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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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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朱八斗的暴怒
    天亮了。
    顾渊、龙惊天、叶凝霜三人从后山走回时,天剑门已经炸了锅。
    后山方向的巨响——竹林被夷为平地、悬崖被削去半边、地面出现十丈沟壑——惊动了所有人。
    九大宗门的弟子纷纷从住处冲出,向着后山方向张望。
    "发生了什么?!"
    "有敌袭?!"
    "后山——后山被毁了!"
    萧天南站在掌门殿前,白发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云海,落在远处那道十丈沟壑上——
    灰色瞳孔骤然收缩。
    "天道。"他低声说。
    两个字。
    像两柄剑,刺进他的心脏。
    他认出了那种力量。
    黑色的雾气。
    撕裂的空间。
    被腐蚀的大地——
    三千年前,白衣剑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终于来了。"他说。
    朱八斗是被巨响惊醒的。
    他从医馆的床上弹起来,圆脸上还挂着口水印。
    陈牧睡在旁边的床上,右臂缠着绷带——昨天打碎玄武盾的代价。
    "什么声音?!"朱八斗瞪大眼睛。
    陈牧已经坐起来了。
    他的耳朵比朱八斗灵——凡体的感官经过四年的锤炼,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后山。"
    他说:"战斗。"
    "战斗?!三强混战不是今天才开始吗?!"
    "不是三强混战。"
    陈牧的声音有些发紧:"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顾渊。"
    朱八斗愣了半秒。
    然后他的脸变了。
    是一种——朱八斗很少展现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
    恐惧。
    "顾渊?!"他的声音发颤。
    然后他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出了医馆。
    圆滚滚的身体跑起来地都在颤。
    但他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因为他听到了。
    听到了顾渊的心跳——在听剑的方式中,他听到了。
    那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而且——
    带着伤。
    朱八斗在听涛阁的废墟前找到了顾渊。
    顾渊站在废墟中,浑身是血。
    肩膀上的伤口虽然被叶凝霜治愈了,但血还没干——半边身子染成暗红色。
    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顺着铁剑的剑柄滴到地上。
    龙惊天站在他左边,金色竖瞳中战意未消。
    叶凝霜站在他右边,冰蓝色长裙上有几道被空间裂缝撕裂的口子。
    三个人。
    都受伤了。
    但顾渊伤得最重。
    朱八斗看到顾渊的瞬间——
    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抽走了,留下一具空壳。
    他的目光落在顾渊的肩膀上。
    那道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血迹还在——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半边青色剑袍。
    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顺着铁剑的剑柄滴到地上。
    顾渊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
    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发黑——那是失血过多的迹象。
    "顾渊——"朱八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顾渊转过头。
    看到朱八斗光着脚、穿着睡衣、圆脸上还挂着泪痕——
    "没事。"他说。
    但朱八斗知道。
    他知道"没事"是什么意思。
    顾渊的"没事"从来不代表真的没事。
    顾渊的"没事"只是——"我还活着。"
    他还活着。
    但受伤了。
    流了很多血。
    和天道的人打了一架——
    而朱八斗,什么都没做。
    他在医馆睡觉。
    在梦里吃红烧肉。
    在温暖的被窝里打呼噜——
    而顾渊,在流血。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朱八斗的心脏。
    不,不是一根刺。
    是一把刀。
    一把钝刀。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割他的心。
    "谁干的?"
    朱八斗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的咋咋呼呼。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质问。
    "天道。"龙惊天说。
    "什么?"
    "天道派来的清除者。"
    叶凝霜说,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意:"专门抹杀不在天道之内的人。"
    朱八斗沉默了。
    三息。
    然后——
    他的肚子响了。
    不是普通的饿。
    是一种低沉的、雷鸣般的、像是某种远古巨兽正在苏醒的——
    咆哮。
    "饕餮——"陈牧从后面赶上来,看到朱八斗的状态,脸色变了。
    朱八斗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愤怒。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愤怒。
    "他——"
    朱八斗的声音发颤:"他每天吃我做的红烧肉——"
    "他每次都说'嗯'——"
    "他从来不笑,但我知道他喜欢吃——"
    "他——"
    他的圆脸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是——
    愤怒的泪水。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声炸雷,在整个天剑门回荡。
    然后——
    饕餮灵体,暴怒。
    朱八斗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胖。
    是变大。
    圆滚滚的身体像是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迅速膨胀——
    一丈。
    两丈。
    三丈。
    他的皮肤变成了暗金色,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饕餮纹。
    那是上古饕餮神兽的血脉印记,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的嘴巴张开——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张占据半张脸的巨口。
    口中没有牙齿,只有一个旋转的漩涡——
    吞噬漩涡。
    "不好!"
    萧天南从掌门殿方向冲来,白发在狂风中乱舞:"饕餮灵体失控!快退!"
    但已经晚了。
    朱八斗——不,现在应该叫"饕餮"——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咆哮——
    "吼——"
    那咆哮声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是上古饕餮神兽的怒吼,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
    彻底爆发。
    吞噬漩涡开始旋转。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吸入——碎石、断木、泥土、空气——甚至光线都被吸入那个漩涡之中。
    那个漩涡像是一张无底的大嘴,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有人被吸力拉扯得东倒西歪。
    一名天机门弟子来不及逃跑,被吸力扯向漩涡——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旋转,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救命!!!"
    另一名万剑宗弟子的三柄剑同时脱手飞出,被吸入漩涡中。
    剑身在漩涡中旋转、碰撞、碎裂——最终化为粉末,被彻底吞噬。
    凤九歌拉着凤九霄向后急退,赤金色长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
    "饕餮灵体——完全觉醒?!"
    "不。"
    萧天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完全觉醒。是暴怒触发了饕餮的本能——吞噬一切。"
    "如果控制不住——"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整个天剑门都会被吞噬。"
    一只手抓住了他。
    顾渊。
    顾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朱八斗面前。
    他右手铁剑插在地上,左手抓住那名弟子的手腕——
    吞噬漩涡的吸力拉扯着他,他的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沟壑中石块飞溅,泥土翻滚——但顾渊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步步向后退,一步步抵抗着那股吞噬一切的吸力。
    肩膀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涌出——染红了本已干涸的血迹。
    虎口裂口扩大,鲜血顺着铁剑流到剑尖,滴在地上——
    但他没有放手。
    "朱八斗。"他说。
    声音不大。
    但在饕餮的咆哮声中,清晰可闻。
    像是一柄剑,穿透了风暴,直达灵魂深处。
    "够了。"
    两个字。
    饕餮的动作顿了一下。
    纯黑色的眼睛看向顾渊。
    那双眼睛中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有无尽的吞噬欲望。
    那欲望像是一头饥饿了千万年的巨兽,只想吞噬、吞噬、吞噬——
    吞噬一切。
    但顾渊没有退。
    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变成饕餮的朱八斗——
    "是我。"他说。
    "顾渊。"
    "你的红烧肉——"
    "我还没吃。"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在饕餮纯黑色的瞳孔中——
    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
    饕餮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吞噬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
    那股吞噬一切的吸力——减弱了。
    "你说过的。"顾渊继续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说话:"九宗大比之后,给我做红烧肉。"
    "你说要做一大锅。"
    "够我吃三天三夜的。"
    饕餮的纯黑色眼睛中,闪过一丝——
    光芒。
    不是黑色的光芒。
    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像是从记忆深处浮现的——
    红烧肉的颜色。
    "红烧肉——"饕餮开口。
    声音不是朱八斗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是远古巨兽的声音。
    但——
    "红烧肉——"它又说了一遍。
    声音变了。
    变回了朱八斗的声音。
    "顾渊——"它的身体开始缩小。
    暗金色的皮肤开始消退,符文开始隐去——
    "你——你没事吧?"
    三息。
    朱八斗从三丈高的饕餮变回了圆滚滚的朱八斗。
    他跌坐在地上,圆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撑得破破烂烂,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那肚皮上还有一道暗金色的符文正在慢慢消退,像是最后的饕餮印记也在朋友的呼唤中归于沉寂。
    "我——我刚才——"
    "没事。"顾渊说。
    他走到朱八斗面前,伸出手。
    朱八斗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血。
    有伤口。
    有——
    战斗的痕迹。
    "你受伤了——"朱八斗的声音发颤。
    "嗯。"顾渊说。
    "因为——因为谁?"
    "天道。"
    朱八斗的手指收紧。
    "天道——"他低声重复着。
    然后抬起头,圆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
    决心。
    "顾渊。"他说。
    "嗯。"
    "我打不过天道。"
    朱八斗说:"我是饕餮灵体,但我打不过天道。"
    "我知道。"顾渊说。
    "但——"
    朱八斗攥紧拳头:"我可以做饭。"
    顾渊愣了一下。
    "我可以做最好吃的红烧肉。"
    朱八斗说:"我可以让你吃饱了再打。"
    "我可以——"
    他的眼泪又出来了。
    "我可以——陪你到最后。"
    顾渊沉默了。
    然后——他蹲下来,在朱八斗面前。
    两个人的目光平视。
    "嗯。"顾渊说。
    朱八斗听懂了。
    那是顾渊的方式。
    说"谢谢"。
    说"我懂"。
    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用一个字。
    朱八斗笑了。
    圆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但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
    "等三强混战结束——"
    "我给你做红烧肉。"
    "一大锅。"
    "够你吃三天三夜的。"
    顾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凤九霄站在人群中,紫色火焰在指尖跳动。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
    感动。
    凤九歌站在她旁边,赤金色长裙在晨风中飘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温柔的笑。
    "这才是朋友。"她说。
    楚无痕站在天剑门区域,霜华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冷月心坐在昊阳天观战区,木剑横在膝上。
    她的目光落在顾渊和朱八斗身上——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懂那种——不需要言语的羁绊。
    萧天南走到顾渊面前。
    他的白发还在风中飘动,灰色瞳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天道。"他说。
    "嗯。"顾渊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渊说。
    "天道不会放弃。"
    萧天南说:"一次暗杀不成,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
    "直到我死。"顾渊说。
    萧天南沉默了。
    然后——顾渊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萧天南终生难忘的话。
    "那就——"
    "让我活到最后一刻。"
    萧天南的灰色瞳孔中,闪过一丝——
    光芒。
    不是推演的光芒。不是天机线的光芒。
    是——
    人的光芒。
    "好。"他说。
    "那我就陪你——"
    "到最后一刻。"
    太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试炼场上,将九座战台照成一片耀眼的白。
    晨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梅花的淡香。
    天剑门的钟声响了。九声。
    九宗大比最后一日——三强混战,即将开始。
    顾渊站在人群中,铁剑背在身后。
    脊骨中的守护之契还在微微发热——冰蓝色的凤力与金色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朱八斗站在他身边,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加油。"朱八斗说。
    "嗯。"顾渊说。
    "赢了回来吃红烧肉。"
    "嗯。"
    "输了也回来吃红烧肉。"
    顾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一个——
    真正的笑。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个从不笑的顾渊——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