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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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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朱八斗的困境
    顾渊回到听涛阁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竹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绿色,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渊站在阁前,举起铁剑,挥了一千次才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需要挥剑来让思绪各归其位。
    楚无痕的邀请。
    九宗大比。
    组队
    。守护之剑。
    一万次挥剑能让他忘记这些东西,但只挥一千次,远远不够。
    他收剑入鞘,推开听涛阁的门。
    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和朱八斗给他做的食盒一模一样,上面画着那只胖乎乎的小猪。
    但顾渊没有心情打开它。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竹林,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在同一个夜晚,外门食堂里,朱八斗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外门食堂是一座巨大的石屋,能容纳数百人同时就餐。
    每天晚上,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弟子们排着长队,端着碗,等着打饭。
    饭菜是宗门统一配的,一人一荤一素一碗汤,分量固定,不够可以再加,但需要多付一块灵石。
    朱八斗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在给弟子们打菜。
    “红烧肉,接着!“
    他把一勺红烧肉扣在一个弟子的碗里,动作麻利:“下一个!“
    这是他每天的工作。
    从早忙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站在灶台后面打菜。
    但他不嫌累。
    因为这里是食堂。
    有食物的地方。
    有锅碗瓢盆的地方。
    有烟火气的地方。
    对于一个饕餮灵体来说,还有什么比食堂更让他安心的地方?
    “朱八斗!“
    一个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
    朱八斗抬起头,看到三个弟子站在窗口前。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二十来岁,穿着外门弟子的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
    刘师兄。
    外门排名第十二。
    以刻薄著称。
    “刘师兄。“
    朱八斗咧嘴一笑:“今天想吃什么?新出的红烧狮子头,尝尝?“
    刘师兄没有笑。
    他把碗往窗口一推,冷冷地说:“加三勺肉。“
    朱八斗愣了一下。
    “刘师兄,规矩是一人一勺——“
    “我说加三勺。“
    刘师兄打断他:“你聋了?“
    朱八斗看了看刘师兄身后的两个弟子。
    他们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腰间系着铜色腰带,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刘师兄,“
    朱八斗压低声音:“不是我不给,是规矩——“
    “规矩?“
    刘师兄冷笑一声:“你一个厨子,跟我讲规矩?“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朱八斗的胸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外门第十二。你呢?一个负责打菜的胖子。我要你加三勺肉,是看得起你。“
    朱八斗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
    他的身体在发抖。
    饕餮灵体。
    朱八斗从小就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这种怪物。
    饕餮,上古凶兽,贪吃无度,永不满足。
    传说饕餮的肚子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吃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朱八斗的饕餮灵体,是从血脉中遗传下来的。
    不是完整的饕餮,只是一丝血脉。
    但这一丝血脉,足以让他在饥饿的时候失去理智。
    他已经学会了控制。
    通过吃大量的食物,让自己的胃始终保持充盈。
    只要胃里有东西,饕餮就不会醒来。
    但有一个例外——
    情绪。
    当他的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饕餮就会蠢蠢欲动。
    愤怒、恐惧、羞耻——这些负面情绪,都是饕餮最喜欢的食物。
    比红烧肉还喜欢。
    此刻,刘师兄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上,那些嘲讽的话语像是一把把刀,刺进他的心里。
    愤怒开始在他体内蔓延。
    不是普通的愤怒。
    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从小到大,因为胖被嘲笑,因为贪吃被歧视,因为饕餮灵体被当成怪物的愤怒。
    “加。三。勺。“刘师兄一字一顿地说,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朱八斗的胸口戳出一个洞。
    朱八斗的手在发抖。
    大铁勺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震颤。
    勺里的红烧肉汤汁晃动着,溅出几滴,落在灶台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我——“
    朱八斗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
    “不能?“
    刘师兄笑了,那是一个嘲讽的笑:“一个厨子,连加勺肉都做不到?“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弟子说:“你们看到了吗?这个胖子,连给我加勺肉都不敢。“
    “刘师兄,人家是'有规矩'的人嘛。“一个弟子笑着说。
    “规矩?“
    刘师兄嗤笑一声:“在食堂,我才是规矩。“
    他伸手,一把夺过朱八斗手中的大铁勺。
    “我自己来。“
    刘师兄把大铁勺伸进红烧肉锅里,挖了满满三勺肉,扣在自己碗里。
    然后又挖了三勺,给身后的两个弟子各加了三勺。
    “谢了,胖子。“刘师兄把铁勺扔回锅里,溅起一片汤汁。
    朱八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灶台上,和红烧肉的汤汁混在一起。
    愤怒在他体内翻涌。
    不是对刘师兄的愤怒。
    是对自己的愤怒。
    愤怒自己为什么这么胖。
    愤怒自己为什么不敢反抗。
    愤怒自己为什么——
    是一个饕餮灵体。
    如果他没有饕餮灵体,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不会被人嘲笑是“只会吃的废物“,不会被人说“你的天赋就是吃“,不会——
    在食堂里被人欺负,还不敢还手。
    因为饕餮灵体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上一次失控,是在他十岁那年。
    他愤怒之下,差点把一个村子里的食物全部吃光。
    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饕餮醒了。
    那个怪物在他的胃里咆哮,控制着他的身体,让他——
    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让饕餮醒来。
    不管被人怎么嘲笑。
    不管被人怎么欺负。不管——
    “喂,胖子。“
    刘师兄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刘师兄端着碗,走到窗口前:“是不是饿了?“
    他笑了笑,把那碗加了三勺肉的饭推到朱八斗面前。
    “给你。“
    他说:“赏你的。“
    那一刻,朱八斗的瞳孔变了。
    从黑色变成了红色。
    从普通的圆瞳孔,变成了竖瞳——像是某种野兽的瞳孔。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一头正在喘息的牛。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低吼。
    饕餮醒了。
    食堂里的其他弟子还没有注意到朱八斗的变化。
    他们还在吃饭,还在聊天,还在笑。
    但刘师兄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到朱八斗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竖瞳,正死死盯着他。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
    怪物的眼睛。
    “你——“
    刘师兄后退一步:“你的眼睛——“
    朱八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抓向那碗饭。
    但他的手变了。
    手指变长,指甲变尖,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纹路——饕餮纹。
    “怪物!“刘师兄大叫一声,把碗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也吓傻了,跟着刘师兄往外跑。
    但朱八斗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
    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
    像是某种被困在体内的野兽,正在拼命挣扎,想要冲出来。
    食堂里的弟子们终于注意到了。
    他们停下手中的筷子,转过头,看着灶台前那个正在嘶吼的胖子。
    “那是朱八斗?“
    “他的眼睛——红色的!“
    “饕餮灵体!他体内有饕餮!“
    “快跑!“
    恐慌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在食堂里翻滚。
    弟子们纷纷站起身,向外跑去。
    碗碟被打翻,饭菜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朱八斗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不要——“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出来——“
    但饕餮不听他的。
    那个怪物在他的体内咆哮,饥饿感像是一把刀,在他的胃里搅动。
    他看到了地上的饭菜,看到了被打翻的红烧肉,看到了——
    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不——“他咬紧牙关,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用疼痛来对抗饥饿。
    用意志来对抗饕餮。
    但饕餮太强大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地上的红烧肉。
    指尖已经变成了爪子,黑色的饕餮纹在皮肤上蔓延,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不要——“朱八斗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想变成怪物。
    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控。他不想——
    让他的兄弟看到这一幕。
    “朱八斗。“
    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不高。
    不亮。
    但很清晰。
    像是一柄剑,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朱八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向食堂门口。
    顾渊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衫,背上背着铁剑,腰间系着无名古剑。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食堂的地面上,像是一柄插在黑暗中的剑。
    他的目光落在朱八斗身上。
    落在那双红色的竖瞳上。
    落在那些黑色的饕餮纹上。落在那个正在和体内怪物搏斗的胖子身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穿过满地的狼藉,穿过四散的人群,走到朱八斗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
    伸出手,按在朱八斗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
    很稳。
    很有力。
    “我在这里。“顾渊说。
    朱八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红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波动——是朱八斗的意识,正在和饕餮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顾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控制不住了——“
    “能控制。“顾渊说。
    “不能——饕餮太饿了——“
    “那就让它吃。“
    朱八斗愣住了。
    “但不是吃这些。“顾渊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一块普通的、灰色的、拳头大小的石头。
    “吃这个。“顾渊说。
    他把石头塞进朱八斗的手里。
    朱八斗下意识地把石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
    石头在他口中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味道——没有味道。
    石头就是石头,硬邦邦的,没有任何滋味。
    但饕餮不在乎。
    只要有东西可以咀嚼,可以吞咽,可以填满那个无底洞般的胃——饕餮就会安静下来。
    朱八斗一口一口地嚼着石头,像是在嚼一块硬糖。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瞳孔渐渐从红色变回黑色,皮肤上的饕餮纹也渐渐消退。
    食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顾渊蹲在朱八斗身边,看着朱八斗一口一口地嚼石头。
    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奇怪的画面。
    也是最温暖的画面。
    朱八斗吃完石头的时候,饕餮已经完全沉睡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渊。圆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嘴角还沾着石屑。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
    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牧告诉我的。“顾渊说。
    朱八斗转过头。
    食堂门口,陈牧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木棍的一端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柴房赶过来。
    “我看到刘师兄进食堂。“
    陈牧说,声音很轻:“知道会出事。“
    他走到朱八斗面前,伸出手,和朱八斗的拳头碰了一下。
    “没事就好。“他说。
    朱八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
    他有人守护。
    不是他一个人在和饕餮战斗。
    他有顾渊。
    他有陈牧。
    他有——
    兄弟。
    刘师兄和两个弟子被食堂的长老带走了。
    滋事生非,扰乱秩序,欺压同门——三条罪名,足够让他们在外门禁闭一个月。
    朱八斗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热粥。
    粥是顾渊煮的。
    很简单,只有米和水,没有任何配菜。
    但那碗粥的温度,刚刚好。
    “顾渊。“
    朱八斗喝了一口粥,低声说:“谢谢你。“
    顾渊“嗯“了一声。
    “我不是谢你帮我。“
    朱八斗说:“我是谢你——没有看不起我。“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饕餮灵体。“
    他说,声音很轻:“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怪物。一个只会吃的废物。一个——“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品。“
    顾渊没有说话。
    “但你不觉得。“
    朱八斗抬起头,看着顾渊:“你只觉得——我是朱八斗。你的兄弟。“
    顾渊“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饕餮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敌人。“
    朱八斗愣住了。
    “力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
    “饕餮贪吃。“
    顾渊说:“但它也吞噬一切。包括——恐惧。包括——“
    他看着朱八斗的眼睛。
    “包括你的敌人。“
    朱八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不是让他控制饕餮,不是让他压抑饕餮——
    而是让他驾驭饕餮。
    “怎么驾驭?“他问。
    “饿的时候,让它吃。“
    顾渊说:“但只吃该吃的东西。“
    他站起身,背起铁剑。
    “比如石头。“
    朱八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带着泪水,带着鼻涕,带着嘴角的石屑。
    “你这家伙——“
    他笑着摇头:“让我吃石头?“
    “比吃人好。“顾渊说。
    然后他转身,向食堂外走去。
    “顾渊!“朱八斗喊。
    顾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九宗大比——“
    朱八斗说:“我会去看的。“
    顾渊“嗯“了一声,继续走。
    “我会变强的!“
    朱八斗在他身后喊:“我不是只会吃的废物!我会——“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会配得上做你的兄弟!“
    顾渊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消失在食堂外的夜色中。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很淡。
    很轻。
    但——
    是一个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