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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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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破庙拖油瓶
    顾乘风一向觉得,江湖上最蠢的事有三件。
    第一,没钱还进酒楼。
    第二,没本事还逞英雄。
    第三,明明已经逃出生天,却非要回头捡一个素不相识的拖油瓶。
    很不幸,沈照夜一天之内把三件事全做齐了。
    他们从青崖镇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沈照夜左臂挨了一刀,后背挨了一刀,腰间还被马镫擦掉一大片皮。云疏雨的伤更重,顾乘风一手扶着她,一手拽着沈照夜,靠着轻功在屋脊、树梢和山道之间连换七次方向,才终于甩开玄衣司追兵。
    若只是三个人,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偏偏沈照夜在山脚破庙外,听见了救命声。
    那声音从草丛里钻出来,哆哆嗦嗦,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好汉饶命!女侠饶命!官爷也饶命!不管你们是哪路人,小的只是路过,真只是路过!”
    顾乘风低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抱着脑袋趴在泥里,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箱。
    顾乘风当即道:“走。”
    沈照夜问:“不管?”
    “不管。”
    “他可能会被追兵杀了。”
    “也可能是追兵的探子。”
    胖青年听见这句,立刻抬头,露出一张圆脸:“我不是探子!我是说书的!我叫胡不归!我连刀都不会拿!”
    顾乘风道:“很好,连刀都不会拿,更不能带。”
    沈照夜已经走过去,把胡不归从泥里拎了起来。
    顾乘风仰天长叹。
    “沈照夜,你迟早死在你这副好心肠上。”
    沈照夜道:“那也不能看着他死。”
    胡不归连连点头:“这位少侠一看就是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大富大贵之相!”
    顾乘风瞥他:“最后一个听着不像夸人。”
    胡不归立刻改口:“大展宏图!大杀四方!”
    云疏雨靠在庙门边,脸色苍白,却还是淡淡道:“他身上没有玄衣司暗记。”
    顾乘风无奈:“你也帮他说话?”
    “我只说事实。”
    “事实就是我们现在多了个跑不快、不会打、还特别吵的累赘。”
    胡不归小声道:“我会讲故事。”
    顾乘风道:“追兵来了你给他们讲哭吗?”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马铃声。
    顾乘风脸色一变:“进庙!”
    破庙不大,供的是一尊掉了半边脸的山神像。庙中蛛网密布,地上积着潮气,角落里有一堆干草。
    沈照夜扶云疏雨坐下,自己堵在门边。
    胡不归缩到神像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他们不会追到这里吧?”
    顾乘风道:“当然不会。”
    胡不归刚松口气。
    顾乘风接着道:“他们只会把庙围起来,再放火烧。”
    胡不归脸都绿了。
    沈照夜低声问云疏雨:“你还能走吗?”
    云疏雨摇头:“毒入经脉,半个时辰内动不了内息。”
    顾乘风蹲在窗边,指尖沾了点泥,在地上画出几条线。
    “前门六人,后墙三人,屋顶至少两个。山道上还有马,说明他们不急着攻进来,是想等我们自己乱。”
    沈照夜道:“能冲出去吗?”
    “我一个人能。”
    “带她呢?”
    “勉强。”
    沈照夜看了一眼胡不归。
    顾乘风也看了一眼胡不归。
    胡不归立刻抱住神像腿:“我忽然觉得这庙风水好,我可以住一辈子。”
    顾乘风面无表情:“看见没?拖油瓶。”
    庙外传来黑衣人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云疏雨和碧血令,其余人可活。”
    胡不归眼睛一亮。
    沈照夜已经转头看他。
    胡不归立刻严肃道:“我刚才只是眼睛抽筋,我绝无投降之意!”
    顾乘风冷笑:“你最好是。”
    庙外又道:“十息之后,放箭。”
    云疏雨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沈照夜:“瓶中是迷烟,摔碎后可乱他们一阵。”
    沈照夜接过:“你呢?”
    “不用管我。”
    沈照夜看着她。
    云疏雨避开他的目光:“我说真的。他们要的是我,你们没必要陪葬。”
    沈照夜道:“我这个人笨,听不懂这种话。”
    顾乘风揉了揉眉心:“他不是笨,他是病,没得治。”
    庙外开始倒数。
    “十。”
    “九。”
    沈照夜握刀。
    “八。”
    顾乘风摘下腰间一枚铜钱,夹在指间。
    “七。”
    胡不归忽然颤声道:“我……我好像知道后面有条路。”
    顾乘风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胡不归指着神像后方:“我小时候听人说,这种山神庙底下常有避匪洞。我刚才抱腿的时候,看见神像底座后面有风。”
    顾乘风一闪身到了神像后,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条细缝。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胡不归。
    胡不归小心翼翼道:“我这个拖油瓶,偶尔也能装点水。”
    “三。”
    顾乘风一脚踹向神像底座。
    轰的一声,石板翻开,露出黑漆漆的地道。
    庙外的人显然也听见动静。
    “放箭!”
    箭雨破窗而入。
    沈照夜摔碎瓷瓶,青灰色烟雾猛地炸开。他挥刀格开三支羽箭,肩头却又中了一箭。
    云疏雨脸色一变:“沈照夜!”
    “下去!”
    沈照夜反手折断箭杆,推了她一把。
    顾乘风先把云疏雨送入地道,又拎起胡不归衣领。
    胡不归惨叫:“轻点!我有脖子!”
    “闭嘴。”
    沈照夜最后一个退入地道。
    可就在他弯腰的一瞬,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为首黑衣人冲入烟中,长刀直刺沈照夜后心。
    顾乘风已经入了地道,来不及回身。
    云疏雨内息被封,无法出剑。
    胡不归更是吓得连叫都忘了。
    沈照夜却像背后长了眼。
    他猛然转身,不退反进,厚背刀贴着对方长刀滑上去,火星在黑暗中一路炸开。
    刀锋擦过他的肩。
    他的刀柄撞上对方胸口。
    咔。
    骨裂声响起。
    黑衣人倒飞出去。
    沈照夜自己也踉跄半步,几乎跌倒。
    顾乘风伸手抓住他:“你真是不要命。”
    沈照夜喘着气笑:“命要不要,看朋友在不在。”
    顾乘风骂了一声。
    地道口石板轰然落下。
    黑暗吞没了破庙,也吞没了庙外的喊杀声。
    胡不归在黑暗里小声问:“我们现在算逃出来了吗?”
    顾乘风道:“不算。”
    “那算什么?”
    沈照夜扶着墙,低声道:“算活着。”
    云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黑暗中沈照夜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爱管闲事的铁匠少年,也许真的会把自己的命,活成一柄照亮夜色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