第 九 章 细说悲欢
“临风阁”名如其所,是一处爽洁明敞,又带着几分飘逸韵味的地方,建筑的格局也显
得特别的古朴强浑,线条简单而有力,稚嫩中,含蕴着突出的拙实感——
它是全用桧木原干叠架起来的一座正方形楼阁,分上下两层,下层只用合抱的四枝粗大
木柱为支撑,没有隔问及墙壁,四周半垂着宽长阔大的竹帘,光洁润亮的地板泛着紫褐色,
却仅有一张兽腿矮几摆在中间,一列特大特宽的原木楼梯延展上层。楼阁之上,也与地下一
样简洁明净,只是地下铺了层锦毡,矮几改成八角檀木镶嵌云石面的高桌而已,在这里,掀
帘眺望,可以看见“金家楼”绵亘逸逦的景色一角。
展若尘抵达“临风阁”的时候,金申无痕还没到。
陪伴他来此的鲍伯彦与东门武二人,双双垂手肃立在阁外正面的木阶两侧,另两名抬扛
软兜的大汉,各自扶着软兜的一边木杠;远远的直挺挺卓立着——
“金家楼”规矩之严,只有这个小小的动作,便可显示一斑!
展若尘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一张大师椅上,他觉得心跳得厉害,双手手心不时沁出黏湿
的冷汗,连喉咙里也泛着那等的干苦了……
金申无痕并没有令展若尘等得太久,她在约定的时间里准时来到;
十名黑衣大汉簇拥干她左右,一抵阶前,这十个人立即分散四周,由金申无痕独自拾级
登阁。
扶着太师椅的靠手,展若尘有些吃力的起身相迎,他凝视着缓缓自阶梯上来至面前的金
申无痕——
这位江湖道上独一无二的女霸,辽北的巨鼎,“金家楼”的主子,仍然是如此的雍容、
深沉,如此的威严、平静,若一定要在她的形色上寻找一点与往常不同的什么,那就是凭添
了几分肃厚之气,眉字之间,业已透露着平时罕见的倦意,浮现着几不可察的老态了……
蹒跚的走前几步,展若尘长揖为礼:“展若尘向楼主请安……”
雪白的衣袖轻拂,金申无痕的语音微见苍哑:“坐,你不必多礼。”
待到金申无痕落座之后,展若尘才打横坐下,金申无痕望着他,和祥的道:“来到‘金
家楼’,有十几天了吧?”
展若尘恭谨的道:“正好十天了,楼主。”
点点头,金申无痕道:“他们照护得还周到吧?听说你的伤势已经大有起色。”
展若尘道:“承楼主德泽所被,各位贵属相待甚殷,巨细无遗,若非楼主意慈与‘金家
楼’上下的一体关爱,只怕我早已魂幻飞鸿,尸与泥朽了……”
双眸中漾起一抹凄然,金申无痕宛如有所感触,她闭闭眼,低沉的道:“本来,一回来
就想过去瞧瞧你的,但心情不好,也就暂且搁下了,希望你能够谅解……”
展若尘忙道:“楼主关怀,恩德如山,我该先向楼主叩谢,又怎敢劳驾来探?尤其楼主
新遭切痛尚竟念顾于我,垂顾之情,更令我惶恐愧疚,无以复加……”
轻喟一声,金申无痕平静的道:“那件事,想来你也听说了?”
展若尘小心的道:“真是不测,楼主,还请节哀珍摄……”
金申无痕的笑颜苍白而勉强:“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得大多,不但烦,更且有些麻木
了……展若尘,世上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乃是无法加以补偿的,也是难以用慰藉来宽释
的,它就是那么实兀的消逝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没有相同的第二个,贯注了多少心血,
多少情感,多少挚爱在上面,一下子,全化虚幻,有若南柯一梦,只是,梦醒后的那份空茫
茫,却叫人好生难以承受……”
展若尘轻声道:“我了解,楼主……”
摇摇头,金申无痕道:“不,你不了解,除了我自己,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了解我
的心情与我的感受,展若尘,这已远远超过了痛苦,超过了悲哀,超过了忧戚,这是一种诅
咒,一种灭绝,一种灰白的迷茫,人活着,失去了寄托和希望,也就意义不大了……”
展若尘脸色显得青郁阴晦,他呐呐的道:“可是,楼主肩承半天,担负一方重荷……”
金申无痕苦涩的道:“不错、要不是我的责任未了,往后的日子,真个不再消磨也
罢……”
舐舐嘴唇,展若尘道:“楼主,我知道徒托空言,干事无补,对你如今的悲楚及切痛毫
无帮助,但……但我一片挚诚,出自肺腑,渴盼能在楼主这等凄哀的心境下略尽棉薄,若能
为楼主稍解愁怀,也算聊报恩德于万一……”
往椅背上一靠,金申无痕吁了口气,温和的道:“展若尘,你的热诚可感,盛情可嘉,
我都心领了,然而,事实上你帮不上忙,不但你,任何人都帮不上忙,这是一桩永远无法挽
回的失落,我已说过,不能替补,不能充填,不能模仿,就像辰光,它过去了,再也不会转
回,我们活在世间里,但这一刻的时间,却永不是方才那一刻的时间了……。
展若尘觉得胸隔间宛似塞窒着什么,他近乎挣扎般道:“楼主,我好惭愧……”
金申无痕淡淡的道:“无须如此,我儿之死,和你毫无牵连,你不要为了难解我忧而滋
生不安,这就过于自苦了,展若尘,我很欣赏你,我不愿你在情绪上受什么影响。”
展若尘沉重的道:“楼主,你是个慈悲的人,有时候,慈悲的令人痛苦。”
眼下的肌肉微微抽搐,金申无痕低徐的道:“像对我的孩子,……我爱他,宠他,护
他,样样为他设想,端端依着他,……这也算是一种慈悲吧?也算是一种痛苦的慈悲吧?他
死了,是不是我加诸于他大多的慈悲而害了他?”
展若尘的话,原是暗示他自己心中的矛盾与不安,但金申无痕却联想到另一方面去了,
展若尘不能点破,也无法再接引下去……揉抚着面颊,金申无痕又道:“展若尘,你知道我
只有这一个儿子?”
背脊上浮起一阵冰寒,展若尘振作着道:“我听他们提过……”
金申无痕缓缓的道:“那是我在上三十岁以后才生的一个儿子,是头胎,也是最后一
胎……少强小的时候,身底子不够结实,多灾多病,有三个姑娘日夜照顾他,我还不放心,
整天盯着打转。恨不能口里含着,眼皮子上供着,费了多少精力,耗了多少心血,孩子总算
一天天的长大了……他小时候模样就逗人怜爱,长大之后更是又俊又俏,一表人才,谁见了
都夸。在他十五岁那年,就有人上门提亲了,好多名门大户的闺女,他都看不上眼,也难怪
孩子聪明,出身不差,加上又生得俊,自视未免过高,我也由着他顺着他的个性发展,我一
直相信,我的孩子有其独特的品质与超俗的观念,这孩子,比他老子可要强多了……”
展若尘没有作声,他很难过——
金申无痕虽是女中之英,一方之豪,但在谈到她的儿子的时候,却如同天下任何一个溺
爱的母亲相似,咦叨、娇宠、盲目、自味,更带着那样可笑可悲的做色,在母亲眼中,儿子
总是完美无暇的,是没有不可原谅的过失,这种宽怀,这种大度,是深挚的爱,却也是相反
的害,往往,母子间的亲情,便蒙蔽了孩子或许不值夸誉的另一面,而母亲的宽恕,却不是
人人能够接受的,金少强就是一个惨酷的实例……
于是,金申无痕又悠悠的说下去:“成长是一桩多么不易的事,用时光、爱心、关注,
加上衣食的堆砌,才慢慢把一个人自襁褓中拉把大,可是,毁灭却大简单了,只须一刹,一
刹的前后,那段辛苦的成长过程便会灰飞烟灭……有时候,我不相信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他原是如此熟稔又如此亲切的生活在我身边,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犹在耳际,他的呼
唤,也仿佛又是方才的事……”
展若尘的感受极为复杂,但愧疚与惶惊的成分却无疑是最多的,他干涩的咽着唾沫,沙
哑的道:“那个给予楼主这般创痛的人,在明白事实的因果相关之后,说不定也会深觉悔
恨,自责不已……”
金申无痕冷冷一笑:“你是指那个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展若尘艰辛的道:“我是说,一位母亲在失子之后的悲哀与空虚,足以掩盖这桩不幸的
起始因由,假如那个‘凶手’能够及早知道的话……”
金申无痕阴沉的道:“这个借口,不能拿来当做那个天杀的屠夫脱罪的理由,他谋害了
我的儿子,毁去了我这一生的指望与寄托,我就必须要他补偿,血债血还,他给予我的,我
便给予他,这并不仅是他用生命可以抵偿得全的……”
怔了怔,展若尘道:“楼主是说……’’
金申无痕幽冷的道:“一旦把那凶手找出来,我必灭其九族,诛其亲朋,我要他以最惨
痛的代价,来补抵他的罪行!”
展若尘视线低垂,喉咙里宛似梗着什么:“怕又是一片惨愁……”
金申无痕忽然感喟的轻叹:“是一片惨愁,这原就是惨愁的事——打少强遇害的那一刻
开始,但那个人并未替我设想,我又如何来为他包涵?他做下的,便必须承担,在任何情形
之下,这皆是无可变易的铁则!”
咳了一声,展若尘道:“楼主,可有那人的下落?”
表情晦暗了,金申无痕沉沉的道:“还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杀害少强的凶手是一个人或
者两个人以上?但我将一直查探下去,追索下去,我相信,迟早也会得悉真相,把那心狠手
辣的恶毒东西给抓出来。”
展若尘低声道:“眼前是否掌握了某些线索?”
金申无痕叹了口气:“曾经有几个可疑的目标,但追查至最后,都证明这些人是无辜
的,目前尚没有确切的线索,我已发动所有的力量,分别从各个阶层,相关的组合与可能的
环境中去明查暗访……我的人手最多,在这里,我的话极有份量,各行各道也很尊敬我,照
说,应该能找出点端倪来才对。”
展若尘喃喃的道:“这些天来,也真苦了楼主……”
金申无痕道:“我当然苦,但还有一个人怕比我更苦。”
展若尘道:“楼主是指施姑娘?”
望了展若尘一眼,金申无痕道:“你也听他们提过么?”
微微颔首,展若尘道:“听说,施姑娘是楼主的义女?”
金申无痕原本霜凝雪封的面容上,这时才浮现起一丝暖意,她双手互合,置于膝头,徐
缓的道:“不错,嘉嘉是我的义女,说起来,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展若尘没有打岔,是一种倾耳聆听的模样。
金申无痕似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道:“嘉嘉是个私生女,她的母亲,早年和
我是非常要好的结拜姐妹,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当然也有着一般少女的憧憬和幻想,那真
是一段做梦的日子……后来,嘉嘉的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是个相当英俊出色的男人——至
少,表面上是如此,他们由相识而相恋,好得不得了,嘉嘉的母亲便也和许多痴情的少女一
样,终于奉献出她的贞操。可憾又可恨的是,这个男人对于她,并不似她对这个男人般的真
心真意,等到嘉嘉的母亲有了身孕,尚在编织着另一个新的美梦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不告
而别,从此音信俱无,遗弃了嘉嘉的母亲,以及未临人世的嘉嘉……”
展若尘道:“典型的负情故事,楼主,亘古以来,这样的错误便不曾停止,在夭涯海角
的每一隅都循环反复的发生,值得惋叹的是,当局者往往沉迷不悟,待到猛省回头,却已悲
恨铸成,无以为补了……”
点着头,金申无痕道:“正是如此,嘉嘉的母亲便也走上了这类结局中大多数爱害者所
惯循的道路——自杀,她是服毒而死的,由我去收的尸。我永远忘不了她的那副惨状,尸体
全身浮肿,肌肤透着乌紫,原本娟秀姣好的五官扭曲得整个变了形,七窍中全凝着血渍,连
嘴里的舌头也都啮烂了,这证明她在临死前是受了多大的痛苦。那时,嘉嘉才刚满周岁,抱
在一个奶娘怀中,见到我,便咧嘴憨笑,可怜的孩子,尚不知小小的年纪业已失估,她何从
明白人间世上竟是这般辛酸与险恶呢!”
展若尘道:“那个男人,实在可恨!”
金申无痕道:“是可恨——我是接到我这位小义妹托专人送来的绝命信之后,方才知晓
一切,当我专程赴去,则除了收尸入殓,任何什么忙也帮不上了,对于死去的人,我无力为
助,但对活着的人,我却多少能以发挥作用。小嘉嘉的将来自然由我承担,那个负心汉,我
也饶他不过,就在嘉嘉母亲死后的第三个月,那负心汉便被我手下的几个硬把子缀上圈住,
却算他命大,只留下一条右臂,仍被他活出命去。”
展若尘道:“楼主是如何找着那人的?”
金申无痕恨声道:“这小子遗弃嘉嘉母女之后,独个儿潜到鲁边‘黄石镇’去消遥快
活,他有名有姓,且属同道中人,加以不肯安份,要找他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我已说过,
我的力量很大,执意要寻某一个主儿,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恨只恨我那小上七岁的义妹事
先没有托我为力,否则,尽可在悲剧酿成之前将那人抢回,迫其就范,便不会有后来这么多
的凄惨了……”
展若尘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楼主已是如今的身份?”
金申无痕道:“我比嘉嘉的母亲大七岁,在她出事的时候,我已嫁到金家有六年了,那
辰光,当家的还是老头子,不过,老头子事事依我,也就和我自己当家差不多,我义妹的
事,他全由着我的意思做,记得把嘉嘉抱回来的那年,少强也才只有一岁半,约莫大上嘉嘉
六个月不到……”
展若尘道:“他们应是一对。”
金申无痕的表情再度黯然了:“少强与嘉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的情感又
好,配成夫妻,最是恰当不过,却不知是金家或申家上辈子作了什么孽,遭此大嫉,落得这
般光景,好好的一个家,一段缘,就这么生生拆散了……”
展若尘低声道:“施姑娘必然伤痛逾恒……”
金申无痕道:“这孩子挺能撑,她有着她娘刚强的性子,也承得我儿分强傲的脾气,表
面上颇为抑制,但我晓得,她内心的哀痛必是无以复加的……”
双手不觉得抽扭了几下,展若尘失手杀人无计,却甚少体会得到杀入之后被杀者那些身
后凄楚的牵连,死了的人固己一瞑不视,有无俱空,但活着的人却情何以堪?想着,他又感
到背脊泛寒……
金申无痕生硬的笑了笑,道:“往后的日子,可难打发了,我已五十有多、大半截人土
的人,世问的悲欢离合,也经得不少,好歹,看得淡些,没了指望的岁月固是过得兴味索
然,但想想来日无多,也就心怀顺畅些了,我担心的却是嘉嘉这孩子,才双十年华,正是大
好青春的光景,将来她可怎生消磨啊广
展若尘问道:“他们可已有了正式名份?”
金申无痕道:“还没有,我倒愿意嘉嘉能够再遇上一个投情合意的人,也好托个将来,
像这样伴着我这孤老婆过下去,冷冷清清的虚掷光阴又算什么?我自己的儿子死了,却不能
耽搁人家姑娘的青春,不说嘉嘉,也对不住我那九泉之下的老妹子……”
展若尘道:“但,这是不能勉强的事……”
金申无痕道:“嘉嘉业已向我再三表明,她愿终生侍奉于我左右,孩子的孝心我晓得,
也很领情,可是我还不至于糊涂自私到这步田地,我无权,也不忍剥夺孩子的未来,占据她
眼前的美好辰光。莫说嘉嘉是我的义女就算亲生女儿,我亦不会答应像这样的愚孝行为……
待过了这段天愁地惨的日子,我再替她挑拣挑拣着,我的儿子够条件,我相信比我儿子条件
更好的也大有人在,问题是,如何来撮合,如何来培养双方的情感……”
展若尘颇有感触的道:“楼主,你真是一位忠厚长者……”
笑笑,金申无痕道:“对于我喜爱的人,是的,但对某些人来说,我是个最可憎可怖的
孤老太婆……”
展若尘道:“那些人不了解你……”
金申无痕道:“不,就因为他们太了解我,才会对我订下这样的断论。”
想起一件事,展若尘问道:“方才,楼主说到施姑娘的父亲曾被楼主属下围杀,斩其一
臂之后吃他突脱逃去,后来有否再获此人消息?…
金申无痕道:“这小子滑溜得很,那次被他逃脱之后,至今二十余年了,就再也不见此
人踪迹,说不定早已客死异乡亦未可言。”
展若尘叹喟的道:“不知施姑娘对她这位生身之父有何感觉?”
金申无痕气忿的道:“打我那小义妹有了身孕的事被那人得悉,这负心汉找机会走了
后,开始直到孩子生下来,满了周岁,到我那妹子死了心,服了毒,嘉嘉从未和她这可恶的
生身之父见过面,她长大之后虽然明白此中梗概,却又从来不问不提,我想她纵有父女之
情,却也不会少了对她父亲的怨恨!”
展若尘接着道:“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缠,错杂关系,真是难以明阐曲直……”
望着展若尘,金申无痕道:“你是个明白人,展若尘,我也很看得起你,希望你伤势大
好之后,能在这里多盘桓些时日,我们多聚聚聊聊,可别急着就走,尤其在我如今的心境
下,你该委屈点顺着我,少拗着头,嗯?”
展若尘心里叫苦,不免的嗫嚅着:“这个……”
金申无痕顿时不快的道:“什么这个那个?刚才还说你是个明白人,怎么马上就犯毛病
了?展若尘,我高着于你,你也得叫我顺顺心!”
咬咬牙,展若尘道:“是,楼主,只怕打扰大多……”
微微一笑,金申无痕道:“找一个看得起,又谈得来的角儿还真不容易;展若尘,我觉
得你很多地方都合我的脾胃,是条汉子,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所以,你便久住些时陪陪
我,至于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今后不要再提,别说你一个人,就算三千二千,我也照样大鱼
大肉承担得起。”
展若尘忙道:“多谢楼主高情,我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挥挥手,金申无痕站了起来,和蔼的道:“好生养伤,过些日等你身子痊愈了,陪我四
处走走,‘金家楼’景色不错,‘长春山’更是明媚钟秀,有许多地方颇堪一瞧……”
起身站向一边,展若尘道:“是,楼主。”
于是,金申无痕缓步离去,望着她那沉稳坚定的背影,展若尘不禁在惶愧中更生迷
惆——
将来,会是怎样一个发展呢?果真如他所言,人与人之间恩怨的纠缠,关系的惜杂,乃
是难以阐明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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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残阳《霜月刀》
第 十 章 翠峰雅秀
当展若尘的创伤完全痊愈,已是他来“金家楼”一个半月以后了。
自从在“临风阁”与金申无痕见过一面,他迄今未再晤及这位“金家楼”的主子,但
是,养伤期间,金申无痕却多次遣人送来一些珍罕补品,丰美吃食,处处表露出她对展若尘
的关怀与爱护。然而,展若尘感激在表面,痛苦在心中,越承受金申无痕的关注,他便越加
深一层愧疚,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金申无痕是否业已知道内情,而却以这种破格的德泽来
折磨他?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展若尘的日子就是吃与喝缀连起来的,呼啸临头、很烦闷,可
是他却无可奈何,因为金申无痕不让他离开,照这位“金家楼”主子的话说,展若尘的伤势
虽已痊愈,仍须有一个时期的调养,目前,他就正在调养期间。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梳洗过后,换上一袭干净素雅的淡青长衫,想独自到外面溜达,
散散心。
也只是方才跨出门口,“蹦猴”玄小香便鬼灵精般一下子跳到他的面前。
展若尘微笑道:“玄兄,你今天好早!”
玄小香笑得龇牙道:“越早过来侍候,便越见我对展爷的一片心意哪!”
展若尘道:“实在闷得慌,玄兄,陪我走走如何?”
玄小香道:“自是遵命,展爷,你说吧,去哪里?”
伸手朝后面的“长春山”一点,展若尘道:“上山去看看,怎么样?”
玄小香道:“我是主随客便,但是展爷,你身子才利落了没几天,往山上攀,自忖吃得
消?”
展若尘莞尔道:“别把我看得这般弱不禁风,休说我那旧伤业已康复,体气更胜往昔,
便在疗伤期间,若拿鸭子上架,也一样攀得上这座山去!”
玄小香拍手道:“成,展爷,我们开路!”
两人由“金家楼”的边沿,抄小道直趋“长春山”脚,一面走,展若尘一面浏览“金家
楼”的建筑格局,不由赞叹着道:“这地方的亭台楼阁,池树园谢,配搭得真好,无论形
式、格调、风味,或位置、角度、地势,真是匠心独具,有恰到好处的美妙;尤其气派恢
宏,明雅互见,真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土,住在这里的人,真是有福了。”
玄小香走在前面引路,他回头一笑道:“展爷果有这样的感觉么?”
展若尘道:“当然,难道你没有?”
玄小香轻声道:“如果展爷有意长住于此,乃是我们老夫人最欢迎的事,像你这样的人
才,挑着灯笼都不好找,怕只怕我们主子,留不住你这座大菩萨呢……”
心头微震,展若尘忙道:“玄兄说笑了。”
玄小香正色:“一点也不是说笑之词,展爷,据我所知,者夫人对你实是另眼相看,就
算对那些她极为赏识的人,也甚少如此关注礼遇过;展爷,你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或某些符
合者夫人脾胃的长处,她人前人后,一再表露出对你的好感,设若你稍稍示意,老夫人绝对
会有所安排……”
展若尘苦笑道:“不瞒你说,玄兄,我一介草莽,半生孤寒,玩刀之外,只落了两手血
腥,满肩恩怨,朋不朋,友不友,前程后路,皆乃茫茫一片,又哪来什么与众不同的长处?
幸得楼主救命施德,授我于濒绝之间,楼主相待甚厚,仅是慈悲天性,仁厚存心所使然,我
是何人,岂敢得寸进尺,再生非份之想!”
连连摇头,玄小香道:“你错了,展爷,可别妄自菲薄,自己小看了!真的,我们老夫
人对人不差是真的,但若只是搭救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断不会这般殷殷垂怜,关怀
有加,她对你如此爱护,则必然有着某项特异的原因在内,至少,原因之一是她欣赏你,老
夫人向来喜欢把她欣赏的人留在身边。”
展若尘低沉的道:“玄兄好意,我是心领神会;但我天涯飘泊已惯,养浪荡不羁的个
性,长长局处一地,恐怕不能适应,老夫人关爱之情,也只好另谋补报了……”
玄小香恳切的道:“展爷,咱们也算机缘,能够处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再说老夫人对
你这样礼遇,你若留下,将来在‘金家楼’还怕没有发展?有根有业的日子,总比长年在外
飘零来得安稳呀……”
叹喟着,展若尘道:“我实有苦衷,玄兄……”
玄小香忍道:“该不是为了你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吧?”
展若尘道:“我以前说过什么话?”
玄小香道:“你曾说,承受大多,也是一种负担及痛苦……”
展若尘默然片刻,道:“若你处在我这样的境遇中,玄兄,你也会深有感触的。”
搔搔头,玄小香道:“不是我斗胆说你,展爷,你有时候委实讳莫如深,城府幽深,叫
人弄不清楚你心里的想法……”
展若尘平静的道:“也不尽然,常常,我是很坦率的,大约近些日来,心情的沉闷,令
我多少变得内向些……”
他们不徐不缓的向山脚下走着,山里的空气十分新鲜,在一股凉沁中带着淡淡的甘甜味
道,每吸一口,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熨贴多了……
走着,展若尘问道:“有个把月未谒及楼主了,玄兄,希望她不会在今天传见我才
好。”
玄小香笑道:“放心吧,展爷,老夫人不但今天不会找你,这三五日内也都不会找你一
她老人家昨晚上出门去啦!”
“哦”了一声,展若尘道:“可是有什么事?”
玄小香道:“听说‘南岭’那边我们一家票号短缺了不少存金,不知是亏损还是溢支,
老夫人亲自前去查算,这一去,那边的人可有得瞧啦。”
展若尘道:“像这类的事,还得楼主躬亲?”
放低了声音,玄小香道:“我说与你听,展爷,你放在心里就好——‘南岭’那家票
号,是我们一十六家票号里最大的几家之一。闻得他们暗里传说,这次短少的存金数目极
大,约莫在十万两银子上下,而且,这家票号的主事人物,乃是二当家手下的红人,‘雷’
字级三把头‘九手金刚’赵双福,这样的情势之下,老夫人若不亲去料理,换了其他人员,
只怕搞不出个名堂来……”
展若尘道:“原来如此,但愿是没有事情,否则,只怕影响所及,贵楼二当家的颜面就
不好看了……”
龇牙一笑,玄小香道:“这是他们的事,谁叫二当家不派我主理‘南岭’的票号?”
展若尘道:“是呀,玄兄,怎么不派你出去当掌柜的哪?”
耸耸肩,玄小香道:“老实说,我的份量还不足以掌理太大的买卖,年前,三当家有意
调我往鲁边带领一支驴马队,我考虑了半天,还是敬谢辞掉了。”
展若尘道:“为什么?”
玄小香颤着一双疏眉道:“太苦了,整天奔波在外,日晒雨淋,饮露吃灰不说,还得担
待风险,一个弄不好,就会脱层皮,俸支是加了一倍,但想想还是不划算。”
展若尘问道:“‘金家楼’的人手调遣,都是由谁总司其责?”
玄小香道:“各级兄弟都有划分出来的地盘及职司,人手的调遣,由各家行的大把头向
三当家禀报,经三当家转禀二当家,再由二当家禀呈老夫人指示列册……”
点点头,展着尘道:“如此说来,还是楼主掌握着最后的权力,这样层次分明,上下节
制,倒也是行使组合群体力量的不二手段。”
侧脸望着展若尘,玄小香道:“展爷,设若你也能加入‘金家楼”我们就更是阵容坚
强,如虎添翼了。”
笑笑,展若尘道:“玄兄高抬我了,凭我一己之力,对‘金家楼’这样一个庞大雄厚的
组织来说,参予与否,其影响都是微乎其微的……”
玄小香忙道:“不然,展爷你是砥柱之材,庙石之用,怎么同一般寻常角色相提并
论?”
展若尘微晒道:“玄兄,我真有点怀疑,你是否受到什么人的示意前来游说于我?”
玄小香嘻嘻笑道:“倒还没有,只是我能仰体者夫人的一片心意罢了。”
拍拍玄小香肩头,展若尘道:“玄兄,人与人相处,重要的是个‘诚’字,至于是否能
够就近厮混,倒无关紧要,你的盛情我很感激,我会真心真意的交你这个朋友……”
玄小香真挚的道:“能得展爷垂顾,真是玄小香的造化了……”
展若尘道:“玄兄无须如此客气。”
现在,他们已来在山脚下,由玄小香领着,沿一条显见是经过人工刻意修筑的道路往山
上行去,这条山道已算是相当宽阔平整了,路面宽有四尺,铺设着漆绵的青石板,青石板上
还沾着湿漉漉的晨雾。而松柏夹道,翠绿掩映,那一股爽逸之气袭人心脾,在凉沁中,泛着
那等出世脱尘的幽雅韵味,人在其中,有种逐步攀向清明之境的禅意……
走着走着,便不觉山路之曲折及盘升,没有多久,他们业已信步来至半山腰上了。
展若尘深深呼吸着道:“玄兄,你叫这样的散步是‘攀山’么?”
嘿嘿一笑,玄小香道:“不叫攀山又叫什么呢?我们总是越走越高了呀!”
展若尘赞叹的道:“这地方真好,景色好,建筑好,设备也好,连上山的道路也开辟得
如此宽敞平整,原是崎岖荒寒的所在,因此便成为一幅赏心悦目的美景了……”
玄小香得意的道:“‘长春山’本来灵秀雅奇,乃天然景致,这条登山之路一开,不但
没有破坏山色的淳朴风味,反而更增它的幽深古拙情调……”
笑笑,展若尘道:“是玄兄设计的吗?”
打了个哈哈,玄小香道:“我哪来这等的眼光?是我们老夫人的指示,施姑娘的构
想。”
点点头,展若尘道:“果然不凡。”
玄小香兴致极高的道:“再往上去,一处断崖边缘,筑有‘楼凤亭’,山顶上,还盖着
‘卧云轩’,都是颇堪一游,格调甚高的地方……”
展若尘道:“你都去过?”
玄小香笑道:“少说也去过百十来次了,‘卧云轩’乃是老夫人常到静慈的所在,平素
有人留住,负看守清扫之责,一般人是不准无故擅入的,但‘楼凤亭’却谁都可以去,展
爷,我们登临一游如何?”
展若尘无所谓的道:“只要你有兴趣。”
搓搓手,玄小香道:“这样吧,展爷,想你尚未进过早膳,我也有点肚子饿了,待我回
去弄包吃食来,再拿上一壶好茶,我们便在‘楼凤亭’享受一番这大好晨光!”
展若尘道:“是不是太麻烦了——”
玄小香忙道:“一占也不麻烦,我一溜腿便到啦,来回至多半个时辰,展爷,有吃有
喝,这光景欣赏起来才越发堪瞧。”
展若尘颔首道:“你这一说,我倒真觉饿了;这样吧,你下去拿吃喝的,我独自往上
逛,先到‘楼凤亭’去等你。”
玄小香道:“就这么决定,展爷,你顺着山路往上走,只拐个弯,便可看到‘双心崖’
亭子便筑在崖边,是用雪白大理石砌造的,一眼分明……”
展若尘道:“我找得着,你快去快回。”
拱拱手,玄小香返身飞奔而去——一路走一路蹦,果真有几分“猴味”。
于是,展若尘管自顺着山道往上走,他的步履悠闲,神态安详,似这样平静的心情,他
已经有好久不曾有过了……
到了山道拐弯的地方,不用细寻,他的视线已被眼前一幅奇秀景色吸引过去——左边,
青翠的树木突然向两侧分开,展露出一片灰黑色的岩面来,岩面向高升处,形成斜坡,坡顶
却似刀削斧凿般急泻向下,造成绝壁悬崖,而一座洁白如玉雕冰砌也似的亭台便筑在崖顶
上;那座亭台是伞形的圆顶,中间以一只粗大的支柱为中心撑着圆顶,四周围绕着浮搂凸花
的上下双重栏干,亭内一圈环状的石桌,内外两圈环状的石凳;亭台的整体,便隐隐散发着
那种如雾般的柔和莹白,有着那种孤挺的、倔做的,但然以承的美感。
吸了口气,展若尘不由加快步伐走了过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山道通向亭台,也有着
一条铺满石板的小路——只是石板的颜色已从青黑改成了淡白。
正当他迫切的想要领略一下处身亭中的风味时,亭台的右侧,在视线被遮的右下方,忽
然有一声惊窒的喊叫声传来。
那是出自一个年轻女人口中的叫声,窒迫而惊恐,似是在突然间遭受到某种意外时的本
能呼喊!
怔了怔,展若尘的反应比他的意念更侠,他的身形猛起,青衫迎风儿飞,人在空中急速
斜旋,似一头鹰隼般凌虚泄落。
亭台的右下方,是六级大理石台阶,台阶向前不及十步,便是雾气轻浮,蒙蒙幽幽的绝
崖,此刻,一个身材窈窕,长发挽结垂肩的女人,正歪倒最下层的一级石阶上,距离她三四
步,赫然是一条粗逾儿臂,通体暗赤并泛着丑恶黑色斑点的毒蛇。这条蛇的整个胴体业已高
高昂立,三角形的头部微微摇晃,鲜红的舌信伸缩不定,发出那种可怖的“嘘”“嘘”怪声
来,它的一双细小又冷漠的碧绿眼睛,也在闪射着恁般恶毒的寒酷光芒———种仿佛戏弄又
满足的寒酷光芒。
蛇在采取这样的姿势时,便是它咬啮猎物之前的最后准备动作了,自准备到攻击,其过
程仅有电光石火般的一刹!
歪倒在石阶上的女人,似乎被吓呆了,她斜倚在那里,以手捂嘴,竟连呼吸都已忘
记——
空中的身形不及沾地,展若尘右臂暴探,一抹冷电射自他的袍袖之中,猝闪于瞬息,那
条毒蛇陡然间紫血喷溅,翻撞于侧,整个身子扭曲扑腾,却再也挣扎不开——“霜月刀”自
蛇的七寸部位穿人,透钉于岩面之内,只露出一截刀柄!
落在石阶的一边,展若尘默默的注视着这个受惊的女人,同时,他也暗中惊讶于这个女
人的美艳——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大概不会超过二十二三岁,眉目如画,肌肤似雪,周身
呈现着那种炫目的冷洁神韵,那种深沉的迫人气质,虽然,她尚在余悸未消的情况之下!
半晌。
少女长长透了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到一侧展若尘的面庞上。
那是一双多么清澈又柔媚的丹凤眼,能令人甘心死在这样盈盈一泓的双眸中!
展若尘凝注着少女的眼睛,没有出声。
轻轻的,少女开了口:“我该如何向你道谢?”
展若尘静静的道:“不必客气。”
少女望了那条蛇尸一眼,悸怖仍在:“这位——壮士,你知道,你救了我一命!”
展若尘平淡的道:“我只是杀了一条蛇而已,或许,那条蛇正打算袭击你?”
少女苦笑道:“打算袭击我?它已经在袭击我了,若非你适时相救,这条蛇的毒液此刻
已经大半渗进我的血液之中——你可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蛇?”
也望了蛇尸一眼,展若尘道:“好像是一种毒蛇………
少女吸着气道:“这是一种本地最毒的蛇类,它名叫‘乌赤斑蛇’,其毒无比,只要被
它咬上一口,人畜都不会活过半个时辰,而且,死得很痛苦,那是属于窒息性的死亡;这种
蛇出现的机会并不很多,想不到我竟会遇上,更想不到的是,在生死一发间有你来救
我……”
展若尘微微一笑:“世上有些很凑巧的事,只是,有些巧得很完美,有些巧得很遗憾,
而完美的巧事比较容易为人所欢迎,嗯?”
少女轻抛秀发,站起身来:“我却不能只为了事情的凑巧,说厂声完美便作罢,壮士,
希望我能报答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一条报答你的途径?”
展若尘摇头道:“这是无须报答的。”
少女看着展若尘,道:“我不愿读亵你……或者我可以送你一点钱?”
笑了,展若尘道:“我不要钱。”
想了想,少女又道:“那么,你是否需要做点生意?只要在辽北一带的任何地方,我都
可以给你机会——定包赚钱的生意。”
展若尘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姑娘。”
少女喃喃的道:“你到底需要什么呢?我总不能白受你的恩惠……”
展若尘低沉的道:“我什么也不要,姑娘,希望你了解,我对你所做的,不是一件物物
相易的事,我只尽了一点本份,人与人之间互助的本份。”
白嫩的面容上浮起一抹红晕,那少女歉然道:“请你原谅我,我太唐突了……”
展著尘道:“没有什么,你原是一番善意。”
少女轻轻的道:“我以前好像未曾见过你,你也是‘金家楼’的人吗?”
展若尘道:“不是。”
似乎微觉讶异,少女道:“‘长春山’是‘金家楼’的私产,不是‘金家楼’的人,极
少有进入的机会,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展若尘一笑道:“‘金家楼’。”
怔了怔,少女不解的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并非‘金家楼’的人,怎么又会从‘金家
楼’来?”
展若尘道:“听起来似乎矛盾,其实内情十分简单,我不是属于‘金家楼’的组合,但
是,我可算‘金家楼’的客人……”
“哦”了一声,少女道:“请问壮士名讳?”
展若尘道:“我姓展,展若尘。”
于是,少女含蓄的笑了:“真巧,原来你就是展若尘呀!那个称号‘屠手’的人?”
展若尘有些意外的道:“姑娘是如何知道我的?”
少女笑得更甜美了:“我义母救了你的命,更带你口来疗伤,‘金家楼’上下谁不知
道?”
恍然大悟,展若尘拱手为礼:“姑娘是施嘉嘉施姑娘?”
少女点头道:“我是施嘉嘉。”
心中有种复杂的感觉涌起,展若尘面对这位金少强生前的爱侣,不由显得局促起来:
“不知是施姑娘,冒犯之处,尚请恕过。”
施嘉嘉忙道:“别这么说,展——展大哥,如此岂不见外?”
展若尘低声道:“楼主对我救命之恩,施医之德,姑娘与楼主谊为至亲,情乃母女,屋
乌相连,敢不同感德惠?”
笑了,施嘉嘉道:“展大哥,我娘救了你,又不是我,你何必说得这么严重?你我之
间,蒙受恩德的人,该是我才对……”
展若尘轻咳了一声,道:“施姑娘怎会独自来到此处?”
施嘉嘉道:“这原是我常来的地方,最近心情不好,来的时候更多;一个人坐坐,想
想,多少也能排除一点郁闷……”
展若尘敏感的道:“少楼主遇害,还请施姑娘节哀顺变……”
沉默了一会,施嘉嘉幽幽的道:“少强的死,我很难过,但更哀痛的却是娘,我心情不
好,主要全为了娘所遭到的痛苦……”
似有所悟,展若尘谨慎的道:“但愿楼主能够早日恢复平静……”
施嘉嘉叹了口气:“娘只有少强一个儿子,也难怪她老人家伤心……”
顿了顿,她忽道:“对了,展大哥,娘对你的印象很好呢,在我面前就不知夸了你多少
次,说你有骨气,有胆识,有魄力,傲而不骄,实而不华,平淡中见精奇,冷肃里现抱负,
娘说,你是一块上好的材料……”
展若尘道:“上好的材料?”
点点头,施嘉嘉道:“娘的意思是,你天生就是那种出人头地,独当一面的人。”
展若尘笑笑,道:“楼主谬誉于我了,江湖过客,孤伶草莽,实不知何以为终,哪里谈
得上这般的雄才大略?”
施嘉嘉道:“你是自谦了,展大哥,娘的眼光从来高人一等,她的观察,是不会错
的……”
风云阁 扫校
柳残阳《霜月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