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箱里流出来的不是油。
是血。
暗红色，粘稠，带着铁锈味。
钟宇蹲在地上看了三秒，站起来，转身看向副驾驶。
老人穿白大褂，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在等公交。
“你就是我？三百岁的我？”钟宇问。
“对。”
“那你怎么老成这样？”
“活了三次，你也能老成这样。”
老人推开车门走下来，踩在血泊里，鞋底发出吧唧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车谁的？”
“宋瑶的。”
“那难怪。她从来不加满油。”
钟宇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
“你说你是001号。但之前好几个都自称001号。我凭什么信你？”
老人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身份证。
上面的照片是他现在的样子，三十岁。
名字写着“钟宇”。
出生日期和钟宇的一模一样。
背面有一行小字：原件，非克隆。
“身份证能造假。”
“那这个呢？”
老人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照片。
钟宇接过来一看，是他自己。
不对，是他小时候。
八岁，站在一个幼儿园门口，背着书包，咧嘴笑。
“你哪来的我的照片？”
“我拍的。因为我是你。”
“八岁的你也是你拍的？”
“八岁的我是我。照片是我拍的。我当时二十八岁。”
钟宇脑子转了一下。
“你是说你从二十八岁活到三百岁，然后穿越回我八岁的时候，给我拍了张照？”
“对。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你只知道一个白大褂叔叔给你拍了张照，然后给了你一根棒棒糖。”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八岁那年，确实有一个白大褂叔叔在学校门口给他拍过照。
他爸妈当时在旁边，还跟那人聊了几句。
后来他问爸妈那是谁，爸妈说是一个路过的医生。
但钟宇一直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很眼熟。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那眼睛跟他的一模一样。
“那根棒棒糖是草莓味的。”钟宇说。
“对。你喜欢的口味。”老人笑了。
钟宇沉默了。
脑子里的古人开口了。
【他说的像真的。而且我能感觉到你们之间的意识共振。他和你，以及和我，都有共鸣。】
“他也是克隆体？”钟宇在心里问。
【不是。他是原版。真正的第一个。他的意识频率是基准值。所有的克隆体都是从他的频率里切割出去的。】
钟宇看着老人。
“行。我信你。你找我干什么？”
“吃饭。”
“……什么？”
“吃饭。我饿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有食欲。陪我去吃顿饭。”
钟宇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活了三百岁，什么玩笑都见过了，不好笑了。”
老人转身往公路尽头走。
那里有一盏灯，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钟宇跟上去。
“你三百岁，不用吃饭也能活？”
“不用。但我想吃。你死之前最后一顿饭吃的什么？”
钟宇想了想。
“没吃。加班。喝了杯咖啡。”
“那你这辈子亏了。”
“我是死了三次的人。我亏大发了。”
两个人走进便利店。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到钟宇一身血，愣了一下。
钟宇冲她笑了笑。
“拍戏的。演尸体。”
小姑娘点点头，眼神还是有点慌。
老人拿了一个饭团、一瓶矿泉水、一根棒棒糖。
钟宇拿了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罐啤酒。
结账的时候，老人掏出一张纸币，一百块的。
收银员小姑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钱……”
“假的。”钟宇说，“我来付。”
他掏出手机扫码。
屏幕亮了，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000号。
内容：这顿饭我请。别客气。
钟宇抬头看了看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对着摄像头竖了个中指，然后付了款。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
老人拆开饭团，小口小口吃，像没吃过饭似的。
钟宇泡好面，吸溜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说你是三百岁的我。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钟宇问。
“知道。”
“那你告诉我，凶手是谁？”
老人嚼着饭团，慢慢说了一句。
“凶手不是你认识的人。凶手是你还没见过的人。”
“废话。”
“不是废话。那个人来自五百年后。他穿越回来，杀了现代的你和古代的钟宇，为的是让时间线断裂，阻止他自己出生。”
钟宇愣了一下。
“他要自杀？”
“对。他不想活。”
“为什么？”
老人放下饭团，看着钟宇的眼睛。
“因为他是第3000号。最后一个。他活了三百年，比你比我活得都久。他厌倦了。但他死不了，因为他是时间线的终点。他必须回去杀掉起点，才能让自己消失。”
钟宇的脑子快速转动。
“起点是谁？”
“你。”
“我？”
“对。第一个钟宇。不是大启朝那个，不是宋瑶造的那个。是你。你是一切的原点。
你出生，你被克隆，你的克隆体穿越到明朝，明朝的克隆体造出了宋瑶，宋瑶造出了更多的你。整个循环，从你开始。”
钟宇低头看着泡面。
汤已经凉了。
【他说的对。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是锦衣卫，为什么我来自一个不存在的朝代。因为我根本不是来自过去。我是来自未来。是被送回去的。】
“那你是谁？”钟宇问古人。
【我是你的克隆体。被送到了明朝。记忆被修改，以为自己是大启朝的人。我的任务是在古代建立意识传输的基础设施，为现代的永生技术铺路。】
钟宇抬起头看着老人。
“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干的？”
“对。你造了自己，自己杀自己，自己救自己。三百岁的你，五百岁的他，八岁的你，都是一个你。”
钟宇靠回椅背，看着夜空。
便利店门口的灯管嗡嗡响，有几只飞虫围着转。
“那我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老人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一个正方形，放在桌上。
“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从坟里爬出来，找到了真相。现在你可以选择。第一，继续活着，活到三百岁，变成我。第二，让脑子里的古人回明朝，和你儿子团聚。第三，什么都不做，等七天，身体烂掉，意识散掉，一切归零。”
钟宇拿起那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选第四。”
老人挑眉。“没有第四。”
“现在有了。”
钟宇站起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向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
“000号，你给我出来。你躲了三千章了，不累吗？”
便利店的灯灭了。
整条街的灯都灭了。
只有月亮。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还在闪。
一闪一闪。
然后停了。
然后亮起来，不再是闪烁，而是常亮。
摄像头里传出一个声音。
机械的，合成的，分不清男女。
“你怎么知道我在？”
钟宇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
“因为那个饭团。三百岁的人，不会把饭团拆开从中间吃。都是从边上咬。”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团。
确实，他从中间咬的。
钟宇吐掉棒棒糖的棍子。
“你不是三百岁的我。你是000号。真正的幕后。你一直在这条街上，在这盏灯里，在摄像头后面，看着每一个被造出来的钟宇死去活来。”
沉默。
摄像头里的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也比我想象的笨。你以为看穿了我的身份就赢了？不。你只是从一个局走进了另一个局。”
远处，公路尽头，一辆车开了过来。
没有开灯。
黑色的车身，黑色的轮胎，黑色的车窗。
像一头从黑夜中走出来的野兽。
车停下来。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黑衣服，黑裤子，黑鞋子。连脸都是黑的。
不是皮肤黑，是整张脸被一种黑色的物质覆盖，像液态的沥青在缓慢流动。
那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眼睛是钟宇的眼睛。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和摄像头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第3000号。我要杀了你。”
钟宇看着那个没有脸的自己。
“那你还等什么？”
第3000号伸出手。
手指上的黑色物质延伸出去，变成一把黑色的刀。
刀尖对准钟宇的喉咙。
便利店里的灯突然全亮了。
老人的饭团掉在地上。
钟宇吐掉嘴里的棒棒糖棍，笑了。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不是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