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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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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天山铸魂·绝域新邦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张载《西铭》
    大炎洪熙四年,十二月初一。
    天山,博格达峰。
    海拔四千尺。
    这里没有路,只有悬崖和积雪。
    沈砚坐在轮椅上,被四个士兵用绳子吊着,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氧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但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上去。
    必须在这座神的山上,建立大夏的新都。
    “参军,”阿古珞在前面开路,手都冻僵了,“回去吧。这里太冷了,百姓们受不了。已经有几百个孩子,冻死了。”
    “不能回去。”沈砚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回哈密,我们就废了。回中原,我们就亡了。”
    “可这也太苦了……”
    “苦,才是修行。”
    十二月中旬,他们终于爬上了山顶。
    一片巨大的盆地。
    像一只碗,扣在山顶上。
    这里,就是沈砚选中的新都。
    名字,叫“天都”。
    天之都城。
    没有砖瓦,没有木材。
    只有石头。
    沈砚让所有人,都去搬石头。
    用石头,砌房子。
    用石头,砌城墙。
    用石头,砌祭坛。
    “我们要在这里,”沈砚对众人说,“向老天爷,祭祀。”
    “祭祀什么?”
    “祭祀大夏的列祖列宗。”
    “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
    “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
    祭祀那天,风雪交加。
    十几万人,跪在雪地里。
    沈砚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没有戴帽子。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顶白色的冠冕。
    他手里,捧着那张早已破损的《大夏全洲疆域图》。
    “大夏的列祖列宗在上,”沈砚的声音,嘶哑而庄重,“不孝子孙,沈砚,率众至此。”
    “昔日,我们丢了中原,丢了兰州,丢了哈密。”
    “今日,我们在此,立誓。”
    “不复中原,誓不罢休!”
    “不驱鞑虏,誓不罢休!”
    “不兴大夏,誓不罢休!”
    十几万人,跟着他,一起吼。
    声音,震动了雪山。
    引发了雪崩。
    但没人害怕。
    他们看着那滚滚而下的雪流,像看着敌人的骑兵。
    他们站着,不动。
    直到雪流停下,把他们埋了一半。
    他们再从雪里,爬出来。
    继续跪着。
    继续吼着。
    那一刻,他们不再是难民。
    他们是战士。
    是大夏的魂。
    大炎洪熙五年,正月初一。
    天都城的第一个春节。
    没有鞭炮,没有饺子。
    只有一碗雪水煮的野菜汤。
    沈砚把所有的金币,都锁进了天都城的金库。
    不再发军饷。
    而是实行配给制。
    所有人,不论将军还是士兵,不论老人还是孩子。
    每天,只有一碗汤,半个饼。
    谁也不许多吃。
    谁也不许多占。
    “参军,”老刘哭着说,“这日子,比在沙漠里还苦啊。”
    “苦,才能记住。”沈砚说,“记住这苦,以后,才不会让百姓再受这苦。”
    天工阁,搬到了天都。
    工匠们,不再造铁甲车。
    而是造纺纱机。
    造织布机。
    造水车。
    天山顶上,有雪水。
    引下来,就能灌溉。
    就能纺织。
    沈砚要让这十几万人,自己养活自己。
    不靠抢,不靠偷,不靠别人的施舍。
    “我们要建立,”沈砚对天工阁的工匠说,“一个不需要金币,也能运转的社会。”
    “这可能吗?”
    “可能。”沈砚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织布的女人,“只要人心齐。只要大家,都想着同一个目标。”
    二月初,变故来了。
    不是外敌,是内乱。
    那些习惯了抢掠的士兵,受不了这种苦。
    他们开始偷窃,开始抢劫,开始杀人。
    甚至,有人想杀掉沈砚,抢走金库里的金币,逃回哈密去享乐。
    “参军,”阿古珞绑来了一百多个乱兵,“怎么处置?”
    “杀。”沈砚只有一个字。
    “可他们也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正因为是弟兄,才更要杀。”沈砚冷冷地说,“今天,我能容忍他们偷一块饼。明天,他们就能抢百姓的粮。后天,他们就能杀我的头。”
    “军法,不容情。”
    行刑那天,天都广场。
    一百多个乱兵,跪在地上。
    沈砚坐在轮椅上,亲自监斩。
    他没有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刀斧手,举起了大刀。
    一百多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天山的雪。
    那红色,刺眼,惊心。
    所有人都吓傻了。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从今天起,”沈砚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天都城,没有私产。”
    “一切,归公。”
    “谁敢私藏一文钱,杀。”
    “谁敢私藏一粒粮,杀。”
    “这是铁律。”
    “违者,天诛地灭。”
    三月初,天都城,变了。
    变成了一座死城。
    没有歌声,没有笑声。
    只有干活的声音,只有巡逻的脚步声。
    百姓们,像机器一样,活着。
    他们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理想。
    沈砚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打造了一支钢铁般的军队。
    但也成功地,杀死了他们作为人的欲望。
    他坐在天都的最高处,看着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
    他很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岳帅不在了。
    念夏不在了。
    连阿古珞,都很少跟他说话了。
    她觉得,沈砚变了。
    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也许,我真的错了。”沈砚看着地图,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中原。
    “也许,用这种方式复国,就算成功了,也不是我想要的大夏。”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
    不是从山下,而是从天上。
    一只信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砚取下信筒,倒出信纸。
    只有几个字,却是用血写的。
    “兰州,乱。大炎,亡。”
    沈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炎,亡了?
    那个他恨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的大炎朝廷,亡了?
    “怎么回事?”沈砚吼道,“快说!”
    斥候跪在地上,哭着说:“罗刹人,奥斯曼人,还有那些洋鬼子,联手了。他们不再扶持大炎朝廷了。他们直接派兵,占了京城。摄政王,投降了。整个中原,都成了洋人的天下了!”
    沈砚听着,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觉得,一阵空虚。
    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人。
    结果呢?
    大炎朝廷,自己先垮了。
    他复的是谁的国?
    他杀的是谁的人?
    他突然发现,他失去了目标。
    像一只无头苍蝇,撞在了墙上。
    “阿古珞,”沈砚看着远方,声音沙哑,“我们……该怎么办?”
    阿古珞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将军。
    她第一次,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参军,”她说,“大炎亡了。但大夏,还在。”
    “我们要复的,不是大炎的国。”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国。”
    “不管洋人,还是汉人。”
    “只要是人,只要不想当奴隶。”
    “就是我们的人。”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为了复国而战。
    他是为了人,为了人的尊严,为了人的自由,而战。
    “传令,”沈砚站了起来,虽然腿瘸,但腰杆挺得笔直。
    “全军,下山。”
    “目标,兰州。”
    “这一次,不是为了复国。”
    “是为了救人。”
    “救那些,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