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钟宇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地下设施，白色灯光，一排排培养舱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
每个舱里躺着一个人。全是他的脸。
从0001号到3000号，编号贴在舱门下方。
照片底下那行字还在：“你猜，谁是第一个？”
钟宇把手机递给第3000号。“你看看。”
第3000号接过手机，盯着照片。
“0001号。排最前面。”
“那是编号。不是顺序。第一个造出来的人，不一定编号是0001。”
第3000号想了想。“你是说，0001号可能是最后一个造的？”
“有可能。故意把编号打乱，让你猜不透。”
三百岁的真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
“这个地下设施，我知道在哪。”
“哪？”
“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脚底下。”
钟宇低头。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蚂蚁在爬。
“地下？”
“对。地下三百米。三千个培养舱。你踩着的正下方，就是0001号。”
钟宇跺了跺脚。“那他活着吗？”
“活着。但没醒。一直没醒。”
“为什么不醒？”
老人看着钟宇。“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去按下他的启动按钮。你是唯一一个能激活他的人。”
钟宇靠在便利店墙上，双手插兜。
“又是激活。刚才激活了一个3000号的脸，现在又要激活0001号。我是****吗？”
第3000号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脸。“哥，你就是****。”
“别叫我哥。我受不了。”
“那叫你什么？”
“叫钟总。”
“钟总。”
“嗯。”
钟宇从墙上弹起来，走到便利店旁边的窨井盖前，蹲下，手指扣进井盖孔里，用力一掀。井盖飞出去，砸在地上，哐啷啷滚了三圈。
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冷气冒上来。
“有梯子吗？”钟宇往下看。
老人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根绳子，扔给钟宇。“用这个。”
“你白大褂里怎么什么都有？”
“三百岁的老头，随身带根绳子很正常。”
钟宇把绳子系在电线杆上，拽了拽，挺结实。
他顺着绳子往下滑。
第3000号跟在后面。
老人没动，站在上面，低头看着洞口。
“你不下来？”钟宇喊。
“我恐高。”
“这是往下。”
“恐低。”
钟宇懒得理他，继续往下滑。
黑暗，潮湿，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脚踩到了实地。地下三百米，不像是挖出来的，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有人在这里修了地板、装了灯。
白色日光灯，一根一根排过去，照亮整条走廊。
走廊两边全是培养舱。
玻璃罩子，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人。
全是钟宇。
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像是睡着了。
钟宇走到第一个培养舱前。
编号：0001。
里面躺着一个人。三十岁，他的脸。但表情不一样——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笑。
“笑得还挺甜。”钟宇说。
第3000号走过来。“他做了三百年的梦。”
“你怎么知道是三百年？”
“我下来过。以前。”
“你下来干什么？”
“想杀他。但打不开舱门。”
钟宇伸手摸了摸玻璃罩。冰凉的。
罩子下面有一个指纹识别屏。
他把拇指按上去。
“嘀——”
一声长鸣。
绿色液体开始排出，从底部的管子流走。
液面下降。
露出0001号的头，肩膀，胸口。
玻璃罩自动弹开。
一股热气涌出来，带着甜腥味。
0001号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是猛地睁开。像睡了很久被人突然叫醒。
他坐起来，身上的管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转头看着钟宇。
“你谁？”
钟宇笑了。“你谁？”
“我问你呢。”
“我也问你呢。咱俩长一样，你先说。”
0001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宇的脸。
“我是钟宇。第一个。”
“证据呢？”
0001号从培养舱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钟宇面前。
比他高半个头。
“我的编号是0001。你的编号是多少？”
钟宇指了指自己。“我没有编号。我是原版。不是克隆体。”
0001号愣了一下。“不可能。原版早就死了。”
“谁说的？”
“000号。”
“000号在哪？”
0001号摇头。“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他造了我，然后把我关在这里，关了——多久了？”
“三百年。”第3000号说。
0001号转头看着第3000号。“你又是谁？”
“3000号。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克隆体。你是第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中间有两千九百九十八个，都死了。”
0001号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活着干嘛？”
钟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出去再说。上面有个老头，也说是三百岁的钟宇。你们俩聊聊，看谁是真的。”
三个人顺着绳子往上爬。
第3000号先上，钟宇中间，0001号最后。
爬到一半，0001号突然停了。
“怎么了？”钟宇低头问。
0001号指着洞壁上的一行字。
很小，刻在石头上。
“钟宇到此一游。——0000号”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0000号。
不是0001，不是0002，是0000。
比第一个还早的，第零个。
三个人爬出洞口。
便利店门口，老人还站在那里。
他看到0001号，愣了一下。
“你真的把他激活了？”
“对。”钟宇拍掉身上的灰，“他说他是第一个。你说是三百岁的你。你们俩谁是真的？”
老人看着0001号。
0001号看着老人。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是假的。”
钟宇叹了口气。“又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
放大。放大。再放大。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编号。
不是0001，不是3000。
是0000。
培养舱是空的。但舱门开着。
里面的液体已经干了。
有人曾经躺在里面，然后出来了。
钟宇把手机给所有人看。
“0000号。第零个。他才是真正的第一个。他造了所有的人。包括你们。包括我。”
他转头看着四周的黑暗。
“他就站在这条街上。就在我们中间。”
路灯突然灭了。
又亮了。
一闪一闪。
摩斯电码。
“你——找——到——我——了——”
钟宇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出来吧。躲了三千章，不累吗？”
黑暗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没有脸。
没有头发。
没有衣服。
像一个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人形石膏。
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数字。
刻在胸口。
0000。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震出来的。
“我不是钟宇。”
“我是造钟宇的人。”
“我叫——”
话没说完。
他的胸口裂开了。
里面伸出一只手。
女人的手。
戴着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