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抹布擦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我耳边却一片嗡嗡的空响。
眼角余光里,那扇半地下的玻璃窗后,那张惨白无面的轮廓始终贴在上面,死死盯着净房里的我。
它不闹、不扑、不出声,就那样静静看着。
越是安静,越让人头皮发炸。
我死死压着慌乱,不敢再转头去看,按着老陈的规矩,一遍又一遍擦拭操作台。清水凉得刺骨,顺着指缝滑落,可我手上的颤抖,半点没有停歇。
“眼神别乱飘。”
老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蹭木头,头都没抬,依旧细致地给逝者整理袖口。
“在这里干活,最忌心浮、眼飘。你盯着脏东西看,它就有机会顺着你的目光,钻进你的身子里。”
我心里猛地一凛。
原来老陈早就看见了。
“陈师傅……”我低声开口,想问点什么。
“别问。”老陈直接打断我,语气冷淡又笃定,“该你扛的,躲不掉;不该你知的,少打听。老张敢留你,就说明你命里带这道坎,熬过去,生路自现,熬不过去,没人替你兜底。”
短短两句话,堵死了我所有的疑问。
我瞬间懂了,殡仪馆里的老人,个个心里明镜似的。这里每天阴阳交错,怪事从不间断,只是所有人都守着张馆长定下的规矩:看破不说破,闭口藏阴阳。
一整个下午,我跟着老陈打下手。
学铺寿褥、整理寿衣、擦拭遗体面容、规整手足姿态。老陈话极少,教得却极细,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袖口不能褶皱、领口不能压颈、双手必须平放贴合腰侧、鞋面不能沾半点尘埃。
“死人讲究体面,活人讲究心安。”
这是老陈教我的第一句行规。
他手上的动作稳得离谱,常年和逝者打交道,不见半分怯懦,只剩极致的沉稳肃穆。我刻意压下心头恐惧,强迫自己静下心模仿,一遍遍地练习。
说来也怪,当真沉下心,专注做着手里的活计,周身萦绕的那股阴冷窥探感,竟然淡了几分。
临近下午三点,阳光西斜,天色慢慢暗沉下来。
殡仪馆的火化时段快结束了。
老陈停下手里的活,摘下橡胶手套,随手丢进消毒桶里,侧头看向我:“张馆长发话了,三号柜那具溺水女尸,你推炉。”
我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果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记住三条火化规矩。”老陈神色骤然严肃,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叮嘱,“第一,推尸入炉,目不斜视,无论身后有谁喊你名字、扯你衣角,绝对不能回头。”
“第二,炉门关闭之前,不许停顿、不许犹豫,哪怕看见尸体动了、睁眼了、哭了,都当看不见。活人留情,阴灵缠人。”
“第三,落火封炉之后,立刻转身走人,不许回头观望,不许心生怜悯。但凡留一丝念想,它就能缠你岁岁年年。”
三条规矩,条条是保命铁律。
我重重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我记住了。”
“去吧。”老陈挥了挥手,语气低沉,“第一次推横死的怨尸,能不能稳住心神,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攥紧怀里的半块罗盘,冰凉的触感稍稍稳住心神,转身走向地下停尸房。
午后的地下室,没有昨夜那般阴风阵阵,却依旧冷得沁骨。整条长廊安安静静,一排排冷柜整齐伫立,死寂无声。
我快步走到三号冷柜前。
柜门紧闭,指示灯平稳常绿,表面看着毫无异常,可我一靠近,就瞬间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怨煞扑面而来,死死缠在我的周身。
深吸一口气,我伸手握住冰冷的柜门把手,轻轻拉开。
柜门开启的瞬间,没有尸水、没有阴风、没有鬼爪。
一具穿着简易寿衣的女尸,安安静静躺在冷柜里。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只是整张脸惨白如纸,肤色泛着溺水死者特有的青灰,双目紧闭,四肢僵硬浮肿,是再正常不过的遗体模样。
可我知道,这平静全是假的。
昨夜在这柜子里,它差点活活拖走我的影子,吞掉我的幽精魂魄。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按照老陈教的流程,小心将遗体平稳挪到推尸车上,盖好素白遮尸布,动作规整沉稳,不敢有半分差错。
推尸车滚轮滚动,在死寂的长廊里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声声撞在人心上。
一路向上,穿过院落,直奔火化车间。
下午的火化车间只剩最后一班炉火,炉膛内赤红的火焰静静燃烧,热浪滚滚,驱散了周身的阴冷。车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属祭拜,只有空旷的厂房,和熊熊跳动的明火。
无主孤魂,草草火化,便是最终的结局。
我推着车,一步步靠近火化炉口,按照规矩,俯身摆正车体对位,准备推送。
就在遮尸布即将贴近炉口热浪的瞬间——
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极轻、极委屈的女声。
不是阴冷的低语,不是怨毒的尖啸,是像普通女孩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软软的呢喃:
“我不甘心……我还没回家……”
头皮瞬间炸麻!
老陈的三条规矩瞬间窜入脑海:不许回头!不许回头!绝对不许回头!
我牙关咬紧,双手死死攥住推车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发抖,强行压下脖颈下意识转动的本能。
可下一秒,一股冰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贴上了我的后颈。
像是湿漉漉的发丝拂过皮肤,又像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窝。
凉意顺着脖颈飞速蔓延,瞬间浸透全身,连四肢百骸都冻得发麻。
“你看得见我的,对不对?”
声音就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却是刺骨的寒冰,“昨夜是你挡了我,也是你压了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它在求我。
不是害人的凶煞,是横死异乡、无家可归的孤魂执念。
我心里瞬间清明,它昨夜作乱、缠我影子、溢出尸水害人,从来不是为了杀我,是它怨气不散、执念太重,被困在这殡仪馆里,走不了、散不去。
它想找活人帮它了结心愿。
可阴阳殊途,我自身尚且背负滔天阴债、命悬一线,哪里有本事渡它?一旦心软插手,只会引火烧身,永世纠缠!
我不敢松劲,不敢应声,咬紧牙关,双臂猛然发力!
轰——!
推尸车猛地向前一冲,整具遗体连带着遮尸布,瞬间送入赤红得炉膛之中。
炉火翻涌,热浪滔天。
就在遗体入炉的刹那,身后那柔软冰凉的触感骤然消失,耳边的呢喃瞬间化作凄厉至极的哭嚎,满是不甘与怨怼,在空旷的车间里疯狂回荡!
“我不甘心——!!”
哭声撕心裂肺,悲恸又怨毒,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死死记住规矩,一秒不敢停留,看都不看炉口一眼,转身大步就走。
任凭身后哭声震天、怨气翻涌,任凭背后仿佛有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背影,我脚步不停,绝不回头!
直至沉重的炉门自动落下,哐当一声死死闭合。
隔绝了火光,隔绝了哭声,也隔绝了那一缕不肯消散得执念。
车间里瞬间恢复死寂,只剩炉火静静燃烧的噼啪声响。
我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贴身的衣服冰凉刺骨。
怀里的半块罗盘微微发烫,裂纹又隐隐扩大了一丝,像是帮我挡下了一缕缠骨的怨气。
我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望向殡仪馆后方那栋老旧的四层主楼。
整栋楼空空荡荡,一到夜间从不留人,馆里所有人都对四楼讳莫如深,从没人敢靠近。
昨夜守夜、今日火化,我接连破了阴阳规矩、沾染孤魂怨气。
我隐隐有了预感。
今晚午夜,那栋传闻中永远停在四楼的诡异电梯,该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