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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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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芦花荡前夜
    芦花荡在江南最南。
    那里水路交错,芦苇高过人头,春夏时白鸟成群,秋冬时雾气不散。外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十二连坞总舵便藏在芦花深处。
    前往芦花荡的路上,追杀反而少了。
    不是没人想拿赏钱。
    而是厉玄都放了话。
    沈照夜这一行人,要活着到水盟会。
    江湖上有些人的话,比刀还管用。
    厉玄都就是这样的人。
    胡不归对此很不安心。
    “没人追杀,我反而觉得不对。”
    顾乘风道:“你已经被追杀出毛病了。”
    胡不归道:“这毛病能治吗?”
    唐小满道:“我有药。”
    胡不归立刻道:“不用治了。”
    顾乘风的腿好了些,至少不用人扶。他嘴上说自己早就没事,可每次跃上树梢查看路况时,落地都会慢半拍。
    沈照夜看在眼里,没拆穿。
    云疏雨也没拆穿,只是每日替他换药时下手稍重。
    顾乘风疼得龇牙:“云姑娘,你这是公报私仇。”
    云疏雨道:“你若再乱用轻功,我下次更重。”
    顾乘风看向沈照夜:“管管你红颜。”
    沈照夜认真道:“她说得对。”
    顾乘风怒道:“你们还没成亲呢,就一条心了?”
    云疏雨耳尖微红,冷冷道:“顾乘风,你若不想腿废,就闭嘴。”
    胡不归在旁边偷笑,被顾乘风一枚小石子打中额头。
    唐小满却很兴奋。
    “我觉得沈大哥和云姐姐挺配。”
    沈照夜咳了一声。
    云疏雨转身就走。
    顾乘风终于扳回一城,笑得腿都不疼了。
    这样的轻松很少。
    所以众人都没有戳破。
    越靠近芦花荡,空气越湿。
    夜里,他们在一处废弃水神庙落脚。
    庙外全是芦苇,风一吹,白絮乱飞。远处偶尔传来水鸟惊叫,像有人在夜里哭。
    胡不归生了火,煮了一锅野菜粥。
    粥很淡,盐也少。
    但对奔波多日的人来说,已经算热饭。
    唐小满喝了一口,忽然道:“胡大哥,你以后开酒铺,饭也能做。”
    胡不归眼睛一亮:“真的?”
    顾乘风道:“她是说能做,不是说好吃。”
    胡不归看向沈照夜:“沈少侠,你说呢?”
    沈照夜喝完一碗。
    “能吃。”
    胡不归受到了极大鼓舞:“能吃就是好评。”
    云疏雨从怀里取出云长歌的信,又看了一遍。
    火光映着她的脸。
    沈照夜走到她身边。
    “在想你爹?”
    “嗯。”
    “我也在想我娘。”
    云疏雨看他。
    沈照夜低声道:“厉玄都说,他杀过她。”
    “你信吗?”
    “信一半。”
    “哪一半?”
    “他参与了。但我娘未必死在他手里。”
    云疏雨问:“为何这么想?”
    沈照夜看着火。
    “他说那句话,是想激怒我。越想让我怒,我越不能全信。”
    云疏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比从前清醒。”
    沈照夜道:“你提醒过。”
    云疏雨轻声道:“我怕你到时候见了厉玄都,只想着报仇。”
    “会想。”
    “然后呢?”
    “先毁匣。”
    云疏雨怔住。
    沈照夜继续道:“你爹信里说,宁毁匣,不可落入厉玄都之手。我爹也怕我拿匣。我想过了,若照夜匣真会害死很多人,那就毁。”
    “归藏金呢?”
    “江湖不缺为钱死的人。”
    “名册呢?”
    “能让厉玄都清洗江湖的东西,更不能留。”
    云疏雨看着他。
    “那你爹说你不够狠。”
    沈照夜道:“我不想变成厉玄都那样的狠。”
    云疏雨忽然笑了。
    很淡。
    却很好看。
    “这才是沈照夜。”
    沈照夜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转头去添柴。
    顾乘风在不远处看得直摇头。
    胡不归凑过来:“顾少侠,你摇什么头?”
    “替沈照夜急。”
    “急什么?”
    “刀都敢挡,话不敢说。”
    胡不归想了想:“可能这就是侠士。”
    顾乘风道:“这叫木头。”
    唐小满也凑过来:“那云姐姐喜欢木头吗?”
    顾乘风看她:“你年纪小,少打听。”
    唐小满不服:“我都十六了!”
    “那也小。”
    胡不归道:“我觉得云姑娘是喜欢的。”
    顾乘风看向他。
    胡不归立刻补充:“我说书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顾乘风道:“那你说说,我以后会怎样?”
    胡不归认真打量他。
    “你轻功绝顶,嘴又毒,按故事里讲,一般会带主角逃出生天。”
    顾乘风笑了一声:“听着不错。”
    “但你也可能为主角挡刀。”
    顾乘风脸色一黑:“闭嘴。”
    胡不归赶紧喝粥。
    夜深后,沈照夜没有睡。
    他独自走到水神庙外,练刀。
    寒山断刀与厚背刀一长一短,在夜色里划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轨迹。厚背刀像山,寒山断刀像风。风绕山走,山借风势。
    这就是照夜双刀。
    他还不熟。
    但每练一遍,便像离父亲和母亲的旧影更近一点。
    练到第三十遍时,顾乘风从庙顶跳下来。
    “你这样练到天亮,明天打架是准备靠困死对面?”
    沈照夜收刀:“睡不着。”
    顾乘风在他旁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
    “腿疼?”
    “心烦。”
    沈照夜看他。
    顾乘风少见地没有笑。
    “我一直以为我爹病死。后来知道他死在雪岭,我倒没多难过,就是觉得……空。”
    沈照夜坐下。
    顾乘风继续道:“我小时候总想,他若还活着,凭什么不回来?后来想,他死了也好,至少不是不要我。”
    沈照夜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只会坐在旁边。
    顾乘风却觉得这样正好。
    有些话,不需要人接。
    有人听就够了。
    “等芦花荡的事了,我想去雪岭看看。”
    沈照夜道:“我陪你。”
    顾乘风看他:“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看你爹。”
    “还有呢?”
    “不知道。”
    顾乘风笑了。
    “我也不知道。”
    风吹过芦苇,像万千细语。
    顾乘风忽然道:“沈照夜,如果明天真走不掉,我带你飞出去。”
    沈照夜皱眉:“所有人一起走。”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顾乘风看着他。
    “你这人最烦的,就是总想所有人一起活。”
    沈照夜道:“能一起,就一起。”
    “不能呢?”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没有逼他。
    他抬头看天,轻声道:“算了。到时候再说。”
    远处水面忽然有灯亮起。
    一盏。
    两盏。
    十盏。
    百盏。
    芦花荡深处,水盟会的船灯亮了。
    像一条火龙,在黑暗水道中缓缓苏醒。
    顾乘风站起身。
    沈照夜也站起。
    庙中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都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远处灯火。
    谁也没有说话。
    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改变。
    照夜匣。
    云家血案。
    顾远舟之死。
    楚明霜之仇。
    厉玄都的局。
    所有线,都在芦花荡等他们。
    沈照夜握刀。
    他心里不再只有怒,也不再只有救人。
    还有一个更清楚的念头。
    这一次,不只是逃。
    他们要入局。
    也要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