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的海浪拍打上已经眼中倾斜的船只甲板,整个船体都在发出艰难的呻吟,当兰多抬起头时,他所看见的是被战火吞噬得千穿百孔的法兰基皇家旗帜伴随着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桅杆缓缓倒下——
鲜血染红了甲板又被卷上甲板的海浪冲刷干净。
耳边是海盗们厮杀疯狂叫嚣的声音与伤员痛苦的哭喊声以及枪声交织成了一片,隐隐约约兰多似乎听见了迪尔在招呼着海盗们从甲板上撤退,也许是错觉,他似乎还听见了迪尔在咆哮着他的名字并问人有没有看见他……
这当然是错觉,兰多想,真正的情况是,迪尔现在搞不好想把他大卸八块然后塞到船底喂鲨鱼。
而此时此刻的法兰基海军护卫队后悔自己为什么招惹上了这群亡命之徒似乎也显得为时已晚,当兰多看着一名身上燃烧着火焰的海盗哭号着慌不择路跳入海中瞬间被卷起的波浪吞噬,同时,那燃烧着倒下的桅杆在他的眼中不断的放大,而前所未有的,他觉得自己居然离死亡如此接近……
往前一步,是燃烧着即将倒下的桅杆。
后退一步,是仿佛张开黑色血盆大口的无形巨兽的浪涛。
关键的时刻,兰多却像是脚下生了钉子愣在原地,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思考不了,甚至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了雷蒙德那个家伙的安危赔上了自己的小命,他只能闭上眼,准备以一个稍微从容点的姿态安心迎接死亡的来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当他听见桅杆倒在甲板上摔得粉身碎骨的声音,当飞溅燃烧着的木屑飞到他的脸上的同时,他感觉到腰间忽然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猛地往后拖了拖!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去死?桅杆倒下来了不知道要躲?”
当低沉而有些急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兰多猛地睁开眼,眼睁睁地看着刚才他所在的位置被桅杆砸出一条巨大的裂缝,海淘扑上来熄灭了桅杆上燃烧的火焰,而此时,贴在兰多后面的是一副强而有力跳动着心跳的胸腔!
黑发年轻人猛地回过头,首先看见的便是站在自己身后,这会儿正用手臂揽在他腰间的男人那弧线完美的下颚,他微微瞪大眼,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男人的出现,而后者只是皱起眉,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音,一只手扶着摇摇晃晃的船只栏杆边缘,另一只手始终固定在兰多的腰间,将呆愣在原地的怀中人往后拖了拖,并在将他拖回稍稍安全的角落时,用松开栏杆的那边手不轻不重地抽了怀中人一把掌:“回神了。”
兰多脸颊上被这么拍打了下,还真的回过神来,张开就是:“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把那个小姑娘送到备用船只那边么!你跑来了他怎么办?!”
“我告诉她备用船在什么位置也告诉她怎么过去比较安全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小白见救了这家伙一命这家伙不道谢就算了反而气势汹汹的质问他,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我是来找你的,又不是来找她的!”
“万一她出事怎么办?!”兰多一把揪住面前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的衣领,摇了摇,神情激动地说,“我是说万一——她出事,雷蒙德也会受到牵连——而我原本有机会可以不让她出事不让雷蒙德受到这种无辜的牵连,总结起来说,我这就算是见死不救了!”
兰多话语刚落,便感觉到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头微微使力——掐的他有些痛。
抬起头时,不其然地对视上了一双深邃得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的深蓝色瞳眸。
“所以你准备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去救他?”
“……”
哑口无言之中,破天荒的,兰多居然看见小白露出了个清晰的笑容,而且是十分不符合眼前紧张情况的那种——粗糙的手指头轻轻地掐住他的下巴往上扳了扳,小白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调侃的意味:“看不出你居然有这么高的觉悟。”
不知道为什么,兰多觉得今天的小白跟平常的小白好像有点不一样。
反常,并且让人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种判断归类为“小白在生气”——毕竟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病还因为担心他才跑到这艘快要沉掉的船上来,并且确实是救了他的命,而兰多不但不感恩,反倒还质疑他骂他……综合考虑,正常人都会生气的。
想到这一点,兰多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那正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大手,微微抬起头,十分真诚地说:“抱歉,刚才是我太急了,不应该骂你,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小白:“……”
似乎是感觉到了被自己握在掌心的大手有片刻的僵硬,兰多鼓起勇气继续道:“但是我这么急躁是有原因的,雷蒙德不能出事,我的船队不能没有他——当然等我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就可以滚蛋了,但是绝对不是现在,他一走,我的船队也就完了,我老爸在天之灵会化作海怪把我连人吞下骨头都不吐……”
在黑发年轻人闪闪发亮的目光注视下,男人那抿成一条直线时看上去显得有些眼熟的薄唇唇角飞快地抽搐了下,但是架不住面前的人那双目光水汪汪充满了希望地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捏在兰多下巴上的手,顺手拍了拍他的头:“我知道了。”
兰多眼睛一亮。
“现在去救她,”小白将放在黑发年轻人腰间的手稍稍收拢,“我们一起。”
“船要翻了。”兰多提醒,“我腿受伤,一会儿如果跌到水里你也顾不上我。”
“顾得上,”小白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黑发年轻人一眼,“我在莫拉号的船底那么久都没死,这一次也一样不会出事。”
兰多在犹豫了三秒之后,第四秒在小白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今天早上甲板上的那个满口胡言的海盗有一点说的是正确的,他家小白确确实实不像是省油的灯,无论是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太具有说服力,如果他决定改行不当渔夫去当骗子,兰多相信他可以骗遍巴比伦海上所向披靡。
在两人的对话过程中,在他们身后的混乱却从未停歇,原本应该是一片沉静的夜晚如今却成为了战火的海洋,两只船队在惊涛骇浪之中就像是凶猛的困兽斗成了一团,他们疯狂地向着敌人发射炮火直到炮手死亡或者炮门因为高温彻底炸裂报废,兰多想要回头去看甲板上的情况,但是小白却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一只手覆盖上了他的眼睛:“别回头,船要沉了。”
覆盖在兰多眼睛上的大手让他再一次地想起了某个这会儿他正为他拼死拼活的人。
两人重新回到之前的那个船舱里,当小白的眼上的大手挪开,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船舱后面大大敞开的窗户,木制的窗棱随着船只的摇晃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墙壁上,玻璃碎了一片……
此时整个船体比刚才更加倾斜了一些。
兰多希望那位喜欢尖叫的大小姐不要失足掉入海里。
他急急忙忙地想要从窗户爬出去跟上她离开的路线查看究竟,却在往前走了两步时被人拎着后领子拖了回去,当身后的人放开他时他回过头,看见小白“撕拉”一下撕开了床单然后弯腰开始缠绕他的腿,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伤口早就并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之前用来捆绑住腿的衬衫,血顺着裤腿一路染红成了一片。
想到这么多血居然他妈都是自己的,兰多有些晕眩,却强撑着说:“我没事,赶紧……”
“别催我。”小白垂着眼不容拒绝道,“我都说了,我是来救你的,你要是死了我岂不是白跑这么一趟,我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兰多:“……”
一介渔夫,居然这么大口气!
双眼发红地耐着性子等小白婆婆妈妈地处理完伤口,兰多赶紧推开他自己一瘸一拐地从窗户爬了出去仿佛生怕他再抓着自己不让走,同时他似乎听见了身后的男人发出低低的嗤笑声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这么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救情人呢”,此时兰多已经翻出了窗户,隔着窗户,他狠狠地瞪了小白一眼,然后……
再一次地引起了对方的一阵低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声听着似乎还挺得意的。
简直莫名其妙。
……
那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大小姐所在的船舱是个不错的地方。
船舱位于船尾最隐蔽的位置,从窗户翻出去,却可以看见一条长长的、掩藏在阴影之下并不起眼的通道通往应该挂有救生艇的位置……兰多不知道这船这么设计是不是就为以防万一有如今这样的情况出现还是纯粹只是无心为之,但是当他“咚”地一声不算轻巧地落在甲板上时,一抬起头,除了右手边是波涛汹涌疯狂拍击着船舷的巨浪之外,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此时此刻在不远处甲板上的情况——
除却正往回撤退的那些海盗之外,剩下的几十名大概认为自己水性不错的家伙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那里,一些人正弯腰从法兰基海军尸体上企图翻找一些值钱的东西比如怀表或者镶嵌了宝石的纽扣,身下的那些正忙着在底层仓库进进出出,每个人手上都搬着各式各样的财物——珠宝箱、武器、看上去挺华丽的衣物甚至是法兰基海军留下的子弹、火药这类必须品都没有放过!
这群贪财到简直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
兰多注意到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愚蠢的家伙正搬着一幅油画吭哧吭哧地在本来就已经严重倾斜的甲板上前进,这引爆了这会儿自愿留在甲板上做最后的撤退工作的冲锋队长的怒火,只见他一把扯过那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进海里去的海盗破口大骂道:“喂,这位先生——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这玩意进了水还能卖钱吗?!”
“这是名作!运回去哥几个可就发大财了!”那海盗瞪大了眼激动地反驳,“我认识的!看看画里头女人的奶,我认识她的奶!又白又大!”
“你认识个屁!这种画的女人都长一个模样!——包括她们的奶!”炮火声中,那冲锋队长扯着嗓门吼。
兰多:“……”
若不是现在气氛过于严肃,兰多十分怀疑自己会不会当场笑晕过去。
而就在这时,他隐约感觉到身后也有一个人擦着他的背从窗户里翻出来落在甲板上,来人似乎也是听见了不远处甲板上的那场闹剧,似乎极为不屑地“啧“了声,同时伸出手捅了捅兰多的腰:“救人还是看戏?”
当然是救人。
兰多做了个鬼脸,赶紧挪开了身子让小白先走在他的前面,自己则一步一癫地扶着栏杆跟在后面用单腿蹦跶,每往前一步就能听见自己砸得甲板发出“呯”“呯”地巨响,好在这个时候大家似乎都“很忙”,没有人会来在意这种响声。
顺着这条隐蔽的甲板走道一路向下往救生艇所在的方向移动,在这个过程中兰多完全没有发现那位美女大小姐的人影,下意识地往船下看了看除了惊涛骇浪之外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现——黑发年轻人开始在心中暗自祈祷她已经成功逃脱而不是已经失足掉进海里,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走在前面的小白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兰多心中一沉,猛地皱起眉,同时小白身子稍稍偏开了些似乎是有意让出一些空间让兰多看清楚前面的情况,于是黑发年轻人几乎是没怎么费力气就看见了挂在船舷边的两艘救生艇,其中一艘的绳索已经解开了一半,正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看上去大概是什么人仓皇之中想要乘坐救生艇离开却不幸掉入了海里或者干脆是被海盗击毙!
救生艇还在。
那位大小姐却不知所终。
兰多紧紧皱着的眉头没有放开,也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别的缘故,此时他心跳加速整个人都觉得有些晕眩,稍稍探出身子去打量了下那两艘救生艇距离吃水线的高度,他几乎是不怎么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会不会有三艘救生艇,最上面的那艘放下去了,那绳子是放第三艘的时候挂断的……”
“不可能。”小白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船只会在左右后船舷处配备四条救生艇,左右各两条,放多了船头重量吃不消会影响航行速度。”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栏杆手脚还算干净利落地去到船舷那边,在栏杆上摸了两把然后准确地将挂着救生艇的那根断绳摸了上来,拿在手中看了眼,又掀起眼皮子扫了一眼兰多:“绳子断口处像是狗啃似的……应该是被一名本身力气不大的人用匕首之类的东西慢慢割断的——她应该是在割绳子的时候经不住船体晃动跌到水里去了。”
小白的声音又低又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嘶哑的发音几乎被淹没在狂风以及浪涛的咆哮声中,一个个字却又如同重锤一般砸在黑发年轻人的心上——心里乱作一团之间兰多突然又觉得眼下所发生的一切未免过于滑稽:他正为了他以为自己最讨厌的那个人的性命去担心另外一个他连认识都不认识的女人的安危。
再开口说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那算了,回吧,船要沉了。”
兰多看着小白慢吞吞地往回走,来到自己面前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不用太担心,克里斯丁飞女王说不定会网开一面……再说,你家大副那么大个人了,总有些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兰多显得有些烦躁地将小白的手拍开,目光有些飘忽,琢磨了下道:“要不……我们放下救生艇也逃吧?不回莫拉号了,趁着这个机会……”
“那么小的船,靠不了岸的,别异想天开——而且迪尔如果发现你不是死了而是逃走了,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追上来的,到时候后果可能会更加糟糕。”小白用冷淡的语气打消了兰多的逃跑念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兰多烦躁得只觉得胸腔的小宇宙都快要爆炸了,而就在这时,整个船只忽然发出“嘎吱”一声可怕的声响,紧接着兰多眼睁睁地看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前方甲板处裂开,船上的木桶呯呯地滚成一团,当那裂缝变得越来越大,站在裂缝处来不及躲避的人直接就掉进了海里!
原本只是剧烈摇晃的船只此时有三分之一已经猛地一头扎入了海中!
船要沉了!
第二十六章 小乖乖?兰多?妈的,害人精,是不是你在那,吱一声?!
船是右边翘起左边沉底,此时兰多他们在右边甲板,距离这边也彻底沉入海中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回到莫拉号上!
一时间兰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的一边腿使不上力气,狼狈地踉跄了下猛地一把扣住了身边高大男人的肩膀才稳住身体,与此同时他扯着嗓子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咆哮着让小白快走,与此同时,男人也反手勾住了他的一条手臂,稍稍弯下腰看上去像是想将身边的黑发年轻人背到背上一块儿带走——然而还没等兰多来得及阻止他的这个动作,忽然之间,在周围嘈杂的声音里,他听见了一声似乎是来自女性的尖叫!
“什么人?!”
那尖叫声又高又急,当兰多猛地一愣回头下意识地去找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兰多甚至怀疑那一声尖叫声是否纯粹就是他的幻觉!
放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黑发年轻人微微瞪大眼显得有些茫然地叫了声:“小白?!”
而在兰多意料之外的,男人并没有困惑他在这个时候叫他做什么,反而是稍稍转过头来,用那双湛蓝的瞳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唔”了声低沉地点点头道:“我也听见了……那女人好像没那么倒霉。”
一边说着他一边背着兰多往前走了几步,踉跄之中也在东张西望地试图寻找方才那一声尖叫的声源,同时,趴在他背上的黑发年轻人也因为过于紧张而忘记了让男人放下自己这件事,任由他背着自己,他则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
当兰多以一个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拧断的角度低下头去看船舷后侧下方时,在一片被海水侵湿的暗色木头黑色里,他隐隐约约瞥见了雪白的一片迎风飞扬的步,原本几乎要挪开的目光猛地转回,那双黑色的瞳眸微微缩聚,放在小白结实的肩膀上的手用力地拧了把他:“在、在那里!底舱炮口旁边!”
那地方十分隐蔽,兰多死都想不通这个大小姐是怎么跑到那个鬼地方去的——如果不是刚才船猛地晃悠了下让她吓到尖叫出了声,她就等着跟着这艘破船一块儿沉入海底喂鲨鱼去吧!
兰多热血沸腾,捏着手中的肌肉不放就像是抓着一根马匹的缰绳,男人被他捏得痛了,拧起眉嘟囔了声:“痛,别掐,放手。”
兰多:“救人救人救人!”
小白哭笑不得:“知道了,你先放手。”
兰多举起双手,小白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一个角落处,两边都有栏杆,这样兰多就可以用两只手一边抓着一个栏杆保持住身体的平衡……黑发年轻人站稳之后,眼睁睁地看着小白以对于渔夫来说似乎过于卓越的敏捷身手翻到了船舷外,海风将他脸上系着的绷带吹得有些松动,正当兰多看得有些挪不开眼睛时,男人那张脸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凑了过来——
兰多吓了一跳:“你干嘛!”
“船沉下去一半了。”小白说,“距离彻底沉下去大概还有十分钟,我救她只用五分钟,你别自己跳海,你腿受伤,游不回去的。”
兰多先是露出了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是很快地便闭上了嘴,心急如焚点头答应:“我知道了,你赶紧动起来!”
小白“唔”了一声,下一秒“唰”地一下便消失在了兰多的视线范围内,后者被吓了一跳还以为男人手没抓稳掉下去了,连忙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后者这会儿已经稳稳地顺着船舷边缘的破洞爬到了大约是第二层底舱的位置,这会儿那高大强壮的身躯正服帖地紧紧贴在船舷壁上,慢吞吞地往那个女人的方向移动。
而此时,那位赤着脚踩在炮口边缘的大小姐似乎也极为狼狈,白色的衬裙上蹭得到处都是黑色的炮灰,白净的小脸也脏兮兮的全是眼泪,海风将她那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卷发连同裙角一块儿飞舞起来——当小白无声息地靠近她死,她正用已经翻开了几块指甲、咕咕往外流着血液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破洞上,小声地哭泣着。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小白和在上面低头围观的兰多都不敢出声,生怕吓着她害得她失足掉进海里,两人俱是提心吊胆地看着小白轻手轻脚地靠近她——直到小白伸出强壮的手臂,一把扣在她的腰间,像是抓什么完全没有重量的物体似的将她猛地一把拽到自己身边!
“啊!”
少女尖叫一声,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然而还没等她回过头神来,便听见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相当好听的男性嗓音:“别叫,是我。”
她猛地瞪大了充满了泪水的双眼,转过头来,在目光触及到男人脸上的绷带以及简陋的面具时,惊讶的光芒从那双漂亮的瞳眸中闪过:“先生,是您!您……您的声音怎么……”
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后那稍稍拧起眉又很快地舒展开来,他收紧了手臂的力量,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会儿正探出半个身子低着头看他们的黑发年轻人,剧烈摇晃的环境下,男人似乎并不愿意再让黑发年轻人继续以这个姿势继续等下去,索性吩咐怀中的轻巧少女抓稳自己,然后开始手脚灵活地往上攀爬……
而此时,海水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脚踝。
船下沉得比他想象中的快。
哪怕现在重新爬回甲板上再取救生艇,恐怕也来不及了。
心中有些急躁,然而男人却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他只是步伐稳健地稳稳往黑发年轻人所在的方向攀爬,直到快到他的面前——兰多低着头趴在船舷边,当小白完成他最后一段攀爬的距离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他的,两人的呼吸有几秒钟的彼此混淆……
下一秒,兰多只来得及看见眼前黑影一闪,“咚”地一声轻响后,方才还在他下方的男人已经瞬间成功地翻身上了甲板。
兰多眨眨眼,随即定了定神看着面前的男人道:“等不了五分钟了,这船两分钟内就要沉。”
少女指着兰多一脸惊讶加惊恐:“啊!那个流氓海盗!”
兰多拧过脸从她皮笑肉不笑地假笑了下。
“嗯,我算错时间了。”小白点点头,仿佛没有听见怀中少女的尖叫直接放开了她,又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瞥了黑发年轻人一眼,“你之前就知道?”
兰多紧张地笑了笑:“我怕你有压力才没说。”
小白点点头从嗓子眼里应了一声,转过身很固执地微微低下身子用自己宽阔结实的背部对着黑发年轻人,嗓音暗哑道:“上来,我背你游回去。”
兰多犹豫地看了一眼那个还瞪着一双猫似的眼睛瞪着自己的金发少女:“你会游泳么?”
后者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似的,愣了愣点点头,片刻之后才吭吭哧哧有些害怕地小声道:“我的老师让我在家里的泳池里学过一些……”
“……这里是海,算了,凑合游吧,再怎么也比我这个残疾人强。”兰多撇撇嘴一只手搭上小白的背,“一会儿看着她点,要是被浪打翻了拉她一把。”
小白:“唔。”
少女:“……”
瞪着眼前两位互动良好的大男人亲密无间一个背一个准备跑路,她在大脑短路了几秒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仿佛难以置信道:“你们就让我自己游?有没有搞错你们两个大男人反而——等等,一会儿我们要游到哪去?”
小白面无表情地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游回袭击你们的海盗船上。”
少女:“不要!”
小白:“要么就死。”
少女:“那可是一群海盗!一群……臭男人!”
小白:“在海上的时候海盗看见的只有金子没有女人……别说你愿不愿意上船,就算你愿意上去他们也不一定会接受你呆在船上,因为他们迷信女人会让他们一路倒霉到一毛钱都捞不到做赔本买卖……”
“迷、迷信?!”少女一脸崩溃,“谁嫌弃谁啊!”
小白继续面无表情:“海盗嫌弃你。”
兰多表示看不下去了:“够了没,走不走!到底走不走!!船要沉了要沉了要沉了重要的话说三遍船要沉了!!!”
小白:“走。”
少女:“啊啊啊啊走走走!!”
等兰多他们终于废话够了决定跑路时,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为时已晚,船体残骸在泡水过半时已经加快了吞噬船体的速度——当他们试图离开这道狭隘的甲板走道时,海水已经逐渐蔓延到了兰多的脚下,他穿着草鞋,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夜晚冰凉的海水蔓延上来。
兰多愣了愣,而下一秒,却感觉到自己搭在男人肩膀上的手臂猛地被拽了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小白的背上,并伴随着身边金发少女的又一声尖叫,三人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双双入水!
冰凉的海水卷着细腻的泡沫盖过头顶,伤口碰到海水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兰多几乎就要松开抱着小白脖子的手臂,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浑身浸泡在冰凉的海水当中他只觉得身上的热量在飞快地退散——
唯一让他保持清醒意志的,居然是耳边那接连不断的少女的尖叫声——
“这海水怎么这么冷!”
“该死我的裙子见水透明了!”
“我们非得到海盗船上去不可吗,嗯?!”
兰多又冷又痛,几乎奄奄一息,十分佩服这女的怎么这么有活力能一边扑腾着跟上小白的速度一边疯狂抱怨,稍稍伸长了脖子吐出一口咸的发苦的海水,他嘲讽道:“现在叽叽喳喳像麻雀,方才一声不吭趴在那里,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掉进海里被冲走了……”
“刚才甲板上到处都是海盗,我要是乱叫被发现了怎么办?”少女一脸相当机智地说,“而且我还要保存体力。”
兰多得到这样的回答,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正拼命划水的少女的手臂——月光之下,那洁白的皮肤被月光以及海水反光晕染成了好看的象牙白,而手指前端翻开的指甲已经被泡得发白,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丝丝血丝……
兰多这才想起这姑娘似乎也是身上带伤的,于是闭上了嘴,不再嘲讽。
而这个时候,她似乎是注意到了身边的人忽然安静下来,转过头冲着他笑了笑:“疼是疼,但是活命要紧——顺便,在海里游泳比在泳池里累得多,我们什么时候到?”
在这种时候说笑话完全可以算的上是苦中作乐了。
事实上哪怕跳入海中,兰多他们的情况也不见得有多好,首先他们的前进速度很慢,小白背着兰多速度自然受到影响,而身边这位大小姐刚刚从游泳池毕业下了水还能活到现在也着实算是不容易;其次,破碎的船体周围有浮木,尖锐的木头断裂处或者木头上的钉子又或者是摔碎的玻璃瓶碎片卷着浪打来,每一样都有可能使他们受伤……而头顶上,那已经被海水吞噬了大部分的船只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们,如果这个时候再掉一根固定的龙骨之类的东西下来,他们被砸进海里恐怕就再也别想冒出头来。
更糟糕的是,还有一种不能排除的情况——比如船体因为波浪推力发生反倾斜整个砸下来的话……
兰多的脑子就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而此时,命运女神恰到好处地与兰多他们又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那仿佛是来自深渊恶龙的咆哮,绵长响亮的嗡鸣响彻在黑夜的巴比伦海面上,当兰多回过神来时,他只觉得笼罩在自己头顶上的那片阴影似乎没有伴随着他们的缓缓游动而越来越远,反而他只觉得身边海绵上的阴影投影面积在越变越大……
心中咯噔一下,兰多有一种预感:他方才猜测的最坏的情况恐怕要出现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周围传来了似乎是下海来划着小船准备搜救落海同伴的海盗们的叫喊声,他们拼命地扯着嗓子让所有能听见自己说话的人迅速撤离船体右船舷范围——
“船要翻回来了!”
“不是翻回来,是这船从中间裂开了!”
“快划!快划!离开这阴影范围,我还年轻不想被砸死!”
各种哭爹喊娘传入耳中,迎面又是一个浪拍在兰多的脸上,眼睛来不及闭上被海水浸湿火辣辣的,兰多心中在各种焦虑之后此时忽然又变得镇定下来,他稍稍仰起脖子,抱在小白脖子上的稍稍收拢,靠近了男人的耳边用苦涩的声音道:“小白,要不你还是放开我自己游出去。”
男人闻言嘟囔了声什么,兰多没听清楚。
兰多不得不加大了声音说:“一会船骸砸下来我先潜下去,等周围平静了再游上来你再带着搜救队过来找我!”
而这一次,小白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只是不怎么客气地嘲讽反问了句:“下去你还上得来?”
这声音甚至听上去没那么沙哑。
甚至有点耳熟。
兰多愣了愣,正想仔细琢磨这声音好像哪里不对,又发现现在好像不是考虑这事情的时候——此时那船体似乎又往下掉了掉,伴随着身边金发少女的尖叫,黑发年轻人意识到再不快点他们可能会一起被砸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于是他稍稍松开了小白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小白你听好了,我是兰多巴塞罗罗,巴比伦海最负盛名的巴塞罗罗船长的儿子——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亲生的那种……我死了以后,麻烦你找到我的船队的大副雷蒙德,告诉他我翘辫子了,我老爸的遗愿就麻烦他多跑跑腿,作为跑腿的谢礼,席兹号就送给他了——”
小白:“……”
兰多:“如果他说‘谢谢’,就告诉他‘不用谢应该的’;如果他兴高采烈或者是幸灾乐祸地的笑了,就替我揍他一拳——”
小白:“……”
“哈?——你说什么?”兰多湿漉漉的脑袋往前凑了凑试图听清楚男人在说什么。
小白:“我让你闭嘴,一边游还要听你废话,要游不动了。”
兰多:“……”
兰多:“我真的不想连累你一起死。”
小白:“唔。”
兰多:“萍水相逢的,你又替我吃过鞭子,多不好……”
小白脸上表情顿了顿,脚下一蹬猛地往外窜出了一米远的距离,吐出一口海水含糊道:“不是萍水相逢。”
兰多:“啊?”
小白:“我说,你现在敢放手你就死定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打捞上来剁成泥巴团成肉丸子喂鱼——”
兰多:“……”
在两人的对话过程中,笼罩在他们头顶的船在一点点往下掉。
兰多的心跳也快跟着跳出了胸腔——要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这绝对很难,但凡有一丝丝大家都活着游出阴影的希望,他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是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
兰多的胸膛贴在男人的背上,虽然是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他却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背部传递来的体温,他仔细地打量着小白的侧颜,发现他脸上的绷带因为泡水已经开始有所松动,露出了底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那一块皮肤是完整的。
兰多忽然挺像看看小白到底长什么样。
不过好像来不及了。
黑发年轻人抱在男人脖子上的双手紧了紧,深深地喘出一股憋在胸口中的浊气正准备彻底放开,却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瞥见阴影外有一道昏黄跳跃着的火光正在缓缓靠近,同时,在那与离开阴影范围的救生船相反方向驶来的小船上,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小乖乖?兰多?妈的,害人精,是不是你在那,吱一声?!”