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像冰窖。陈野顺着病房号找到老周的病房时,护士正在给隔壁床换药,看见他探头探脑,皱了皱眉:“你找谁?”
“我找周建国。”陈野报了从大妈那里问来的名字。
“探视时间还没到。”护士说,“而且这位病人情况特殊,暂时不能见外人。”
“特殊?”陈野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护士叹了口气:“昨天晚上送过来的,一直傻笑,问他家里人联系方式也不说,就抱着个破镜子,谁碰跟谁急。刚才给他做检查,那镜子还在他枕头底下塞着呢。”
陈野的心沉了下去。他往病房里瞥了一眼,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个老人,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头发乱糟糟的,侧脸对着门口,嘴角果然咧着,像是在笑。
“他一直这样?”陈野问。
“可不是嘛。”护士压低了声音,“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也可能是……撞邪了。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朋友的孙子。”陈野随口编了个谎,“我爷爷让我来看看他,说他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在周爷爷这儿,是面镜子。”
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镜子?就是他一直抱着的那面?”
“应该是。”陈野说,“我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不打扰他。”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快点啊,一会儿医生要来查房了。”
陈野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老周还在笑,眼睛闭着,嘴角的弧度很大,看着有点吓人。床头柜上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底下,能看到一点黄铜的边角,应该就是那面铜镜。
怎么才能拿到镜子?直接拿肯定不行,护士说他谁碰跟谁急。
陈野想起阿绣的话:“镜子能照出人心底不敢面对的东西。”
老周心里藏着什么?
他轻轻走到病床边,蹲下身。老周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那笑容一直没消失。陈野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突然注意到他的眼角有泪痕。
笑着哭?
陈野的心跳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轻轻把镜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指尖刚碰到黄铜边缘,老周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角还保持着笑的弧度。
“镜子……我的镜子……”老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它在笑……它在替我笑……”
陈野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能笑啊……”老周突然开始流泪,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可嘴角还是咧着,“我一笑,他们就该骂我了……骂我没良心……”
陈野愣住了。
“我儿子……我儿子没了的时候,我不能笑。”老周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老婆躺在床上哭,我要是笑了,她会打死我的……”
“可我忍不住啊……”他突然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陈野,那笑容变得诡异起来,“那天我去收废品,看到那面镜子,它照出我在笑……原来我心里一直在笑啊……我早就想笑了……”
陈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明白阿绣说的“不敢面对的念头”是什么了。
“你儿子……怎么没的?”陈野的声音有点抖。
“出车祸死的。”老周说,“送货的时候,被一辆大卡车撞了。那天是他生日,我还给他买了个蛋糕,放在桌上,等他回来……”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笑容却越来越大:“他死了,我就不用再供他上学了,不用再给他攒钱买房了,不用再听他妈天天念叨他了……我轻松了啊……我为什么不能笑?”
“镜子说……我该笑的……”老周伸出手,想去够枕头底下的镜子,“它让我笑个够……”
陈野猛地抓住他的手。老周的手很凉,像块冰。
“你不能再看那镜子了。”陈野说,“那不是在帮你,是在害你。”
“你懂什么!”老周突然激动起来,想甩开他的手,“只有它懂我!只有它知道我心里有多轻松!”
“你真的轻松吗?”陈野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的轻松,为什么会哭?”
老周愣住了,眼泪还在流,笑容却僵住了。
“你儿子生日那天,你买的是什么口味的蛋糕?”陈野突然问。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草莓的……他从小就爱吃草莓的……”
“他没吃到,是不是?”
老周的肩膀开始发抖,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钻出来,很压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我不是想笑……”他哽咽着说,“我是不敢哭……我一哭,这个家就彻底散了……我只能在心里偷偷笑,骗自己说没事……”
“可我晚上睡不着啊……”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躺在太平间里,身上盖着白布……我对不起他啊……”
陈野慢慢松开他的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面铜镜。
铜镜的黄铜边已经锈了,背面的花纹磨得看不清,镜面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照出人影。陈野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老周。
镜子里的老周,没有笑。他在哭,哭得很伤心,像个迷路的孩子。
老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陈野拿着铜镜,悄悄退出了病房。护士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里面:“他这是……好了?”
陈野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影蚀的半透明感淡了很多,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铜镜上,反射出一点微光。陈野用衣角擦了擦镜面,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他把铜镜放进背包,转身往医院外走。刚走出大门,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找到根源了?”是阿绣的声音,还是带着留声机的质感。
“找到了。”陈野说。
“那面镜子,留着吧。”阿绣说,“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你到底是谁?”陈野问,“为什么一直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信号又不好了。
“我是……”阿绣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是你爷爷放在你身边的人。”
通话断了。
陈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他拿出手机,查了民国路老楼的地址,离这儿只有两站地。
去看看吧。他对自己说。看看那个穿红雨衣的外卖员失踪的地方,看看爷爷账本里记的“怨气凝于三楼窗台”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紧了紧背包,里面的铜镜硌着腰,这次却不觉得凉了,反而有点暖。
走到公交站台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外卖员笑得很阳光,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野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我会找到你的。”
然后转身,朝着民国路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